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百经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许百经入眼,入群。
浏阳人,顺着浏阳河,漂流到捞刀河,抵达湘江。一条刀型的小木船,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里,被我当成刀,捞了起来。
对许百经的名字感兴趣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百经”多么典雅,又是多么雅典。一股又一股书卷气,扑面而来。如果“百经”是许百经的父亲取的,说明父亲有文化;如果是许百经后来改的,说明许百经也有文化。而且,文化不是一般的深。
文化有源,名字有源。“百经”源自“百世经师”。“百世经师”源自《孟子》:“圣人,百世之师也。”乾隆三年(1738年),清乾隆皇帝御笔题写“百世经师”匾额,追授朱熹。
许百经先传承了名字,再传承了文化,然后从文化之中掬取诗歌一脉。
许百经写诗,不是新人,而是老人。这个“老”,指的是诗龄。我认识许百经至少在20年以上。从长沙到浏阳,从“长沙梦”到“浏阳梦”,都不远,都在一个区域存活。所以,“失联”或“半失联”的诗人,只要不放下对诗歌的执念,总有机缘重逢。
许百经主动联络我,跟我打招呼。我乐意应答,如同一只鸟与另一只鸟,一朵花与另一朵花,遥相呼应。一个诗派,或一批志同道合的诗人,“鸟语花香”的和谐气氛是交流、互动的基础。
过去,我读许百经的诗歌,高兴。现在,我读许百经的诗歌,敬佩。他的诗歌,一直保持相当高的水准,十分不易。“百经”名副其实,其暗示、启发、延伸的作用不可低估。
“江流剃度千万座山峰
在入海口开始虔诚地朝圣
浪花凿刻时光的舍利
冲击中穿透岩石,沉淀中收集星芒”
“在江海交汇处,我默不作声
搜索渔火和涛声里的盐粒
淤沙之下存放着亿万年的史册
坐在冲积扇的折痕里
看江流摇晃入海口的钟锤
我们拥有想要的一切”
许百经荐诗,虽无百首,但也有三四十首之多。琳琅满目,让我爱不释手。我感受到“割爱”之痛,是烦恼的幸福、幸福的烦恼。我选择《长江入海口》作为开篇。它最能体现许百经“大气、睿智、精当”的诗歌风格。不仅仅是语言的洗练、意境的神奇,而且它的多重涵义,让读者陷入“冲积扇的折痕里”,不可自拔。
“只有登高
才能撞见古桥的皱纹
看清来时路、当今雨
和明天的烟花
没有什么惊艳之词
复制开天辟地的史册
许多事
直到暮年才拧出水
许多秘密
在香灰里翻身”
《道吾山叙事》是诗人的独白。道吾山在浏阳,在诗人的家乡。我也登过道吾山。凡夫俗子,悟道不深。“道吾”,谁要说道说道我?谁要点化点化我?“许多事/直到暮年才拧出水”。诗人的感悟,让我深思。是不是暮年之前,我们的日子有太多的水分?必须拧干水分,拧出一种纯净的空。
“一道阳光、一朵彩云
一棵悬崖绝壁边缘的树
一声浏阳小调
神一样宽阔的袖袍里铁的锋芒
一个部落、一座隆起的背脊
岩石上寒冷的齿痕
烟雨中渗血的微笑
在漏洞百出的时光里穿针引线”
《夏布馆》是浏阳夏布的博物馆,是传统文化的传承地。诗人跳出“夏布”这一意向,指向大千世界。铺就在天空的是夏布,铺就在大地的是夏布,铺就在心中的是夏布。从古至今,有多少人“在漏洞百出的时光里穿针引线”,缝补缺失的日子。
“月光太亮了。生命的盛宴
一个人,消受不了
那么多虫声和沉醉
对着忽明忽暗的旷野
读诗,和自己说话
在天空与山丘的空隙
眺望一生的滋味
灯火通明、花开花谢
从松柏与野草的脚下
爬出白骨的磷光、挂着露水
激昂的沉默的忧伤的欢乐的
树叶飕飕落下,盖住墓碑”
《在墓地读诗》是许百经的经典之作。这不是诗人一个在读诗,是所有的生灵在和鸣。为什么“月光太亮了”?幽暗的环境,更适合倾心交谈。太亮的月光,刺眼,更刺心。“生命的盛宴/一个人,消受不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亦不能承受之重。
“拜或者不拜,在元宇宙点石成金
亘古的农耕泥土,疯转的工业齿轮
谈判桌上的刀锋,数字虚拟空间
各种文明形态凝聚指尖
建构、叠加、伸缩、复合”
