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泥土里的时代回声
——论胡丘陵《八十三个乡亲》的意象建构
文/张昆朋
“意象”是诗歌的灵魂,是诗人情感与思想的具象载体。胡丘陵的《八十三个乡亲》之所以能在当代新乡土诗歌中独树一帜,核心在于其构建了一套兼具乡土质感、文化深度与时代特征的意象系统。这部聚焦清溪村乡亲的诗集,以具象化的意象为砖石,搭建起一座连接传统与现代、个体与时代、乡土与文明的诗学大厦。从农耕器物到工匠工具,从自然物象到身体符号,从传统意象到现代元素,每一组意象都经过精心打磨,既承载着人物的命运轨迹,又折射出乡土中国的转型图景。这部诗集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宏阔的立意,更在于为实现这一立意所贡献的、极具原创性的诗学技艺。作为一部关于当代中国社会转型的“诗化民族志”,其文献价值与文学价值同等重要。
乡土世界的多维镜像
在《八十三个乡亲》中,胡丘陵对意象的使用并非简单的物象堆砌,而是有着严密的逻辑分层,每一类意象都被赋予了明确的功能,共同勾勒出了乡村生活的完整图景与精神内核。这种根本性的结构创新,使诗集不是一部散漫的合集,而是一部事先精密构思的“总体艺术作品”,借鉴了地方志、人物列传的编纂逻辑,以职业、身份为经,以历史变迁为纬,编织出一幅多维乡村社会网络图。
土地、农作物、农具是诗人建构意象的重要基础。它们承载着最本真的生存逻辑与代际传承。在诗人笔下,“土地”呈现出多重形态。“锄头筑起田垄透明的长城”(《种红薯的胡良家》);“将六行秧苗插成仪仗队的士兵”(《插秧冠军胡才田》),这些与土地相关意象的使用,不仅是农耕劳作的场景载体,也展现出土地对乡村农户性格与命运的刻写。“农作物”则被诗人处理为有关人格的隐喻。红薯“低头默默无语”,恰如种红薯的胡良家那样朴实隐忍;莲藕“孔洞通向饥饿的童年”,暗合的则是胡良风坚韧而沧桑的人生;烤烟“金黄的票子”与“弯弯的过滤嘴香烟”的反差,象征着胡才闲在传统农耕与现代商业中的挣扎。诗人赋予农作物以生命与情感,让红薯、莲藕、烤烟、稻穗等不仅是劳作的成果,更是人物命运的缩影。而每一件农具又都镌刻着劳作的痕迹与岁月的记忆。“独木轮把星星碾成银河”(《推鸡公车的胡良雅》);“每道刀痕都是弯曲的弦”(《篾匠胡良倍》);“钢钎刺入石山”(《石匠胡良来》),鸡公车、竹篾、钢钎、锄头、镰刀等物象不仅是人物职业的标识,更是他们生命的延伸。诗人通过对农具的细节描写,将劳作的艰辛、手艺的精湛与人物的情感融为一体,使农具成为农耕文明的“活化石”。这些意象共同构成了“身体-工具-命运”三位一体的严密隐喻系统,让工具成为人物命运的延伸。
值得注意的是,胡丘陵为各类职业打造了专属的意象符号,这些意象既贴合职业特征,又暗合人物的命运轨迹。农耕从业者的意象多与劳作场景、作物生长深度关联。如养母猪的赵诗月“猪潲桶”“油灯舔亮的子夜胎衣”“粉红的黎明”等意象,既写出了养猪的辛劳,又以“母猪分娩”暗合她“不准生孩子时,让母猪放开生”的命运错位,意象与人物的人生境遇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共鸣。有关乡村服务者与现代从业者的物象使用,胡丘陵主要围绕着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与对立展开。老中医胡良几“额头上的清溪通向甘草的脏腑”“三根指头搭住一个村庄的人间烟火”,甘草、脉搏、药柜等意象彰显了老中医的智慧与仁心,而“西药片进驻赤脚医生的药橱”则暗示着传统医疗的逐渐边缘化;快递小哥胡佐雨“电动车在城市的血管里春雨潇潇”“二维码结出半饱半瘪的谷子”,电动车、二维码、快递盒等现代意象勾勒出打工者的生存状态,而“给奶奶快递一盆洗脚水”的渴望,则让现代意象承载着传统孝道的乡愁;保安胡才足“不干胶刮不掉的籍贯”“监控屏挂满露珠(家里的稻子抽穗扬花)”,制服、监控屏、步话机等现代职业意象,与稻子、菜园等乡土意象形成对照,凸显出农民工“扎根城市却心系乡土”的身份焦虑。
时代关涉的附丽与升华
在《八十三个乡亲》中,诗人以具体物象作为根本基底,运用职业特征和人物命运等元素为意象的塑造增加内在诗性张力,并将诗歌视野从对个体际遇的关注,上升到对时代的关涉与思考,也由此完成了日常物象从具象到抽象的诗学转化,让每一个意象都成为多重意义的载体。通过诗歌中诗人所使用的意象,读者可以轻易地感知到来自于传统与现代交错中的冲突。在胡丘陵的笔下,诗歌意象被塑造成时代转型的镜像。传统意象与现代意象的碰撞、旧有物象与新生物件的并置,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乡土中国的时代变迁。这种意象建构的革新,实现了传统乡土符号的现代转译,让乡土意象既扎根传统,又回应时代。
