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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刘起伦:那个纯真的诗歌年代
2026-06-21 17:51:29 字号:

散文丨刘起伦:那个纯真的诗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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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纯真的诗歌年代

——兼怀诗人雷善华、江堤

文/刘起伦

那是个纯真又纯粹的诗歌年代。

引发我写这篇文章的直接起因是,前一阵子,长沙部分诗友聚会,席间有人突然提到湖南“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的江堤,说江堤离开人世二十三年了。我心里一惊,时间过得好快啊!

我和江堤的交往不多,直接见面只有两次,或者三次。两次,是确凿无疑的,都与诗歌相关。那么剩下一次,或许有或许无,只是粗略印象,也与诗歌相关。我将慢慢道来。

我和江堤第一次正面接触交往,是因为一个叫杨春光的诗人出现。

在湖南,在写诗这件事上,我起步比我同时代、同年龄层的诗人都晚。我是大学毕业分到军校工作几年后,满了二十四周岁,因某种机缘才开始业余创作的。那是1988年的春天。而此时,那些后来与我交往密切的诗人,在湖南诗坛,乃至中国诗坛,已如水归器内,各成方圆。

自从开始诗歌创作,我就和高中同学聂沛联系上了,其时,聂沛在中国诗坛风头正健。也和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后到青海支边的诗人罗鹿鸣通了信。又通过聂沛认识了在白地市医院放射科工作的诗人李志高。不久,又和在外求学的中学师弟聂茂联系上了。

让我感到纳闷的是,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除了和本单位几个诗歌作者姜念光、全世杰、夏志和、沈煜等时有交流外,我没和长沙市里任何一个诗人有来往。直到1994年上半年,青年诗人胡辉(远人)的出现,我才慢慢和长沙一些诗人接触。我想,可能因为我是个军人,工作的军校又地处偏郊的缘故吧。

我听人说起过江堤写诗的一个趣事。说他诗意袭来时,会搬张桌子到湘江大堤上去写诗。这个举动确实很诗人。可能就因为诗人气质太浓,当初大学毕业留在校办做秘书的这份工作就不太合适他。后来,他主动或被动地调到岳麓书院工作,倒在情理之中,也得其所哉。因为这个传闻,江堤作为纯粹的诗人形象便在我心中凸显出来。我对纯粹之人总是心存赞许的。

说说杨春光的到来吧。都是与诗歌相关的人和事。这些来龙去脉不交待清楚,文章就无法自圆其说。

记不清是1990年,还是1991年了,反正是初夏,我正在祁东老家休假,当时我妻子还在白地市镇中学当老师。自写诗后,每次回祁东,我都会向县文化馆的聂沛、县电视台的严新轩和白地市镇医院的李志高几位诗歌兄弟通报行程。那天,聂沛把电话打到白镇中学,告诉我,一个叫杨春光的部队诗人要到白地市,让我接待一下。杨春光和聂沛是在1985年参加《诗刊》刊授学院组织的北京改稿会结识的。

我对杨春光并不了解。既然是诗人,又是军人,还是聂沛介绍的,我没有理由不接待。自然是妻子就着一个藕煤炉子炒菜,喝我们祁东的家酿米酒,在学校分给我妻子的那套紧挨教室的一厅一室简陋住房里,我们简单又热情地接待了来宾。

喝了酒吃过饭,杨春光告辞了。他要去找崔婷。崔婷在白地市钢铁厂工作。因白钢离镇中学很近,我又不认识崔婷,便没有陪他去。

关于诗人祁东,或者雷善华,我需费点笔墨。

雷善华是白地市区元里坪乡人,离我们家不过几里地。他在我家门口的白地市镇中读过书。他的作文写得实在太好了。记得有次学校开大会,他登台发言,那个发言稿写的那个文采斐然,全校师生没有不啧啧称赞的。

1979年,雷善华高中毕业,我正好初中毕业。那年在白镇中学设的高考考点就在我上课的二层教学楼的二楼教室。尽管是高考,我们也没放假。那天上午入考场前,雷善华突然跑到楼下教室找到我,让我给他讲解勾股定理及证明。我二话没说,拿起纸笔就为他做了演算和讲解。后来我才知道,那年高考的文科试卷正好考到勾股定理。

就因为勾股定理这道题,雷善华的数学成绩得了几分。严重偏科的他最终因语文成绩太好,破格录取到祁阳师范学校念书,让自己吃上“国家粮”,改变了农民身份。在那个时代,能考上中专,对我们农家孩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事了。我曾想过如果雷善华数学打零分,交了白卷,会不会被破格呢?毕竟白卷英雄张铁生成为反面教材已被广泛批判了。

雷善华确实很了得,他在祁阳师范上学期间,曾被省作协的《小溪流》杂志借调去当编辑。这是件很牛逼的事。

1988年年初,我回祁东过春节,休探亲假。因为立志写诗了,我会每天跑到我岳父工作的白地市学区会议室阅读报纸。读的是《人民日报》“大地”副刊、《湖南日报》“湘江”副刊,以及《衡阳日报》“回雁”副刊。一天,我读《人民日报》“大地”时,读到一个署名“祁东”的人发表的两首诗。当时就想,这人谁啊,什么笔名不用,偏偏用我们县名做笔名?而我读过这两首诗后,直有种惊艳的感觉。我记得特别清楚,其中有一首是《山塘》。我扪心自问,自己学习写诗了,什么时候也能将诗写得这么出色?