诗人以《我们及子孙的拜年方式》,切入了新乡土诗派面临的新课题、新的抒写对象。“亘古的农耕泥土,疯转的工业齿轮”,只是其中的一组构图。新乡土诗派不能排斥风起云涌、游刃有余的智能文明,更不能沉迷于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农耕文明。在夹缝中,在破绽中,在通道中,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出路。两栖人变成了多栖人。
“老屋大门墙上
有一个敬神插香火的竹筒
母亲越长越矮,已经够不着了
但无论如何不准移下来
神的位置不能动摇
于是一年加几块
码上废墟里残存的旧砖
一年、两年、三年
竹筒下多出一座神坛
蹒跚的母亲
像一位登高瞭望的菩萨”
《神坛》是乡野的神坛,更是母亲的赞美诗与交响乐。“蹒跚的母亲/像一位登高瞭望的菩萨”。“废墟里残存的旧砖”,是修炼几十年的骨头,是风风雨雨中累积的高峰。
“忽见黄河竖抱琴身,在断崖处拨弦
长城顺指节游向脊骨深处
一粒微光,穿行于迷雾
漫游者用指纹测量岩土的张力
所有道路都隐逸在简单的自然深处
终南以南向更深的蓝缓缓推移”
终南山是隐士们的精神家园,也是诗人们的精神家园。唐代诗人王维歌罢“君问终南山,心知白云外”,又吟“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许百经亦寻游此处,留下《终南以南》。我独喜“忽见黄河竖抱琴身,在断崖处拨弦/长城顺指节游向脊骨深处”。这是中国人的精神家园,更是中华民族的大合唱与大脊梁。
“八百里烟波浓缩在一个屋檐下
天空布满尘埃
我与洪荒对视,隔着一层玻璃
看见辽阔的时光,和自己的灵魂
有时心惊肉跳,有时泪眼婆娑
江湖要走多远才到达大海的浪尖
洞庭湖的麻雀有几只来自浏阳河
琼湖波光化作太极图
大千世界浓缩在一枚荡漾的指纹里
夕阳斜照,洞穿三湘四水的缝隙
铜墙铁壁渗出水的柔光
玻璃深处,中华鲟从远古破浪而来”
在《洞庭湖博物馆》,诗人“与洪荒对视,隔着一层玻璃/看见辽阔的时光,和自己的灵魂”。这是自审和自信。“大千世界浓缩在一枚荡漾的指纹里”,可见人与麻雀的渺小。即便如此,渺小的生命仍不惧风吹雨打。中华鲟象征“从远古破浪而来”的文脉。
“我以赤心为钵,承接众神卸下的袈裟
踏遍峭壁,阅尽人间奇峰
逐水而行,溯源天下江河
用体内蛰伏的野马与时光对弈
向生命的植物性致敬
当秋风翻卷所有旌旗
你用一树金石相击的鼓点
为我解开故土全部谜团”
《古银杏袈裟》犹如精神图腾。故土的金黄,是一种披挂,也是一种倾泻。“你用一树金石相击的鼓点/为我解开故土全部谜团”。所有的人,都在“击鼓传花”。
许百经说:“天下万物、人间万相与一生过往在时光里相遇,常常从心底荡起重重涟漪。心有所动,有感而发,便付诸于诗行。”驻守浏阳河畔四十年的许百经,在粼粼波光中看见荡漾的影子,在此岸与彼岸的穿越中凸显坚硬的背脊。抑或在大江大山中,找到精神寄托。在大度中塑造诗人的风度,又在风度中塑造诗歌的气度。这就是一个诗人的成就与无悔。
2026年7月10日于长沙德润园
许百经的诗
◎长江入海口
冲与积不可以拆分,比如冲积岛
与江河湖海有关,与土地
时代和斗转星移有关
冲与积也可以拆分,比如因与果
冲洗、冲动、冲破、冲锋、俯冲,因也
积淀、淤积、体积、积善、积德,果也
初冬时节,我穿越千山万水来到崇明岛
怀揣只争朝夕的热忱与敬意
江流剃度千万座山峰
在入海口开始虔诚地朝圣
浪花凿刻时光的舍利
冲击中穿透岩石,沉淀中收集星芒
人迹罕至的芦苇荡,捕尽古今沧桑
在彼岸,在灯塔,在澎湃的心潮前
海浪抚摸着地平线的脊背
和恒星般穿越时空的眼神
壮阔的江海、恬静的田园
摩天大厦、落日余晖、地道农家菜
共享同一道天际线的脉动
老白酒在石碑前醒来,传递人性如潮荡漾的星火
时光成就所有的骄傲和灿烂
在江海交汇处,我默不作声
搜索渔火和涛声里的盐粒
淤沙之下存放着亿万年的史册
坐在冲积扇的折痕里
看江流摇晃入海口的钟锤
我们拥有想要的一切
◎道吾山叙事
只有登高
才能撞见古桥的皱纹
看清来时路、当今雨
和明天的烟花
没有什么惊艳之词
复制开天辟地的史册
许多事
直到暮年才拧出水