“农耕”意象的式微与现代意象的兴起,暗合着传统农耕文明的衰落与现代工业文明的崛起。“姑娘和洗得白白净净的红薯进城让霓虹灯烧烤”(《种红薯的胡良家》)。“红薯”是传统农耕的代表,“霓虹灯”是现代城市的象征,红薯被烧烤的意象,暗喻传统农耕文明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异化;“再没人补锅了/他总感觉村庄的哪个地方有个漏人的窟窿无法弥补”(《补锅匠胡良起》)。“铁锅”“铁浆”等传统补锅意象的消失,既意味着传统手艺的必然失传,也暗示着传统生活方式的瓦解命运;“电锯突袭工具箱的那个夜晚/他用泪水给榫卯抛光”(《木匠胡才南》),“电锯”与“榫卯”的冲突,是现代工业技术对传统手工艺的冲击,暗合着传统工匠在面对时代转型是所必然经历的阵痛。
传统意象与现代意象的融合则预示着乡土文明的创造性转化。皮影艺人胡才吐的女儿“继承了他的皮影戏/投影仪旁的蓝牙音响传出了笑声”,“皮影”是传统戏曲文化的代表,“投影仪”“蓝牙音响”则是现代科技的产物,二者的融合,既展现了传统文化的传承困境,又暗示了其现代转型的可能性;《养鱼的胡才五》中诗人写道:“氧气泵是他安详的鼾声”,“鱼塘”是传统渔业的载体,“氧气泵”是现代养殖技术的象征,二者的结合,呈现了传统产业在现代技术赋能下的新生;织蓝印花布的孙小红“女儿用AI生成一朵牡丹”,AI技术与传统蓝印花布的碰撞,虽让“梭子缠满血丝”,却也为传统手艺的创新提供了可能。这种“意象与时代隐性关联”的编码逻辑,让诗集的意象系统超越了个体与职业的范畴,成为时代变迁的见证。读者通过意象的冲突与融合,既能感受到传统农耕文明的失落与惋惜,也能看到乡土文明在现代社会中的坚守与新生,从而引发对时代转型的深层思考。
冲突、反差与共鸣的营造
在《八十三个乡亲》中,诗人善于运用意象的冲突、反差与共鸣,营造出强烈的艺术张力,在有限的篇幅中包蕴着丰富的情感与意蕴。传统意象与现代意象的直接碰撞笔者在前文中已有涉及,它是诗集艺术张力的核心来源,这种冲突不仅是视觉上的反差,更是情感与文化上的张力,精准表达了乡土中国转型期的阵痛与迷茫。最典型的冲突体现在“农耕意象”与“科技意象”的对立。被雷打死的胡佐午,他的命运展现出5G基站的冰冷科技与乳牙的柔软生命之间所存在的强烈反差,诗人借此写出了在乡村现代化的快速推进中,传统生命记忆的消解;无人机的高空视角与水闸的传统功能形成冲突,“无人机掠过清溪,水闸无法人脸识别”(《溺水而亡的胡佐汗》),暗示的则是现代科技与乡村传统治理方式的脱节。另一种冲突体现在“手艺意象”与“商业意象”的对立。篾匠胡良倍用“竹篾戳破四十年的茧”,而“小簸箕在旅游景点舞蹈”。竹篾是传统手艺的象征,旅游景点是商业消费的场所,小簸箕从“装东西的工具”变成“供人观赏的展品”,意象的转变暗合着手艺“从实用到审美”的异化,“尊严被效益缓缓蒸发”的无奈通过意象冲突自然流露;《酿酒师胡良麦》则写出了传统酿酒手艺在市场经济中的迷失,“对于乡亲,他是每个人都可以免费品尝的一杯酒”的质朴,与商业合同的功利形成鲜明对比。这种传统与现代的意象冲突,避免了对时代转型的空泛议论,而是将抽象的“阵痛”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意象碰撞,让读者在视觉与情感的冲击中,直观感受到乡土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困境与迷茫。
另外,诗人常常通过“表象意象”与“本质意象”的反差,揭示出人生命运的真相及人性的复杂,让诗歌更具耐读性与深刻性。这种反差不是简单的对立,而是“外显状态”与“内在真实”的错位,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老板胡才赋》中的反差极具代表性。“烟花托上夜空的别墅”“一沓沓钞票垫高的头颅”“名牌西装修改的族谱”,这些表象意象彰显着他的财富与地位。但“父亲的旱烟从劳斯莱斯尾气管排出”“母亲手中的稗子挂在钻石胸前”,本质意象揭示了他与乡土根源的割裂,财富的表象与精神的贫瘠形成强烈反差,“捐小学而非变电房,捐树苗而非寺庙柱子”的行为,通过意象反差暗合他对传统的背离与虚伪。最终“所有的人不认识墓主,只跟着他不断磕头”,表象的“受尊崇”与本质的“失根源”形成终极反差,人物的悲剧性不言而喻。这种表象与本质的意象反差,让人物形象摆脱了扁平化,展现出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无奈。读者通过意象的错位,既能看到人物的外在生活状态,又能洞察其内在的情感与渴望,从而对人物产生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共情。
