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曾石祥/摄
舟与城:湘水航运史诗
文/谢宗玉
今日白露,暖阳煦暖,我在橘子洲头,伫立良久。水汽湿眼,润风扑面。我闭上眼睛,耳侧仿佛传来远古艄公的号声,两岸城市帧影流云般掠过脑海,心跳似与江涛同频共振起来。此时我已完全沉浸在时光深处,湘舟万千,自我胸腔扬帆竞发;无数高楼,则如搭积木一般,将我丹田迅速撑成一片“内天地”……
远古水道的文明星火
2025年8月,我受邀回到故乡郴州,第一次参观新建的郴州博物馆。此前我从不知道,秦汉之前,故乡就有如此璀璨的文明。网上无法搜索到,也看不到任何史书记载。
或许这正是“行万里路”的真正意义之所在吧!行万里路不但能检验书本知识,还能发掘大量被历史雪藏的民间知识。可笑的是,读大学前,我长年蜗居山村;读大学后,又很少返回家乡,以致误以为故乡的历史非常浅薄。此时站在桂阳千家坪遗址文物展厅前,我才发现自己是何等孤陋寡闻。
洪江高庙遗址的史学价值,如今被一再抬高,学界已无人不晓。可谁能想到,它的白陶工艺与图案,竟会出现在四五百公里外的桂阳千家坪?两者有惊人的相似,甚至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以至于当我目光触及的刹那,恍惚以为自己到了怀化洪江。
7000多年前,两地文化就如此紧密相连,实在让人啧啧称奇。两地虽不算远,但隔着南岭与雪峰山的重峦叠嶂,千家坪文化是如何“照搬”高庙文化的呢?经碳同位素检测,千家坪文化晚于高庙文化200年。一只陶罐花200年时间,在不同山区猎人的肩背上流转,估计也能从洪江抵达桂阳。问题是,仅凭一只陶罐,千家坪就能衍生出一大片与高庙遗址极为相似的文化来吗?那显然不能够!
所以这种传承,水路比陆路更靠谱一些。高庙的陶罐顺着沅水,流向洞庭,在湘北平原扎根后,又逆湘江而上,抵达桂阳。这看似走了双倍的路程,但更容易成功,而且可以批量走货,这样借鉴起来就容易多了。或许这才是真相吧?
如果推论成立,那意味着7000年前湘航已悄然开启,两岸部落凭借水路以物易物。大胆揣测一下,六七千年前,或许已经出现类似后来的商部落,撑着舟筏,沿着湘江与各部落交换物品,以此获取差价。永州最低海拔63米,长沙最低海拔23米,湘江绵延数百公里,这点落差不算什么,在长江众多支流中,湘江算是航运条件极佳的河流之一。
5000年前澧县鸡叫城修建了三重环壕,用水阻挡来犯之敌,华容七星墩则引水入城作为交通,无不证明湖湘先民对水的利用已非常娴熟。远古先民驾着粗糙舟筏,行进在或宽或窄、或幽或明的江上,手握骨刺尖棍,死死盯着浮萍水草,一旦发现异动,就高高跃起,连人带刺,直插下去。然后被大鱼拖着忽上忽下,劈波斩浪,也不松手,直至将大鱼的力气全部耗空才算完。先民的这种能力,其实早已被玉蟾岩遗址1万年前留下的水族残骸给证实了。
炎帝南巡湘南,舜帝南狩苍梧,想要顺利抵达目的地,非得借助水路不可。陆路先不说能否走通,单是丛林里的大小部落,就让外来客寸步难行。如今,衡阳雨母山祭祀“舟载神农”的环节,似乎就是远古记忆的现世遗存;还有九嶷山祭祀坑中的海贝项链,也说明很早之前就有一条沟通大海与湘南的水上通道。“五千年华夏文明”是历史课本中的表述,现如今考古界已推出“万年中国”之说。考古界以实物考证历史,既保守又谨慎。随着考古遗址的不断发现,我们才知道远古人类的智慧与成就一直被低估。
商周时代,湘江就是战略物资的运输通道。四羊方尊被鉴定为商末周初文物,其铸造地一直存疑。通过现代技术检测,其锡料来自湘南,铜料来自赣北。就是说,不管四羊方尊的铸造地在哪里,其原料或成品运输,必定会经过长江与湘江,才能抵达它的出土地宁乡。
