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卉子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门虚掩着。我正在与一头安化“牛牯子”商量犁田的事。忽听到敲门声。“请进!”进来一头“梅花鹿”。
定睛一看,“梅花鹿”角上挂着一个物件。牛皮纸袋,上书三个大字“开梅山”。安化“牛牯子”见过世面,却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开门见山”。坐定,来者自报:汪卉子。
安化“牛牯子”比我反应快,立马起身泡茶。“老乡好!”好好好,都好。我是安化隔壁的老乡。安化老乡,我认识好几个。在座的姓张,不在座的也姓张,张五郎。
认识一个诗人,有很多套路。采风的、发疯的;喝酒的,喝西北风的;一路同行的、一闪而过的。甚至还有“中间商”。汪卉子是特殊的一个。鹿角敲门,毛遂自荐,有些古梅山后裔的风格。
安化是古梅山的核心区域之一。我认为,古梅山文化是湖湘的《山海经》。生活在这片山水间,自带巫风与灵性,皆有神秘气质。蚩尤与张五郎,是远古两大行吟诗人。茶马古道是一行写不完的诗。
汪卉子是安化的一棵茶树,“茶龄”仅仅10年,但长势惊人。2016年,入安化县原文化局。2020年,入安化县文联。2022年,专攻诗歌创作。2023年,《诗歌月刊》飘出茶香。2025年,《诗刊》飘出茶香。汪卉子的“茶马古道”由近及远,延伸到点将台下。一册《开梅山》呼之欲出。
新乡土诗派盘根错节,东南西北贯通。重元老,挺中坚,不薄新人。对于汪卉子这张新面孔,即便模糊,有一把梳子在手,有一汪清泉在旁,便能清晰一个大致的样式。汪卉子说:“当创作主题与地域情怀、时代使命相结合,文字便有了更坚实的根基和更深厚的力量。”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地域”。浸淫古梅山,何愁没有着墨之处?!
“安化,藏着4950平方公里的独特风韵
北宋年间,章惇持一把‘开梅山’的钥匙
就打开了安化
‘旧不与中国通’的神秘大门
梅山祖师张五郎纵身一跃
以为只是练个倒立。殊不知
从此换个角度看世界
身为大山的守护神
他选择最亲近土地的姿态聆听
在安化,石头是静止的
却如资水般奔腾鲜活
北纬28度的山泉水
泡开一壶封存85年的老黑茶
占全球85%的冰碛岩
养育出一座璀璨的‘湘中药库’”
《开梅山》是汪卉子拍摄的微型胶卷,是古梅山的人文简史,也是安化的广告片。由此,诗人成为安化的形象大使。张五郎倒立行走,“换个角度看世界”。我怎么觉得他是新乡土诗派真正的“祖师”,我们只是“徒子徒孙”?我去过安化多次。当茶马古道穿过永锡桥,我看见资水的支流中有张五郎的倒影。
“不与茯砖比厚度
不与千两比重量
渠江薄片,在紧压茶的族谱里
撑起黑茶鼻祖千年的风骨
以地域之名,行走江湖
浸润雪峰山冰碛岩水土
携带整条渠江的基因”
天下的渠江不知有多少,怀化会同就有一条渠江。而安化的渠江独一无二。我看到《渠江薄片》这个标题,第一反应竟然是千年之前,安化美女薄薄的嘴唇。我与汪卉子通感。“不与茯砖比厚度/不与千两比重量”,甚至不与黑茶树比身高,渠江薄片就是“黑茶之母”。雪峰山冰碛岩留在安化,相当于“一片冰心在玉壶”。
“一片茶园,只调得出
一种底色:绿
一片云雾,只酿得出
一种呼吸:氧
杀青。揉捻。渥堆
新叶静躺在篾簟上
将日光下的颤栗
还给风
黑毛茶在暗处相拥
与时间私语
谈论谁会压成砖茶的敦实
天尖的高贵,或花卷的修长
它们或在时光里陈化
或,被一注沸水浇醒”