后来一次闲聊中,李志高告诉我,那个叫“祁东”的诗人就是雷善华。

原来是他呀!难怪诗写得那么好。我想。

志高兄接着告诉我,雷善华于1987年11月因车祸过世了。我听后脑袋瞬间一麻。推算了一下时间,雷善华发表在《人民日报》的那两首诗是在他去世之后,也确实算得上牛人了。

关于雷善华出车祸的事。我听到过两种版本。一种是,他写了个中篇小说,去找一个学生帮他誊写,回程中出的车祸。另一种是,雷善华教书教得好,一个学生家长让他帮自己孩子补课,补完课后回程中出的车祸。不管哪种版本,雷善华出车祸时,是骑着自行车的,被一辆从后面开来的大货车碾压而死。很惨!

罗鹿鸣、雷善华,还有我高中同学、作家、深圳《女报》编辑罗尔都是元里坪乡人,因为共同的爱好,他们过从甚密。罗尔说:“1986年,我家准备建房子,他利用他的关系帮我在白地市钢铁厂买过钢筋。借一辆板车,与我一起拖回家。当晚他住在我家烧红砖的窝棚里。其时,莫言的《红高粱》发表不久,《新华文摘》转载了,我向他推荐,他就在窝棚里读完了,很兴奋,不断地说‘我爷爷’‘我奶奶’。第二年11月,我家房子落成,我正在房顶盖瓦,一个过路老乡告诉我,善华出车祸了。2003年,我联系上崔婷嫂子,得知他们的女儿吉他(小名)正在重庆读研,去看望了吉他,还约她写了一篇关于父亲的文章,发表在《女报》。”罗尔还说:“善华在我家读过一册《世界文学》后,汇款到北京,把所有的《世界文学》杂志都买了,满满一柜子。但没听说他写过小说。”

如果读了《新华文摘》转载的《红高粱》,便兴奋不已,赞不绝口;当读过一册《世界文学》,就汇款将出版了的杂志全买回家阅读(那个时候,一个乡村教师的工资那么少!),我就有理由认为,雷善华一定读过很多优秀小说,也尝试过写小说。当然,这已无关宏旨。重要的是雷善华,这个才华横溢的诗人,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痛惜!在我看来,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祁东出现雷善华聂沛双子星座,在中国诗坛双雄并峙,实是朋友们所乐见的。

罗鹿鸣说:“雷善华才能出众毋庸置疑,但他给自己取的笔名太多,让他的名气一点也不聚焦。他先后用了二十几个笔名,常用的也有好几个:雨良英、蓝天、冯虚、祁东等。”我尝试写诗后,曾到袁家岭新华书店买到一本《XX年中国诗歌报刊作品选萃》(具体忘了哪一年)。一家刊物只能推荐几个人的作品入选,而雷善华以“祁东”笔名写的《京剧》(组诗)被《诗潮》推荐,进了选本。

鹿鸣兄还私下跟我说过一件事。雷善华小时候不叫雷善华,而是叫“雷国华”。说他们当地有个蛮厉害的算命先生给雷国华推过八字。瞎先生掐指排算后直摇头,对他父母说,这孩子命不长,怕难以善终,说“国华”这名字太大,孩子扛不住。显然,瞎先生的话他们听进去了,所以“雷国华”后来改名“雷善华”。后来发表文学作品时雷善华频频更换笔名,是不是想打一枪换个地方,逃脱命运的掌控呢?瞎先生的一语成谶,让我惊诧于命运不为人知的巧合!

唉,人生海海,我们都是活在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中,死神更是无处不在的嗜血鲨鱼,躲在暗处时刻窥视人类,寻找机会。令人欣慰的是,雷善华去世时,他妻子崔婷已有三个月身孕。这位可怜又可敬的女子,坚持保留下善华的血脉。他们的女儿很有出息,读了硕士研究生,工作也不错。

杨春光在祁东为雷善华上坟之后,又到了长沙。他通过我留给他的单位电话号码打到我办公室。我向领导请了一天假,从市郊赶到市里和他见面。他此行长沙要见两个人。一个是《长沙晚报》副刊老编辑王俞,一个是诗人江堤。

他向我解释,看望王俞,是受崔婷所托。崔婷说《长沙晚报》副刊发表过她几次散文诗,都是王俞编发的。而且“崔婷”这个笔名还是她遵从王老先生的建议取的。崔婷一直没和王俞见过面。本来她想过要陪杨春光一起到长沙来的,想亲自到报社登门拜访王俞。后来还是作罢。我想原因无非有二,一是女儿尚幼离不开;再就是一单身女子陪一单身男子江湖行走,毕竟有诸多不便。