许多秘密
在香灰里翻身
我在浏阳河畔四十年看够烟花、流水和童谣
依然参不透影子的涟漪
春风起,柳枝窃窃私语
千年古道数着行人往复轮回
小县城的梦从冬眠里起身
轻轻敲门,登道吾山
扫地僧的竹帚写着毛体字
裂缝里月光正在发芽
遇见的一切,都是福报
拜访古庙里寂静的神
聆听石盏灯的心跳
◎夏布馆
一条河、一片桑叶
一缕史书缝隙里的月光
灯下的慈母
游子身上密密的针脚
一座山、一叶帆
一盏漂洋过海的马灯
帐下的歌舞
小桥流水一样的诗和梦
一道阳光、一朵彩云
一棵悬崖绝壁边缘的树
一声浏阳小调
神一样宽阔的袖袍里铁的锋芒
一个部落、一座隆起的背脊
岩石上寒冷的齿痕
烟雨中渗血的微笑
在漏洞百出的时光里穿针引线
◎在墓地读诗
月光太亮了。生命的盛宴
一个人,消受不了
那么多虫声和沉醉
对着忽明忽暗的旷野
读诗,和自己说话
在天空与山丘的空隙
眺望一生的滋味
灯火通明、花开花谢
从松柏与野草的脚下
爬出白骨的磷光、挂着露水
激昂的沉默的忧伤的欢乐的
树叶飕飕落下,盖住墓碑
◎我们及子孙的拜年方式
过去,我们在这里
用烛光、煤油灯、手电筒
石头、泥巴、树枝、鞭炮声
在若明若暗中拜菩萨
现在,我们的子孙在这里
用酒香、歌唱、焰火、笑声与泪光
在家庭春晚中拜自己
未来,我们子孙的子孙在这里或者不在这里
无边、无垠、无限、多维
任意折叠、延伸、翻滚、置换
定时或不定时,定向也不定向
长出三头六臂、可切换头脑
无距离、无接触、大师手法
拜或者不拜,在元宇宙点石成金
亘古的农耕泥土,疯转的工业齿轮
谈判桌上的刀锋,数字虚拟空间
各种文明形态凝聚指尖
建构、叠加、伸缩、复合
太极之境、神仙状态
修行、得道、轮回,重建一个新纪元
◎神坛
老屋大门墙上
有一个敬神插香火的竹筒
母亲越长越矮,已经够不着了
但无论如何不准移下来
神的位置不能动摇
于是一年加几块
码上废墟里残存的旧砖
一年、两年、三年
竹筒下多出一座神坛
蹒跚的母亲
像一位登高瞭望的菩萨
◎终南以南
一个人的江湖
无山即有山,松影在脊背上长出新的山脉
有风即无风,寂静磨亮内心每一根松针
无论晴雨,山峰忘却负重悬浮于人世间外
翠色穿过时光的缝隙
忽见黄河竖抱琴身,在断崖处拨弦
长城顺指节游向脊骨深处
一粒微光,穿行于迷雾
漫游者用指纹测量岩土的张力
所有道路都隐逸在简单的自然深处
终南以南向更深的蓝缓缓推移
◎洞庭湖博物馆
八百里烟波浓缩在一个屋檐下
天空布满尘埃
我与洪荒对视,隔着一层玻璃
看见辽阔的时光,和自己的灵魂
有时心惊肉跳,有时泪眼婆娑
江湖要走多远才到达大海的浪尖
洞庭湖的麻雀有几只来自浏阳河
琼湖波光化作太极图
大千世界浓缩在一枚荡漾的指纹里
夕阳斜照,洞穿三湘四水的缝隙
铜墙铁壁渗出水的柔光
玻璃深处,中华鲟从远古破浪而来
◎古银杏袈裟
你从辽远的天空,递给我千年请柬
道阻且险,终于见到家乡这位最高龄的宿老
浏阳河以青筋暴起的三根手指
托举着先贤的棋局
枫林湖的翠烟,撑起铁骨的嶙峋暗影
宝盖寺的铜铃,摇曳唐诗宋词的清韵
天地气脉在丰田低语,逍遥于红尘之外
我以赤心为钵,承接众神卸下的袈裟
踏遍峭壁,阅尽人间奇峰
逐水而行,溯源天下江河
用体内蛰伏的野马与时光对弈
向生命的植物性致敬
当秋风翻卷所有旌旗
你用一树金石相击的鼓点
为我解开故土全部谜团
【简介】许百经,出生于六十年代中期,湖南浏阳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2年发表处女作。中断文学创作三十余年,五十岁后重拾诗笔。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湘江文艺》《鸭绿江》《浙江诗人》《天津诗人》等报刊,入选《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微信诗歌年鉴》《湖南诗歌年选》等多种诗歌选本。偶有获奖,偶有评论和转载。有作品集《一个浏阳人的梦》等。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史凌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