《茶偈》是汪卉子的精品。我怀疑汪卉子由茶树演变成茶女,因养茶有术,被特招进文化部门,继而成为诗人型的品茶专家。从茶园里采摘的,还是茶吗?简直是引进一批高智能人才。“它们或在时光里陈化/或,被一注沸水浇醒”。如此历练,高智能人才愈发拔尖,越发沁人心脾。汪卉子的悟性,让我吃惊。难怪我只会用大茶缸,大口大口喝茶,不会细品。坐不定,是心不定。诗歌创作亦然。
“我的明镜台隐于九层塔
覆过的烟尘
要不断擦拭
上山的路,或陡或缓
行人或疾或徐
像是要极力抓住些什么
或,放弃些什么”
诗人又在《万福山》悟道。万福之中,有几福足矣。平安为万福之首。功名利禄均系于平安。而平安之源,是懂得取舍。“像是要极力抓住些什么/或,放弃些什么”,这是一生的功课。汪卉子之聪慧,超乎常人。照此态势,“汪卉子”之名恐怕要让位于“汪慧子”。
“画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用笔尖在纸上戳下一丝墨迹
算是为走过的半生
做一次停顿
她极力摁住笔尖
她朝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
此刻
阳光正好爬上她的脸庞”
与其说这是一幅《自画像》,不如说是一首“钢琴练习曲”。“戳下”“停顿”“摁住”。这是音乐的节奏、生活的节奏。“此刻/阳光正好爬上她的脸庞”。这是几个段落的重新开始。一个人,一个诗人,自信与坚持多么重要。有多少至暗时分,就有多少容光焕发。
“大海再次拍打海岸时
我伸出手,握住这份虚空
我们谈到了海,海的压强
珊瑚正集体失聪
谈到了网上某个炸裂的热点
大海又深邃了些
走到路的尽头时
我们正好谈到最近的生活,工作和孩子
身体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似乎正背靠着纳木那尼雪山
风平,浪止
一些还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间
伴随中年的风声
反复冲击着,半生的隐痛”
我已经历《中年的风声》,度过“风声鹤唳”的时段,几乎进入“波澜不惊”的状态。而诗人正当时,处于“海岸”与“雪山”之间。其实,并非“别无选择”,不疾不徐是最好的行走方式。稚嫩已被童年挥霍,狂想已被青年收藏。即便“中年的风声/反复冲击着,半生的隐痛”,少一些“顶风作案”,少一些“逆风而行”,顺乎自然,就可以将“路的尽头”当成新的出发点。
“他偶尔抬头,让目光的空
与浩瀚对视。但不允许
自己有一丝后退
我偷偷在心里使了一把力
为他,也为自己”
汪卉子与《板车工》,可能隔着一条河。河不宽,但很深。没有渡船,也没有长篙。不然,不会“在心里使了一把力”,而是扎扎实实去推一把。这首诗,凸显了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不同的走向与命运、无奈与悲悯。人在途中,殊途同归。
“郊外,灰瓦白墙的房子
露出伤疤。门外
没有多余的堆积
除了灰尘
一把旧锁,守住屋子的秘密
那些笑声,打破郊外的静谧
她闪过的身影,在一抹斜阳中不断发酵
黄昏,他推了推老花镜
一滴泪倔强地背叛了他
照片里,两只蝴蝶不经意飞过
在时光的折页,述说
这座房子斑驳的故事”
《一座旧了的房子》,一个旧了的人。我看到的是一段黑白片,一个“扑面而来”的故事。“一滴泪”是一滴不肯滴落眼眶的情史,“两只蝴蝶”是两个和解的情敌。而“一把旧锁”已锈迹斑斑。也许,这只是一个陈旧的村庄中一处陈旧的房子,只是一种不可阻挡的变迁。但万一是房主人的情诗呢?
