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烟熏火燎的时光中慢下来

——《快酒慢茶不惆怅》读札

文/刘起伦

女作家方雪梅的《快酒慢茶不惆怅》（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一书，分《咸淡事》《行迹录》《悬情记》《风烟望》四个部分，多为情味浓稠、文笔隽永的精美短制。或轻抚烟火日常，或寄情山姿水色，或顾怀家国历史，或状写女性心迹，共同构成一部性灵朗然的女性之书。其文字细腻温润，典雅灵动，充满诗意。近日读之，如饮醇醪，如品香茗。

首先，书名高妙，颇可玩味。看似随意将《快酒慢茶》《不惆怅》两篇文章标题拼接在一起，信手拈来，风轻云淡，实则匠心独运，别出心裁。这个标题对全书提纲挈领。

酒、茶，象征中国文化，日常生活，还有我们置身其间而不觉其悄然流逝的光阴。不惆怅，是一种情绪，一种人生态度。生活中有快酒，有慢茶，何须惆怅？从词与词搭配而言，“快酒”“慢茶”“不惆怅”的并置，充满语言的张力，拓展了联想空间，蕴藏静水流深的智慧。还可品咂出音义的交融之美。

快酒是“烈焰飓风”，慢茶如“和风细雨”，是方雪梅的传神妙喻。我佩服作为“酒外看客”“茶盅前沉醉的角色”的她，能将酒与茶放在同一语境下，条分缕析得头头是道。

快酒彰显人豪爽、热烈、直率的性格，像是年轻时意气风发的“饮者”写照。慢茶体现人之从容、静谧，品饮慢茶的人，更注重内心的感受与精神的交流。茶，象征沉淀、反思与生活的诗意，更像作者本人。

方雪梅在《快酒慢茶》中指出，中国文化有两种重要特质：“酒的豪壮”和“茶的沉静”。李白斗酒诗百篇和鸿门宴上的权谋较量，都有酒的催化作用。而东方美学中的“慢”与“雅”，松风明月下的低语和潜潜交流，又无不是茶在充当媒介。所以方雪梅说，在这个“火急火燎”的时代，“舒缓”才是一种珍贵的生活态度，品茶正是对这种节奏的回归。

其二，文章写得散淡、灵秀，看似质朴随性的文字，却充满诗人的灵性和语言大家的精巧构思。将她定位为诗人散文家，是恰如其分的。这部文集，无处不透露她诗人的底蕴与才情。平静的行文中突然冒出一个个奇特的比喻、象征或描述，真是神来之笔，妙语解颐。如“酒是烈焰飓风，几杯下肚，脸上的红云与身体里热血豪迈飙升的节奏好比高铁，快得吓人。”（《快酒慢茶》）、“时光的蜗牛从少年爬到中年就变成了奔马”（《笺纸录》）、“尝到了一种猪肉，居然是那种比情歌还美的味道，鲜香得仿佛每一个细胞都沾染着原始森林的风”（《不惆怅》）。

我佩服方雪梅把庸常生活写得活色生香、诗意盎然的笔力。一个优秀作家，会敬畏语言和文字，始终追求语言极致的美感与活力，永葆创新的激情。审美意义上的无限抵近，才是一个有艺术追求的作家叙事之初的幽微动力。

方雪梅十分注重字句的锤炼，在漫长的写作实践中，她已形成颇具魅力的个人语言特点，句式短小灵活，简洁质朴又富有韵味。我相信，她是诗歌写作训练的受益者，有意识地追求虚实相生，让散文的田亩中生长出茂密的诗意。

其三，情景交融是方雪梅散文的另一特点。

在《二酉山书事》《在资江边》《萍岛文踪》等等篇章中，她借景生情，寓情于景。“沿着正街、河街的长条岩石板路，我走走停停，一路欣赏明清风格的街景。这一刻，时间仿佛冻结了，不再如流水飘风，而是将所有的嬗变，都冻结在吉家大院、李家祠堂等老建筑的门楼、匾额、天井河雕花窗上。”（《浦市这个老地方》）。看来方雪梅悟透了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一切景语皆情语”的精髓。在《乡间书院》《雪峰山桐花》《今夜，我在汉阳》这些篇章中，方雪梅还通过景物描写，营造出独特的氛围与深远哲理，达成内容与形式的和谐统一。“如果说高官、巨贾、名士是无数中国大院的支柱，那传统的儒家思想与宗族向心力，就是大院支柱下的础石。它之所以能够坚硬如磐，离不开长幼有序、族法族规、伦理道德、家风家规的铸造。而所有这些，又框定了华夏族群的历史造型……中国的古宅大院，就像长路上的驿站，给后世的文化考察者们，留下了一条条追寻的线索。”（《大院姓周》）

