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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何立伟:邂逅老赵
2026-06-25 10:05:15 字号:

芙蓉·小说丨何立伟:邂逅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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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老赵(短篇小说)

文/何立伟

从医院回家已是凌晨两点,老婆还没睡着。她总是说:“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什么时候才能睡觉。”此话是当真的,很多热爱夜生活的老公都听到过。当然,我一般会向她交代晚归的原因,尽量说真话。她听完之后就会翻身背对着我,半分钟之内保证可以听到她那不大不小的鼾声了。

“碰到了老赵,哎呀这个老赵呵真没想到……”我照例开始交代。

“哪个老赵?”她问,打了个呵欠,眼神有点困倦。

“就是1992年那会子,跟我们一起在海南搞房地产开发的老赵赵正凯,记得不?”

“就是大腿上挨过一枪的那个老赵吗?好多年都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怎么样呵他现在?”

“你记性蛮可以的,还记得他大腿上挨过一枪。那你还记得后来在医院给他接骨的经历吗?”

“这个……这个……”

“我跟你详细讲过的呵。”

“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笑死人了是吗?”她用力拍了我一下。

说话之间,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迅速地回放起来。

喝酒碰杯的地方是在红玫瑰夜总会的一间豪华包厢里。我同老赵互相攀着肩膀一脚高一脚低从夜总会喧嚣的灯火中走到安静的滨海大道上时,下半夜的椰风沿着海滩迎面吹了过来,我们抖了一下,弯腰吐了几口,皮鞋尖上沾满秽物,醉意顿时消减了一半。“假的,XO,假的。”老赵喃喃地说,一口山东口音。我也喃喃地表示认同。“这年头,你在夜总会,是喝不到真洋酒的。”我们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酒话,攀着肩,踉跄在无人的马路牙子上,突然一辆摩托车从后面飙到我们前头一把刹住,后座上跳下一个人来,横在我们跟前,个子很大。骑车的支起边脚撑,也走过来站在我们跟前。两个人都蒙了面,后座上跳下来的大个子手里头还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一把手枪。“打劫!”这家伙低低地朝我吼了一句,“乖一点,把钱都掏出来,表也脱下来,还有皮带也脱下来。”又对着老赵低吼,“还有你,把包丢过来,快点快点!”老赵喝再多的酒,也记得把包拧在手上,包的提手总是套在汗毛很密的手腕子上头,所以老赵是个做事特别牢靠的人。这是一只浅棕色的牛皮公文包,里头装着两万块钱现金和公司里的几张空白介绍信,还有合同跟几份文件。我们的酒完全醒了,但脑子里一团糨糊。我记得我掏出了裤兜里的几千块钱,又慌乱地摘下戴了不到三个月的浪琴手表,正打算解开金利来的皮带,只听得老赵对大个子说,他身上的钱呵,手表呵,皮带呵,都可以交出来,但是这只皮包里装着公司里的重要文件,这个交不得。

“少啰嗦,赶快把包丢过来!”大个子一边吼着,一边比划着手里的枪。这下看清楚了,真是一把手枪,蛮吓人的。

“包里有两万块钱,送给你们发财,包就留给我好不好?一些公司里的文件你们拿着也没什么用。”老赵从包里掏那两万块钱。

大个子不管老赵口气里的央求意味和讲道理的意味,向前一步,一把从老赵手里夺过了那只浅棕色牛皮公文包,转身跟他的同伙就朝没熄火的摩托车走去。同伙麻利地跳上了车,大个子夹着夺来的包也迅速地跨上了后座。正在他们一拧油门即将腾起的刹那,老赵冲上去一把从大个子肋下抢回了公文包,手脚麻利如电光石火。

老赵同我正撒开腿跑,这时我听到身后砰的一声,我觉得是那大个子劫匪的手枪响了。接着是老赵呵地一叫,同时咚的一声像一麻袋椰子被人从车上扔了下来。我回过头来,只见大个头提着枪大步走过来,从躺在马路牙子上的老赵手里扯过抓得紧紧的公文包,反身跳上了摩托车,同伙一拧油门一溜烟飙得不见了影。空气里有汽油的味道,椰风吹荡着空空无人的滨海大道,天是墨蓝色的,无数的人都在梦中。

我赶快跑到老赵跟前蹲下来,他正哼哼着,一手捂住右边的大腿,用山东口音骂,我看到他手指间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他还真敢开枪呵”老赵的气愤明显大于痛苦。我吓坏了,慌里慌张地帮他捂伤口。“幸亏只打中了大腿。”我语无伦次地说,“要是抬上来点那就,那就……”

“赶快打120呵!你还在这里啰哩啰嗦。”老赵的气愤仿佛更大了。他的裤脚都浸在了血里头。

第八人民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很容易地就下了诊断——子弹击中右大腿中段,导致开放性创伤伴股骨干骨折。于是紧急进行清创缝合复位术,并打石膏保护性固定。老赵流了好多血,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遇劫、挨枪子、动手术、打石膏、住院,对于这位山东汉子来说都是平生第一回,他的气愤让他的脸憋得像一只茄子。我每天到医院去陪他,他很悔恨没能保护住那只浅棕色牛皮公文包。我安慰他说:“公司里也没有谁怪罪你呵,从上到下都在夸你很勇敢呢,居然敢在拿着枪的劫匪手中夺包。”

“勇敢个屁呢!”他的气愤又涌上了头。

我说:“报案都一个星期了,派出所的人因为案值不高一点积极性都没有,总是敷衍说正在侦查,正在侦查,谁知道是不是在侦查哟。”

“在海南岛,不上个把亿那就不叫案子!”

“来来来,消消气,吃个杧果。”我把剥下皮的海南岛最好吃的贵妃杧果递给他。

“你吃,我不吃。”他一把推开我的手。

终于,拆石膏,出院。我后来说给老婆听的笑话就是这个时候诞生的。

那天我在场,还有我们公司里派来接人的司机小李。医生和护士小心拆开石膏后才发现,不知是牵拉复位不全还是石膏塑形不足,总之骨头竟然接歪了。老赵那只中了枪子的右腿脚掌极其滑稽地朝左歪斜了几乎45度,仿佛内八字脚,看得小李都笑出了声。老赵脸又成了茄子:“这这这这这——”我不敢笑,咬住牙关。医生很尴尬地搓着手,说:“总有办法,总有办法,不急,不急。”医生年纪很轻,像个实习生,他说的办法就是去叫了三个同事过来,同事都是男的,都是年富力强的样子,四个人分了工,两人按住老赵,两人扯他长歪了的右脚,扯出来再矫正复位,整个过程让性格很强硬的老赵竟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号叫,整个住院部也都听得清清楚楚。小李把耳朵捂住,斜着身子望着这恐怖的场面。我也憋着好长一口气,手心里都是汗。当然,最后,阿弥陀佛,歪了的脚终于归正了,重新打上了石膏来固定。这个办法相当野蛮,但是相当有效。我把这个过程绘声绘色地描述给正好来海南探亲的老婆听的时候,她笑得差点岔了气。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何立伟的短篇小说《邂逅老赵》)

何立伟,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长沙市文联名誉主席、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出版有《小城无故事》《天下的小事》《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亲爱的日子》等二十余部小说及散文集、《失眠的星光》《何立伟漫画与戏语》等十余部文人漫画集。《白色鸟》获1984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并被收入教材。作品被译成英、日、法等多种文字。

来源:《芙蓉》

作者:何立伟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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