“一条笔直的公路,没有尽头
之外,是绿色的海洋
云在前方,雪山在前方
一个人的方向盘
几只鹰结伴飞过
风将它们凄厉的鸣声卷进驾驶室
她踩了一下刹车
只是短暂的迟疑。之后
油门轰到底——
前方,一道彩虹横跨雪山”
只要出发,任何人都有《前方》。汪卉子肯定有“一个人的方向盘”,一个人的前进方向,一个人的目标。“短暂的迟疑”也是一种常态,犹如诗歌中的逗号。“一道彩虹”是一个绚丽的理想,攀不上,也要进入那道拱门。诗歌为何物?诗歌就是“一道彩虹”的投影。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梅花鹿”的足音。与其说汪卉子“发现”了我,不如说她“发现”了自己。她的每一首诗歌都是《茶偈》。“开梅山”是一个象征。汪卉子打开了梅山文化的一个奇幻境界,打开了茶马古道的一条诗意路径。她的“诗偈”,成为新乡土诗派一个新的符号。
在我的面前,摆着两个物件。一把泡着渠江薄片的茶壶,一个泡着宁乡烟熏茶的大碗。我都要喝。一个细品,一个牛饮。渠江薄片是新鲜的,宁乡烟熏茶是隔夜的。这正是诗歌的两种时态。
汪卉子的诗
◎开梅山
安化,藏着4950平方公里的独特风韵
北宋年间,章惇持一把“开梅山”的钥匙
就打开了安化
“旧不与中国通”的神秘大门
梅山祖师张五郎纵身一跃
以为只是练个倒立。殊不知
从此换个角度看世界
身为大山的守护神
他选择最亲近土地的姿态聆听
在安化,石头是静止的
却如资水般奔腾鲜活
北纬28度的山泉水
泡开一壶封存85年的老黑茶
占全球85%的冰碛岩
养育出一座璀璨的“湘中药库”
◎渠江薄片
不与茯砖比厚度
不与千两比重量
渠江薄片,在紧压茶的族谱里
撑起黑茶鼻祖千年的风骨
以地域之名,行走江湖
浸润雪峰山冰碛岩水土
携带整条渠江的基因
它的厚重与广度
在《膳夫经手录》中被反复掂量
因“其色如铁,而芳香异常,烹之无滓”的风姿
行走宫庭
泛起一抹铁锈色涟漪
那些被封印的缄默时光
从茶叶析出的香气里
沉入壶底
◎茶偈
一片茶园,只调得出
一种底色:绿
一片云雾,只酿得出
一种呼吸:氧
杀青。揉捻。渥堆
新叶静躺在篾簟上
将日光下的颤栗
还给风
黑毛茶在暗处相拥
与时间私语
谈论谁会压成砖茶的敦实
天尖的高贵,或花卷的修长
它们或在时光里陈化
或,被一注沸水浇醒
◎万福山
来山中洗礼的人
福气会从四面聚拢过来
资水拍打山体
像一个暗号。晨雾散开
我的明镜台隐于九层塔
覆过的烟尘
要不断擦拭
上山的路,或陡或缓
行人或疾或徐
像是要极力抓住些什么
或,放弃些什么
古寺钟声照常敲响
宛如一把利刃。为登山的人
划清昨日的界限
◎自画像
画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用笔尖在纸上戳下一丝墨迹
算是为走过的半生
做一次停顿
她极力摁住笔尖
她朝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
此刻
阳光正好爬上她的脸庞
◎中年的风声
大海再次拍打海岸时
我伸出手,握住这份虚空
我们谈到了海,海的压强
珊瑚正集体失聪
谈到了网上某个炸裂的热点
大海又深邃了些
走到路的尽头时
我们正好谈到最近的生活,工作和孩子
身体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似乎正背靠着纳木那尼雪山
风平,浪止
一些还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间
伴随中年的风声
反复冲击着,半生的隐痛
◎板车工
他将身体弯成最适合的弧度
每迈出一步,都像在小心练习走路
一根绳,死死咬住他的命运
在板车与他的身体间,无声较量
满载蜂窝煤的板车
映衬他单薄的身体
上坡路上,他不得不
运用他并不懂的杠杆原理
一次次降低重心,调整姿势
他偶尔抬头,让目光的空
与浩瀚对视。但不允许
自己有一丝后退
我偷偷在心里使了一把力
为他,也为自己
◎一座旧了的房子
郊外,灰瓦白墙的房子
露出伤疤。门外
没有多余的堆积
除了灰尘
一把旧锁,守住屋子的秘密
那些笑声,打破郊外的静谧
她闪过的身影,在一抹斜阳中不断发酵
黄昏,他推了推老花镜
一滴泪倔强地背叛了他
照片里,两只蝴蝶不经意飞过
在时光的折页,述说
这座房子斑驳的故事
◎前方
一条笔直的公路,没有尽头
之外,是绿色的海洋
云在前方,雪山在前方
一个人的方向盘
几只鹰结伴飞过
风将它们凄厉的鸣声卷进驾驶室
她踩了一下刹车
只是短暂的迟疑。之后
油门轰到底——
前方,一道彩虹横跨雪山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汪卉子,本名汪永飞,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第二十三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安化县文联副主席。作品发表在《诗刊》《湖南文学》《诗歌月刊》《诗潮》《延河》《奔流》《湘江文艺》等报刊及新媒体,作品入选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及“每日精选”,获得湖南省作协举办的“百名作家写百村”征文大赛三等奖。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