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都情事考(中篇小说)
文/张柠
季春孟夏是北京最妩媚的季节。沿街满是高柳老槐、梧桐合欢。高耸的大树下面开满了鲜花。街心花圃的月季,朵儿硕大,花瓣浓密,色泽艳俗夺目,开得嚣张而放肆,但好像缺乏常性,没几天就谢了。倒是四合院青灰色外墙根的野生月季,开得低调且长久,粉白的、嫩黄的、嫣红的单瓣,约两厘米大小,幼嫩娇嗔,羞涩迟疑,在微风中摇曳。蜜蜂和蝴蝶围在花儿的四周不肯离开。
午后时分的阳光毒辣。索娅华从儿子康宝的爷爷奶奶家出来,走到马厩胡同西口,待要朝南左转,她停住脚步,回头朝胡同深处望去。远处送行的康宝和康宝奶奶,身影模糊成两根矮柱子,但还是可以分辨出他们挥动的手臂。索娅华向康宝挥挥手,然后转身南行,朝着停在西夏府羊肉馆门前树荫下的轿车边走去。刚过端午节,太阳就急不可待地狠毒起来,晒得人头晕目眩。索娅华发现,遮阳伞落在康宝奶奶家。康宝挥动的手臂还在眼前,索娅华心里一酸,眼圈湿润,视线模糊,本想回去取遮阳伞,又不忍再去扰乱康宝的情绪。每次离开季家,康宝就有两天闷闷不乐,康宝奶奶就要发数落短信,说些“亲骨肉分离于心何忍”之类的狠话。康宝奶奶的短信像刀子,在索娅华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划来划去。出钱,是对康宝和爷爷奶奶的物质补偿;受骂,是对康宝和爷爷奶奶的精神补偿。物质补偿是有数的,精神补偿却像难以填满的黑洞。中止康宝奶奶语言攻击的关键,取决于双方气场,索娅华受骂时的气场越小,康宝奶奶的气场就越大,进攻的密度和强度也会增加。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索娅华便扬言要把康宝接回自己身边,甚至不惜重新起诉,将儿子的监护权改判给自己。这时候,康宝的奶奶便使出寻死觅活、哭闹上吊的老伎俩,阻止康宝离开自己,数落索娅华的短信自然也会暂时稀疏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数落短信的频率会渐次加大。索娅华憋着劲儿忍受,直到气场再次暴涨开来。康宝奶奶也是识时务者,懂得顺势进退,有时候她会突然通情达理起来,对索娅华说,忙你的吧,不能过来就言语一声,咱们苦点没关系,千万不要伤到孩子。这些年来,为了儿子康宝,索娅华就这样跟季家拉锯似的相处着。
索娅华轻叹一声,就着树荫继续逆行,每遇行人,她就得避让着往太阳底下走两步,等行人擦肩而过,再回到树荫里,前行和左右行轮换着,好像在跳秧歌。烦恼和微笑,也轮换着在索娅华的脸上跳跃。尽管是走在人行道上,但也是逆行啊,逆行就是逆着理儿行走,遇到顺理儿的,你就得让。康宝的奶奶就经常说:逆理儿的要让顺理儿的。可是,到底谁在逆理儿呢?不是你家季春珲吗?说什么人跟钱,是逆理儿的;人跟人,才是顺理儿的。要是我只有人到,没有钱到,是不是就顺理儿呢?反正理儿总在你那儿。可是你家季春珲呢?逆理儿的人跟钱,顺理儿的人跟人,两样都没有啊!这么多年来,作为母亲,除了没有天天晚上抱着康宝睡觉之外,该做的一件也没有落下,每周五下午到学校接康宝,逛街、购物、宵夜,儿童节、端午节、中秋节,再忙也要抽空过来陪康宝,牵肠挂肚,一刻也没有省过心,还要千方百计哄着您二老,你们还要我怎样?你们家季春珲才是逆理儿的,为了一个发廊妹,不惜跟妻儿父母翻脸。办离婚的时候,康宝的奶奶吵吵闹闹,争取康宝的监护权,说季家三代一脉单传,又抹眼泪又流鼻涕,哭闹加诉讼,情与法并施。索娅华实在是斗不过,就打算放弃,心里想,也就住东单还是住西单的区别,有什么关系?自己亲儿子还能跑了不成!母亲却告诫索娅华,一定要坚持到底,不要被季家老太婆的胡搅蛮缠逼退。索娅华努力了,但最终还是选择妥协。如今是悔不该当初没听母亲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远远走来一位戴着白色棒球帽、背着双肩包的黑人青年,两只闪亮的眼珠在树荫底下悬空闪烁。看他欢天喜地的样子,估计是没吃过苦的欧美黑孩儿,不像津巴布韦、乌干达的。他几乎是跳跃着前行,看到对面的索娅华,他就地转了一个圈,轻轻地跃到太阳下,微笑着让索娅华从树荫下走过,然后脚尖轻踮,再回到树荫里。黑人青年身上散发着天真幼稚,特别是浓烈的香水味儿,让索娅华想起童嬿的丈夫钱德拉。