其四，方雪梅是个叙事能力特别强的作家。

她思维特别发散，联想尤为丰富。文集里大部分文章写当今事、日常事，又无不联系历史知识与掌故，平添了许多文化气、沧桑感。她的思想里有一双灵巧的翅膀，让她驾驭散文这架轻便马车，轻盈自如地思接千载，神通万里。比如《墨砚边》一文，以朋友相赠的一方雕花石砚起笔，写到父亲、朋友，今人、古人与砚的故事情缘，将“魏晋与盛唐气息”“明清的乡愁”汇入一砚之中，沉入读者心底。一篇文章就像一个什锦果盘，色彩斑斓，鲜美多味。

据作者自己透露，文集中大部分文章，都是采风任务或者报纸、刊物约写的专栏稿件。这些文字，她统统自谦为“作业”。多年的报纸采编工作历练，她练就了强大的叙事能力，且融鲜活情感于文本。读者很容易在其字里行间感受到作者的真挚情感，并引起共鸣。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对于生活，方雪梅有自己独特的眼光，总能从日常细微处发掘人性、物性与诗性的光辉。这缘于她对生活的热爱。在《咸淡事》一辑里，知识的宏博，涉猎的广泛，使得文章既境界开阔，又充盈妙趣横生的烟火百态，最是欢洽人心。我惊讶于一个滴酒不沾的人，能写得酒香四溢，将一部酒的家族史诠释得那么精到。

《糯米缠绵》《嘴里的松风》《东江鱼》《芫荽两味》都写吃。想必在方雪梅的世界里，生活美学与辞章美学并行不悖，好比《不惆怅》里的“猪肉与灵芝”。确实，舌尖上的味道承载着深厚的文化、情感与记忆，是中华民族文化基因的延续。只是，能将吃这种事写得如此唯美，如此有文化，并非等闲做得到的。

当我读到这些句子：“书好诗好岁月好，爹亲娘亲米饭亲”（《酒饭书》）、“衣橱里的事，对女人来说好比家国天下事，大而要紧，与一生相关”（《大袖秋风》）、“端坐在最爱的红烧肉”面前“麻着胆子，想吃又怕吃，总是丈量着一点分寸”（《不惆怅》）等等，真的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读这样的文字，就像寒冬里，双腿夹一只竹火熜，坐在一张朴素的旧杉木桌前，喝一碗咸菜泡饭，那是怎样的抚慰人心，暖老温贫啊。

“文如其人”体现在方雪梅身上，是她随缘自适的人生态度。日常生活中的她是个温婉、从容的女子，林下风致，落落大方。她从不与人争短长，对个人荣誉和利益未见其刻意争取，有时甚至退避三舍。我们看惯身边太多投机钻营、锱铢必较的人，反而变得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有时麻木到认为这才是生活本来面目。

读完《快酒慢茶不惆怅》后，我想将这部书推荐给我的家人。我会告诉他们，这是我目前为止读到过的最好的散文集之一，它会给展卷者带来满满的阅读愉悦感。它能让你的心，在烟熏火燎的时光中慢下来，变得有滋有味。

刘起伦，笔名起伦。军事学硕士。1988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解放军文艺》《小说月报》《当代》《星星》《天涯》《西部》《芙蓉》《湖南文学》《湘江文艺》等刊，曾获《诗刊》《解放军文艺》《芳草》等刊物诗歌奖，参加过第十六届“青春诗会”、第七届“青春回眸”，以及全军小说创作笔会。出版散文随笔集、诗集、中短篇小说集数种。现居长沙。

方雪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创一级，长沙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湖南省人艺人才“三百工程”文艺家。《湖南散文》杂志执行主编，湖南理工大学客座教授。武汉大学新闻学院毕业，资深编辑。出版诗集《结糖果的树》《疼痛的风》，散文集《快酒慢茶不惆怅》《伦敦玫瑰》《寂寞的香水》《谁在苍茫中》，报告文学集《时代微报告》，文艺评论集《闲品录》。作品见诸《中国作家》《人民日报》《青年文学》《文艺报》《解放军文艺》《诗刊》《星星诗刊》《湖南文学》等报刊，多次获奖并被选入多种权威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