楚国最强的时候,南部疆界也不会超过常宁、耒阳、安仁、茶陵一线,但楚王却派重兵翻山越岭,建立临武县邑。临武,即临近武水之意,武水属珠江水系,足见楚军已深入南岭腹地。如今,在临武附近发现的楚国采矿洞,以及炼锡坩埚与遗锡,无不说明长途奔袭的楚军是冲着珠江流域的锡矿而来。
有意思的是,武水南流与浈水汇合,称为北江,北江流入珠江。在武水与浈水交汇处的韶关市,20世纪70年代发现一处远古遗存,里面的青铜器,竟都产自本地,时间为商周时期。其用锡可能就来自旁边的临武。也就是说,临武的矿藏在楚国发现之前,百越人早就在此开采了,锡料一部分贩往北方,楚人沿着商路反向寻踪,确定位置后,派兵奔袭,把锡矿直接给占了。
武水南流前,有一段是东流,抵达宜章。有考古证明,楚军在临武提炼的锡锭,不是经嘉禾入舂陵江,而是由宜章越过坡度较缓的山冈进入郴江。郴州最初就是临武锡料再次装船入水的码头,同时兼作锡料保驾护航的军事驻点。《包山楚简》曾记载:“输锡于临武,勿令乏军兴。”意思是说,安全地把锡料从临武运输出来,不要违背军令。锡料经郴江、耒水、湘江、长江,最终成为郢都青铜的铸材。碳同位素的分析已经证明,如今荆州出土的青铜剑很多用了临武锡料。显然,湘江这条800里的“军工供应链”,对楚国的王霸事业,曾做出过重大贡献。
《鄂君启节》是公元前323年楚怀王给自己儿子鄂君启颁布的免税通行证。凭据详细规定了鄂君启水路、陆路的交通路线,车船的大小与数量,运载额度与货物种类,禁运清单以及纳税免税情况等。其贸易线路不但涉及洞庭湖与湘江,还有长江、沅水、澧水、汉水等,以及沿岸诸多城市及关隘,这足以证明当时楚国的水陆贸易网络已初步形成。这也难怪,地广人稀,农民窝在某个山坳悄悄繁衍,农田与农产根本无法统计,国家在关隘处收取商税反而更加便利。
从楚国开始,甚至更早,长沙就是湖南政治、经济、文化的大本营。这从长沙现已发现的3000多座楚墓就可以判断。平民死后只会尘归尘,土归土,很难留下砖石墓穴。能保留至今的墓穴,里面基本都是贵族。楚国庞大,城市无数,长沙的楚墓数量却能跻身前五,足见长沙当时有多繁华。
湘江衡阳段险滩,其礁石现在还遗留着楚人开凿的痕迹,这或许是湘民对湘江最早的疏通与治理。在潇水双牌县段,曾发现过战国水利遗址,那是一种可拆卸的临时性水利设施。将数根木棍绑成三脚支架,并列架在水中,斜面铺上竹簟、泥土,形成拦水坝。旱时抬升水位,以便引水灌溉庄稼;雨季方便拆除,避免洪涝灾害。那时的永州,尚属蛮荒之地,说明这种水利技术并非政府推广的结果,而是潇湘先民自发的智慧成果。
如今衡阳人信誓旦旦,宣称楚国曾在衡阳设过“庞邑”。可没有任何史书支撑这一说法。只是衡阳地处南疆,越楚杂居,形势复杂,湘江经此又多险滩,为保证耒水入湘的锡料和舂陵江入湘的稻米北运顺利,楚军很有可能曾在此设有军事据点。
航运塑造城市雏形
秦军三路进攻岭南,两路溯湘而上,50万军队及其辎重粮草涌入湘江。为了运输兵员物资,秦监御史禄率民工开凿灵渠,让湘漓联手,长江从此拥有了另一条入海线路。依靠这条交通线,秦军很快在岭南扎下根来,并开辟桂林、南海、象郡三郡。之后历代中兴之主都拽紧了这根交通线,不让岭南逸出中原。2000多年过去了,如今灵渠仍然畅通无阻,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据史料记载,秦朝在湖南设有三郡:一是黔中郡,后改为洞庭郡;二是苍梧郡;三是长沙郡。郡下设县,其中郴县、耒县、罗县、湘南县都与湘水流域有关,长沙郡的郡治设在临湘县,也就是现在的长沙。
