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柳侯祠

文/刘专读

近期，中央电视台推出系列历史文化类节目《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央视著名主持人撒贝宁主持，邀请知名文化学者系统诠释唐宋八大家的生活场景、成长历程、政治态度、文学成就以及对后世的巨大影响。我在节目中看到柳宗元穿越千年，目睹今日柳州的发展变化所发出的惊叹以及与撒贝宁一起吃螺蛳粉的镜头，感慨良多，有了想去柳州拜谒柳侯祠的冲动。

今年4月，我回湖南老家，特地绕道广西回湘。4月29日，我与几位亲友驱车从广西梧州再到柳州，前往市中心的柳侯祠拜谒。

柳侯祠原名罗池庙（因建于罗池西畔而得名），是柳州人民为纪念柳宗元而建造的庙宇，后改名为柳侯祠，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祠内陈列许多文物及史料，展示柳宗元的生平事迹、文学成就与德政善绩。

祠堂正门上方高悬郭沫若书写的“柳侯祠”三个大字，门联为韩愈诗句集结而成：“山水来归，黄蕉丹荔；春秋报事，福我寿民。”为清末永州知府杨翰所书。

祠内分前中后三进，内有柳宗元石刻雕像以及“荔子碑”等历代石刻40余方。“荔子碑”是宋代大文豪苏轼书写，内容为韩愈《柳州罗池庙碑》中供祭祀柳宗元吟唱的《迎颂享神诗》，因唐宋三大文豪的文采神韵凝于一碑，故有“三绝碑”之称，又称“韩文苏书柳事碑”。历代文人墨客官员在游览拜谒柳侯祠时留下的诗词楹联180多首（联）。祠后有柳宗元衣冠冢，东侧有纪念与柳宗元同称为唐二贤的政治家柳州司户参军刘蕡的贤良祠。并有柑香亭、罗池、书院讲堂、山长住房等附属建筑。

拜谒柳州柳侯祠，让我想起了几年前在湖南永州拜谒柳子庙。柳子庙历经近千年反复更名、修葺、重建，始达到今天的规模，同样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里供奉着由中央美院李葆年教授创作的柳宗元汉白玉雕像，存着韩文苏书柳事“三绝碑”和历代官宦、文人墨客诗文碑刻，尤以明代宰相严嵩的诗文碑刻最为有名。由中央美院周令钊教授精心设计雕刻的“永州八记”八幅木刻赫然在列。

柳宗元一生一贬永州，再贬柳州，可谓人生低谷，却在两地留下了柳子庙和柳侯祠两处著名的人文景观，供后人拜谒、凭吊、瞻仰、参观，经久不断。而很多在当代不可一世的高官显贵，却煙灭在历史的尘埃里，悄无声息。两相比较，令人深思！

柳宗元，字子厚，生于西安，祖籍山西运城永济，出身河东柳氏，是河东薛裴柳三大著名姓氏之一，世称柳河东。母亲卢氏系范阳卢氏，柳卢两姓都为士家大族，祖上世代为官。因曾任永州司马和柳州刺史，又称柳愚溪、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政治家、思想家、散文家，唐宋八大家之一。

柳宗元自幼受家学熏陶，聪明早慧，学业有成，5岁能诗，7岁能赋，13岁写的散文受到当朝皇帝的称赞，21岁进士及第。历任秘书省校书郎、集贤殿书院正字、蓝田尉、监察御史里行、礼部员外郎等职，可谓一路升迁，仕途顺遂。因参与王叔文、王伾等人的“永贞革新”，失败后一贬永州司马，再贬柳州刺史，47岁在柳州刺史任上病逝。1158年，宋高宗追封柳宗元为文惠昭灵侯，也算是对柳宗元在天之灵的一丝告慰。

柳宗元在世47年，前半生仕途顺利，一路升迁，后半生贬谪蛮荒，历经苦难。他能受到后人的一致追捧和景仰，不是偶然的。

文学成就斐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古文运动，并称“韩柳”，与刘禹锡诗词唱和，并称“刘柳”，与同代著名诗人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一生留下诗词歌赋600余篇，就诗文数量，在唐宋大家中不算多。但其思想性艺术性却是出类拔萃的，因而得到后人的一致推崇和景仰。

其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物状，多所寄托，被誉为“游记之祖”；寓言寓意深刻，深含哲理，令人回味无穷；诗词借景寄情，抒发内心孤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江雪》诗四句首字正好成“千万孤独”，透露出其内心深处的寒冷与孤独。他写的政论、寓言、传记、游记、诗词歌赋，许多成为不朽名篇。他的全部诗文有近五分之四创作于永州贬谪期间。十年永州司马的贬谪生涯，是柳宗元的人生底谷，在文学创作上却是人生的高光时刻，真是一人不幸天下幸。《永州八记》《捕蛇者说》《黔之驴》《江雪》等成为中学语文课本中从不缺席的篇目，深深影响一代又一代学子。试想，如果没有永州的贬谪，中华文化宝库中定会少了生辉的篇章。