有一次到童嬿家做客,就闻到钱德拉身上的香水味儿,淡雅诱人。童嬿住在三里屯使馆区附近的一幢公寓里。儿子钱德拉·童玮还不满两岁。阿姨来家上班之前,儿子哭也好闹也好,童嬿和钱德拉好像没听见似的,根本不搭理。童嬿有时忍不住想去哄抱儿子,丈夫钱德拉立即提醒她,说两岁是儿童性格成形的关键时期,要坚持住,不能心软,更不能无原则溺爱。索娅华很吃惊,还不满两岁性格就要成形?老外想问题是科学还是邪性?自己的儿子康宝都快十岁了,性格也没有成形。童嬿的前夫苏盛南出轨,离婚的时候,女儿苏菲说妈妈脾气不好,要跟爸爸,其实也就是跟爷爷奶奶生活。童嬿赌气说,行啊,行啊,就当我没生你,落得清静。童嬿在家整天阴着脸。童嬿妈妈事后说,离婚这事儿吧,童嬿也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童嬿妈妈劝童嬿要温顺点,说话不要那么横。童嬿高声喊叫说,这跟横和竖都没有关系,跟苏盛南的操性有关,然后就跟妈妈赌气,好些天都不搭理她。童嬿孤身一人,天天泡在那家名叫“天籁之音”的低价赚流量的酒吧,又是酗酒,又是狂舞。一个偶然的机会,童嬿遇上在北京做红酒生意的瑞士商人钱德拉。钱德拉把老家洛桑祖传的湖畔酒庄,交给妻子蒂娜管理,自己满世界逍遥,主要是将法国葡萄酒贩到中国,顺便指导富豪自建葡萄酒庄。蒂娜不到一年就红杏出墙,带着他们的儿子,跟一个卢塞恩流浪诗人定居到塞浦路斯。童嬿的前夫苏盛南,跟年轻的部下搞到一起,被童嬿发现。苏盛南辩解说,没有想过要跟童嬿离婚,只是一时贪吃而已。童嬿想起苏盛南贪吃另一个女人的情景,不禁怒火中烧,她让苏盛南闭上贪吃的臭嘴,立即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两人离婚现场一别,从此不再相见。童嬿和钱德拉,同是天涯沦落人,跳舞不必曾相识,跳着跳着,两个人抱在一起不撒手,就像遇见踏破铁鞋久觅不得的前世情人。正宗中华儿女童嬿,跟高卢人后裔钱德拉,很快就结为夫妻。
童嬿辞去了某部委外文资料室管理员工作,当起了家庭主妇。你说这是逆理儿还是顺理儿呢?儿子哭着要妈妈抱,妈妈偏偏忍着不抱;两个人丢着汉语和法语不说,凑在一起说英语;本来到了快要陪女儿复习准备高考的年纪,却陪着小儿子吸橡皮奶嘴换尿不湿吃惠氏米糊,这不全都是逆理儿吗?童嬿对索娅华说,有些事,对咱们来说是逆理儿,对人家老外来说,就是顺理儿。索娅华说,你可以对老外说,我只能对中国人说。童嬿沉吟了一阵说,你可以去对苏盛南说啊。啥意思啊你?索娅华推了童嬿一掌。童嬿说,我跟苏盛南,命中注定走不到头,人家打小看中的就是你,还偷偷地给你递字条。索娅华说,那不作数,孩子家家的。童嬿说,孩子的初心才是真心,我后来才发现,苏盛南跟我接触,开始就居心不良,左眼看我,右眼看你。索娅华说,别胡说八道,苏盛南看你的时候眼神发直,像个花痴,那才是真的。童嬿说,我是苏盛南半道上捡到的,半道上又扔了。索娅华说,不是你把他撵出门的吗?童嬿说,他心里早就把我扔在了路边。
索娅华和童嬿从小一起长大,西四那边口袋胡同大杂院里的邻居,两人一直同学到初中毕业,如影相随的闺蜜。童嬿高中毕业后考上北京第一外国语学院英语系。索娅华初中毕业考上了宣武区第二师范学校,毕业后开始发愤图强,考上了海淀走读大学(北京人称“海跑儿”),招生简章上列着一堆北大和师大兼职教授的名字,给人一种师资力量胜过其他任何大学的感觉,名教授的确会轮流来授课,讲的都是前沿知识,话题高大上,有一搭没一搭,走马灯似的,学生的知识也只能羊拉屎一坨坨,表面光满地滚,没有系统性和完整性。索娅华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没有学到什么扎实的知识,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甚了了。索娅华的第一份工作,是京南郊区花盆窑小学的语文教师,在那里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前些年才离开教学一线。小学同学苏盛南,师院毕业进区教委工作,当上了副主任,人家不计前嫌,帮索娅华在教研室教材组谋了个闲职。当初索娅华是怎么欺负苏盛南的?把苏盛南给她的小字条当众宣读,害得苏盛南中途转学。没想到初中又相遇,还在一个班。索娅华不怎么搭理人家,但苏盛南越长大心胸越宽广,不但不计前嫌,还同时向索娅华及其同桌闺密童嬿表示友善。