除了冲突与反差,诗集还通过“个体意象”与“群体意象”的共鸣,营造出温暖的情感张力,展现乡土社会的温情与坚守,让冰冷的时代转型中透出人性的光辉。“竹筒在左邻右舍之间直立游走/借米时抹平洁白的春天,还米时米粒堆成小山坡”(《借米的婶婶赵诗下》),“竹筒”“米粒”的个体意象,与“左邻右舍”的群体意象形成共鸣,“一颗一颗利息是她不懂的几何”,暗合着乡村邻里无需言说的信任与善意。给五保户挑水的胡佐辛“用扁担和木桶挑起少年的善良”,“扁担”“木桶”的个体意象,与“五保户”“乡亲”的群体意象产生共鸣,“全村的中学生小学生争着挑水”展现出传统美德的得以传承。这种个体与群体的意象共鸣,让诗集在揭示时代阵痛的同时,也传递出温暖的乡土温情。个体的坚守与善意,通过意象的共鸣上升为群体的精神特质,让读者感受到乡土文明的生命力与凝聚力,在时代转型的迷茫中看到希望与坚守。
“新乡土诗歌”的范式创新
《八十三个乡亲》的意象系统建构不仅为这部诗集奠定了艺术基石,更在当代新乡土诗歌的发展中具有重要的范式创新价值。它打破了传统乡土诗歌意象的怀旧局限,构建了一套兼具传统底蕴、时代特征与人文深度的意象体系,为新乡土诗歌的创作提供了重要借鉴。
传统乡土诗的意象多聚焦于田园风光、乡村习俗的审美化书写,往往带有理想化、怀旧化的倾向,其诗歌所使用的意象多呈现出宁静、和谐的田园牧歌特质。而《八十三个乡亲》的意象系统则实现了对这种古典诗歌传统的突破。它不回避乡村的现实困境,将“淤泥”“冻疮”“漏洞”“废墟”等带有“痛感”的意象纳入书写,展现了乡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它也不再局限于个体对于自然景物的审美性书写,而是将职业工具、身体符号、现代元素等纳入意象建构体系,拓展乡土诗意象的边界。同时,诗集《八十三个乡亲》又继承延续着传统乡土诗的文化基因。对“土地”“农作物”“自然物象”等核心意象的高频率关注,显然是受到了中华民族“以土为根”的生存哲学与“天人合一”的文化理念的影响。《种藕的胡良风》《种红薯的胡良家》《插秧的胡才田》等诗歌中,诗人对土地相关的意象的使用,与传统乡土诗中所使用的农耕意象亦是一脉相承,都承载着古老中国人民对土地的敬畏与依恋。另外,关于风、月、雨、雪等自然意象的运用,胡丘陵也延续了传统诗歌“借景抒情”的诗学传统,以使其乡土书写保持足够的诗意美感。这种“突破与传承并举”的意象建构策略,让新乡土诗歌既扎根传统,又回应时代,实现了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20世纪90年代以来,新乡土诗歌逐渐摆脱了传统田园诗的束缚,转向对乡村现实与时代转型的书写,但在意象运用上仍存在同质化、表面化的问题。新一批的写作者要么重复传统乡土意象的怀旧书写,要么生硬植入现代元素,缺乏具备足够功力的有机融合。《八十三个乡亲》则构建了一套多层编码、多维互联的意象构建范式,为新乡土诗歌的意象运用提供了新的思路。这种范式创新,使其成为一部关于当代中国社会转型的、不可多得的“诗化民族志”。在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之外,诗人用最精粹的语言,为这个剧变的时代保存了一份鲜活、立体、充满情感温度的个体生命档案,其文献价值与文学价值同等重要。
文学是时代的镜子,《八十三个乡亲》的意象系统为乡土中国的转型提供了一面独特的“意象”镜像。通过这面镜子,我们既能看到传统农耕文明的衰落与坚守,也能看到现代文明对乡村的冲击与重塑,更能看到乡亲们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前行。从“土地”“农作物”“传统农具”等意象的式微,读者可以看到传统农耕文明的衰落;从“5G基站”“无人机”“二维码”等意象的兴起,则让读者见证到乡村现代化的当下进程;从“竹篾”“榫卯”“蓝印花布”等意象的坚守,传统手艺与文化的生命力扑面而来;从“扁担”“木桶”“出租车”等意象的流动,读者们亦能真切体会到乡亲们在城乡之间的奔波与乡愁。这面意象镜像既不美化乡村,也不否定现代,而是客观、辩证地呈现了乡土中国转型的复杂图景,让读者通过意象的变化,直观感受到时代的变迁与人性中的那份坚守。
(原载《文学天地》2026年第2期)

张昆朋,云南大学博士研究生。

来源:红网
作者:张昆朋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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