我们先到了位于蔡锷路的长沙晚报社,见到了要见的人,算是完成一个任务。然后,又跑到湖南大学,一路问人,总算见到江堤。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江堤本尊。说实话,江堤给我的第一印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与我心目中那种玉树临风、英气逼人的青年诗人形象还是相去甚远。杨春光和盘托出他见江堤的真实意图。杨春光有个宏伟目标,想成立中国校园诗人联盟,打算编辑出版一套校园诗人作品选。江堤对此事好像没什么兴趣。我们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对于江堤的不热烈,我能理解。真正的诗人都有个性,都是独立的。江堤对杨春光的提议“不接砣”,完全在情理之中。就像后来湖南“新乡土诗派”要公开出版集子,可能我在凡溪编的《诗歌导报》上发过作品,彭国梁兄便写信邀我加入。虽然入诗行不久,在诗坛还寂寂无名,我还是婉拒了。我不想过早将自己归于某个流派,自我设限。

但我对江堤说过的某些话记忆深刻。他说他是农家孩子,出生在衡阳县金兰乡木瓜村,通过高考上大学,最终留在省城写诗。这和我履历完全相似。我出生在祁东县(祁东县与衡阳县相邻)万福乡流泉町村,也是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在长沙工作,也写诗了。我们之间便有一种天然的认同感。

2000年,我在参加了第16届“青春诗会”后停下诗笔,只因带兵人责任重大(我先后担任学员旅副旅长、旅长,又被送到国防大学师职领导中青队培训两年),实在不敢分心。这一停,便是整整十年。尽管不再写作,但仍然喜欢浏览单位为我订的报纸副刊文章,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在《长沙晚报》读到江堤的文化散文。这是晚报给江堤开的“湖湘文化遗址随笔”专栏。每一篇都写得扎实厚重。在我个人看来,江堤的散文水平完全超过了他的诗歌。这得益于他在岳麓书院工作吧。

2003年5月,由《诗刊》设立的“华文青年诗人奖”第一届颁奖典礼在长沙神农大酒店举行。获得该奖项之一的江一郎是我同一届“青春诗会”同学。颁奖典礼结束后,诗刊社组织了一场湖南青年诗人座谈会,我在应邀之列。座谈会上我见到了江堤。他发完言后便离席。经过我身边时,我发现他脸色发黑发暗。我也站起身,从会议室出去方便。在过道上,我喊住江堤。我说:“老兄你脸色这么差,没什么事吧?”他说:“没事,兄弟!”他一脸的笑。这是江堤留给我的最后印象。

那一年,我购买了电脑,开通了家里的网络。一天快到午时,妻子正在准备午餐,我打开电脑,显示屏突然跳出字幕:青年诗人江堤遗体告别仪式于X月X日X时X分在明阳山殡仪馆X厅举行。而此时分,正是我打开电脑这一刻。我只觉得头皮一麻,眼前恍惚,两个月前神农大酒店走廊里那张笑脸便浮现出来。这一刻窗外阳光多么灿烂,可诗人江堤坠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后来我从文友那里得知,江堤患的是肝癌。那么,两个月前的神农酒店座谈会,他应该清楚自己病情吧?他已病入膏肓。他留给我的那张笑脸,在我看来,这是他此生写的最朴实最真诚的一首乡土诗。

前文提到我和江堤见过两次,或者三次。两次,已写得明明白白了。如果说有第三次,只是依稀记忆。我和同事刘炳琪参加长沙市作家协会不久,市作协搞过一次培训,我们都参加了。培训结束后,作协组织我们参观岳麓书院。因为打着江堤的旗号,都免了门票。我不太能够肯定,江堤是否与我们见了面并陪我们参观了。那时,有诗人参观岳麓书院,只要提到来会江堤的,可以不买门票。

今天是2026年6月19日,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也是诗人节。我想起了屈原,想到了雷善华、江堤,想到了端午水、天上的银河、地上的汨罗江。

我认为,“粽子”是农耕文明写下的最具象征意义的乡土诗;承载一个民族的情结和集体记忆。在这样一个节日,动笔写这篇文章,我是想将自己一些记忆包进文字的箬叶里,祭奠那些逝去的诗歌兄弟。

雷善华(祁东)、江堤,活在人世并不长,离开我们也很久了(江堤23年,雷善华39年),但他们用自己的诗作向我们提供了一份曾活在人间的扎实证词。他们像彗星,划过夜空,虽短暂,但耀眼!

有人说往事随风,时间流逝,会让回忆渐渐淡化。我不这样认为。生命里经历的有些事情是无法忘怀的,它会在岁月流转中不知不觉溶化于相关人的血液,镌刻成最宝贵的记忆密码,一旦被触动,便迅速复活成鲜活的画面。

往事并不如烟。

2026年6月19—20日.长沙


刘起伦,笔名起伦。军事学硕士。1988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解放军文艺》《小说月报》《当代》《星星》《天涯》《西部》《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等刊,曾获《诗刊》《解放军文艺》《芳草》等刊物诗歌奖,参加过第十六届“青春诗会”、第七届“青春回眸”,以及全军小说创作笔会。出版散文随笔集、诗集、中短篇小说集数种。现居长沙。    


来源:红网

作者:刘起伦

编辑:毛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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