等到苏盛南跟童嬿关系非同一般的时候,索娅华这才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苏盛南,尽管有些事做得过火,其实并无恶意,只是觉得任性而为更爽快。后来的事情慢慢地跟索娅华无关了。苏盛南和童嬿,一个师院一个外院,大学毕业后就成了一家,再后来成了冤家。小时候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因情结缘,因情结怨,因缘相合,缘尽而散,仿佛跟个人意志无关,都是命运之手在拨弄。跟童嬿与苏盛南的情仇恩怨相比,索娅华与苏盛南还谈不上情字,当然也谈不上仇字,仿佛白纸一张。苏盛南将索娅华调到教研室,却是个不小的人情,相当于给她找了个养老的地方。索娅华还没有想好怎么报答这位老同学,心里却记挂着。至于索娅华跟前夫季春珲,用冤家路窄和怨憎来形容最为合适。往事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旋转,索娅华锁着眉头,耐着性子朝南逆行。
街道西墙根儿用红砖砌成的窄长花圃里,粉红色月季花在微风中摇摆着纤细的身子。索娅华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来,用鼻子凑近花丛,闭眼做了个深呼吸,陶醉在蜂蜜般的香味中,几只蜜蜂也过来凑热闹,在月季花朵和索娅华的耳朵之间飞舞,嗡嗡嗡嗡的声音压倒了街道上的喧哗。那野月季的香味,若有若无,似香非香,捕捉即飘散,弃之却紧随。索娅华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想摘一朵小花放到轿车里陪伴自己,但又于心不忍。她环视四周,人来人往,那么多双眼睛在四周窥视着,难以下手。索娅华焦急地等了一阵,行人不但没有减少,好像还在增加。南边是长安街,再往南就是北京站,老火车站张开巨嘴,不停地往外吐着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人,十几亿呢,那等到什么时候啊!索娅华没有耐心再等,便狠了狠心,瞅准一枝长着三四个正待绽放的苞蕾的花茎,正要下手,突然发现康宝爷爷家的租户陶云庆,正朝这边走来。索娅华有些心慌,折花的时候速度太慢,力度不足,以至于月季的花茎变成了麻绳状,怎么也扯不下掐不断。忙中出乱,两根倒刺扎进索娅华的食指,渗出鲜血。索娅华正要张嘴吸吮流血的手指,陶云庆越走越近。只见他悠闲地走在阳光下,踏着一双气垫底皮人字拖鞋,深蓝色七分牛仔短裤,黄白相间横条纹T恤衫,小平头发际线已经开始急速后退,前半边脑门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陶云庆的目光好像在看索娅华,又像是在看索娅华背后的高处,跟他聊天的时候一样,他的话听上去似乎日常又实在,仔细琢磨却不知所云,听得人云里雾里,有时也饶有趣味。在季爷爷和季奶奶面前,陶云庆自称导演,对索娅华说自己是诗人。索娅华则认为,导演有些离谱,诗人还差不多。据说诗人都这样,对日常生活的细节有兴趣,其实他们对日常生活本身并不感兴趣,甚至故意鄙视它。日常生活和日常情感,不过是他们写作的材料。索娅华直觉到了这一点,周五下午接康宝的时候,跟陶云庆聊过几次,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墙。隔着就隔着吧,没有人想跟他不隔着。跟陶云庆聊,总比跟那些爷爷奶奶聊更有趣些。此刻,陶云庆的目光,好像已经在跟自己打招呼。索娅华有些不好意思,她左手捏住被花茎刺伤的右手食指,站起身来,微笑着,既像打招呼,又像自我解嘲。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张柠的中篇小说《京都情事考》)

张柠,作家,学者,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长篇三部曲《江东梦》《春山谣》《三城记》,长篇小说《玄鸟传》,中短篇小说集《幻想故事集》《感伤故事集》等;著有学术著作《故事的过去与未来》《土地的黄昏》《再造文学巴别塔》《民国作家的观念与艺术》《文学与快乐》等。
来源:《芙蓉》
作者:张柠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