郴县既是码头,又是军事要冲。耒县平旷肥沃,既是产粮区,又有丰富矿藏。罗县源于罗子国,在汨罗一带,人口密集,居民是从北方迁移过来的。湘南县地处现在的湘潭,也是产粮大区。郡治临湘县则是政治、军事、经贸的中心。湘南县包围了临湘县,相当于临湘县的郊区。这种以功能划分县治的设置,既高明又先进,对现代县市的设立都有着深远影响。这些郡县依水布局,跟远古湘北的古老城堡有着本质区别。
马王堆三号墓曾出土过一张《驻军图》,上面标注了7处粮仓、21个漕运节点,说明西汉初期的湘水流域,已经形成了一套军事补给网络,线路遍及湘江干流及支流。东汉建武十七年(41),伏波将军马援溯湘水而上,从灵渠进入漓水,平定了交趾叛乱。如今湘江两岸仍有多处伏波庙。2025年国庆节,我带着一家老小去逛株洲昭陵古镇,发现紧靠湘江岸边的伏波庙才翻新不久,看着虽然矮小简陋,但燃香袅袅,祭祀不绝。
《汉书》曾记载长沙国“出潼粟,连舻北运”,“潼”通“漕”,舻船相连,说明运输队伍庞大。据学界推测,当时湘江的年漕运量高达三四十万斛,可供20万士兵一年的口粮。
从长沙汉墓出土的船模可以知晓,西汉时期航行在湘水的船只船体细长,设有多间舱室,以便客货混载;动力以长桨为主,辅以舵桨控制方向,适合内河低速航行。相比之下,广州出土的东汉船模则更为先进,它们已有尾舵与风帆,能实现远洋航行和侧风转向。
汉代在湘江流域新设有十八县,其中十三县处在航运节点上。计有长沙国的酃县(衡阳市酃湖乡)、攸县、连道县(涟源市东)、承阳县(邵东县东南);零陵郡的泉陵县(永州零陵区)、营浦县(道县)、泠道县(宁远县西)、营道县(宁远县东南)、钟武县(衡阳县)、重安县(衡阳县北);桂阳郡的便县(永兴县)、临武县、南平县(蓝山县)。
2017年,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酃县故城进行勘探,发现城址分内外大小城池,护城河直通耒水,物资调配与政令传达都很方便。故城地势低洼,易受洪水威胁,因此仓储等重要建筑都设置在城市东北的小山丘上,这样既避水患,又能凭高监视四周。
马王堆汉墓曾被誉为“汉代长沙的百科全书”。长沙国最负盛名的手工业是漆器制造。可如果细察,我们就会发现部分漆器烙有“成市草”和“成市饱”等字样。“成市”是指蜀郡成都的官方作坊。这既表明长沙贵族对高品质漆器的需求,同时也印证长江与湘江有着丰富的商贸关联。汉墓另外出土的南海犀角与象牙,也是有力的旁证。
“舸”“舫”“舲船”“舳舻”“艨冲”“楼船”“贾船”“蛮夷贾船”……汉代文献对舟船的不同称呼,说明当时船只种类繁多、样式不同、用途各异,周边夷国也可驾船驶入内陆贸易。
长沙城功能明确,有官署区、居民区和商业区。富裕人家的住宅有院落、楼阁、仓廪、灶井,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官僚、地主、士兵、商人、工匠、农民、奴仆等角色,各具神态,杂然在大街小巷,勾勒出了一幅充满活力的长沙市井图。种种这些,无不证明长沙在汉代已有稳固的农业、发达的手工业和活跃的商业贸易。它既具有西汉城市的共同特征,又保留了浓郁的楚文化特色,是湘水流域最富代表性的城市。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谢宗玉的散文《舟与城:湘水航运史诗》)

谢宗玉,湖南安仁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曾在《人民文学》《当代》《收获》《中国作家》等文学期刊发表作品400余万字。著有《千年弦歌》《谁是最后记得我的那个人》《田垄上的婴儿》《遍地药香》《时光的盛宴》《末日解剖》等17部文学专著。
来源:《芙蓉》
作者:谢宗玉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