“永贞革新”的有力推手。柳宗元所处的时代，正值“安史之乱”后唐朝由盛转衰的时期，朝堂皇权旁落，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官员腐败，民怨难平。公元805年，唐顺宗李诵支持以王叔文、王伾为首的文官集团发起的政治改革，史称“永贞革新”。柳宗元是这场革新运动的主要推动者和参与者。改革主要针对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罢宫市五坊使，取消额外进奉，贬谪贪官李实、李锜，整顿财政，释放宫女、乐工等。正当改革大力推进时，唐顺宗突然中风，不能理政，在宦官和既得利益者的操弄下，逼迫顺宗禅位，由唐宪宗李纯继皇帝位。在宦官的推动下，唐宪宗彻底推翻了“永贞革新”的所有改革举措。王叔文赐死，王伾病故，参与“永贞革新”的刘禹锡、柳宗元、韦执谊、韩泰、韩晔、程异、凌准、陈谏等全部贬谪到边远蛮荒之地任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刘禹锡任朗州司马，柳宗元初贬邵州，在赴任途中再贬永州。因不服水土，缺医少药，生活拮据，柳宗元母亲和女儿在永州不到一年先后病逝。

刘禹锡、柳宗元在贬所10年后，接到朝廷诏令回到京城长安。老朋友重逢，刘禹锡、柳宗元结伴游玄都观，刘禹锡有感而发，写下《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一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此诗颇具讽刺意味，得罪了当朝新贵。刘禹锡、柳宗元回京仅一个月再次被贬。柳宗元贬柳州刺史，刘禹锡贬播州刺史。

德政昭彰传后世。柳宗元贬永州司马十年，因是犯官，无职无权，难以施展理政才华，到柳州后，身为刺史，是主政一方的地方长官，可以有所作为。在刺史任上，柳宗元经过调查研究，有针对性地采取了一系列改善民生的措施。释放奴婢护人权，兴办学校重教育，凿井取水利民生，开荒建设谋发展，整治街巷改市容，推广医术解民疾，修建庙宇利供奉，开发自然美环境。四年后，朝廷大赦天下，在宰相裴寂的努力下，唐宪宗下诏赦免柳宗元回京，诏书未至，柳宗元病逝在刺史任上。

在四年刺史任上，柳宗元为民做了许多好事实事，政绩斐然。柳州人民为感念柳宗元的德政，在罗池边上建了一座罗池庙，供柳州人民永远祭祀。罗池庙成了今天的柳侯祠（即柳侯公园）。

情深义重感后人。柳宗元与韩愈同朝为官，彼此相互欣赏，共同倡导了古文运动，为中国文脉注入了活水，影响千秋。柳宗元与刘禹锡一见如故，终身挚友。当得知刘禹锡第二次贬谪播州时，嚎啕大哭。因为刘禹锡上有80多岁老母，播州是今天贵州遵义一带，实属蛮荒之地，柳州相对条件较好，他向皇上提出要与刘禹锡对换贬所，哪怕自己客死播州也在所不惜。朝庭为柳宗元的行为所动，最终将刘禹锡改贬连州。“士穷见节义”，柳宗元此举充分彰显了对朋友重情重义，为后世称颂。柳宗元逝世后，刘禹锡关照柳宗元家人，为其整理诗文，朋友纯情，感人至深。柳宗元对朋友以仁相待，以义相交。对人民群众，则爱民如子，理政为民。在《捕蛇者说》中，对底层人民群众给予深深的同情，痛斥当政者“苛政猛于虎”。因而在柳州刺史任上做了很多解民忧的好事善事，充分体现了父母官的为民情怀。

柳宗元一生参与了两次重大活动，即与韩愈倡导古文运动和参与“永贞革新”，在中国历史上都产生了重大影响。古文运动“反对骈文，提倡秦汉散文”，主张“文以明道”，在文学、思想、社会等层面都产生了长远影响，是中国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变革。“永贞革新”虽然只持续了146天就宣告失败，但它为维护统一提供了“兵权、财政收归中央”的历史借鉴；推动了中央行政体制从“贵族分权的三省制”向“文官执政的三司制”转变，奠定了中央财政制度的基础，对后世强化中央集权具有积极意义。

柳宗元两次被贬谪，对其个人政治生涯和其家庭来说或许是人生悲剧，但没有永州十年的贬谪，就不可留下这么多光芒四射，永为后人传颂的诗文歌赋，没有柳州四年的刺史，也不可能留下为后人铭记的德政。

柳宗元两次被贬，是福是祸，见仁见智，各人评说。

柳宗元距今已一千多年了，他为后人留下了光耀千古的文化遗产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在地方官任上心系人民，颇具政声。

他值得后人永远铭记和凭吊！

悼柳公

出身名门早慧罕，

年少得志仕途坦。

一场改革临厄运，

二度贬谪至荒蛮。

个人不幸万民幸，

自家不欢百姓欢。

荣辱得失本难定，

永世流芳也可攀。

刘专读，湖南省溆浦县人，中共党员，退休警察，退休前曾任西安铁路公安局和广州铁路公安局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