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土的再发明:《八十三个乡亲》中的个人诗史与现代性经验
文/胡游
在当代文学的语境中,乡土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许多文学作品都书写乡土。从20世纪的现实主义乡土书写,到新时期以来的文学反思,乡村既被不断重写。当城市化进程与媒介技术不断介入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传统意义上的乡土经验也在发生变化。一方面,乡村社会的生产方式、伦理关系和生活节奏都被现代化打破。另一方面,文学中的乡土书写却依旧停留在抒情、怀旧甚至符号化的表达中。因此,在现代性语境中,乡土应该被重新书写。
胡丘陵的诗集《八十三个乡亲》正是基于这样的背景,展开自己的诗歌创作。作品中以“种藕的胡良风”“推鸡公车的胡良雅”等八十三位乡村村民为中心,通过高度凝练的诗歌语言,呈现由普通个人编织而成的乡村图景。诗集通过具体生命经验的书写,使乡土经验经由个人的叙述而焕发新的活力。古代文人的史传传统,倾向于书写王侯将相、文人雅士等,普通人的生活无法进入写作的视野。诗集《八十三个乡亲》以姓名和职业的诗歌题目命名方式,承继了中国古典“列传”式的人物书写传统,但叙述的重心已经有了变化。这种变化背后,是诗集根本性的结构创新。它不是一部散漫的合集,而是一部事先精密构思的“总体艺术作品”,借鉴了地方志、人物列传的编纂逻辑,以职业、身份为经,以历史变迁为纬,编织出一幅多维乡村社会网络图。与此同时,作品中出现大量现代性元素,技术媒介、工业产品等也出现在乡土诗歌中,内化为人物生存经验的组成部分。快递、电商、导航、医疗影像等表达,与传统的农业生产、手工劳动、非物质文化遗产、家庭伦理等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乡土经验的现实。这些都在提示读者,诗人已经注意到乡土不是与现代性对立的封闭空间,而是正融入现代化进程之中。
基于此,本文将从乡土诗的写作探讨《八十三个乡亲》的分析,通过这一研究可以进一步理解现代性语境中,乡土诗如何从既有的叙事范式中脱离出来,表达史传传统、现代乡土等方面获得新的经验。
从史传传统到“个人诗史”
诗集《八十三个乡亲》以人物来形构,如果将其置于中国文学书写人物的传统中加以考察,会发现诗集对人物的书写进行了改写。
中国古典文学《史记》确立了史传传统,即以“列传”的方式书写人物,通过记录人物生平的线索,将个人经历放置历史背景中加以评论。《史记》强调的是事件的推进和价值评判,讲究道德、意义等象征性表达。《八十三个乡亲》在形式上显然继承了这一传统。比如每一首诗均以具体人物为中心,是抒情版本的人物传记。像《开出租车的胡佐比》《保姆胡佐兴》等等命名方式,通过显而易见的身份标识人物的社会位置,表明他们的核心特征。
虽然诗集以人物来写作,但是与传统史传依赖时间展开不同,这些诗歌没有连续性,人物没有放置在一系列事件中,而是通过意象展开。史传传统提供了诗集形式上的参照,内部的结构,更倾向于乡村结构和家庭谱系的逻辑。诗集通过“胡”“孙”“赵”“李”等姓氏构成家族网络。这些不同姓氏的人物分散在不同的诗篇中,整体阅读起来,给读者提供了一种可以感知的家族亲缘关系。诗集没有像族谱那样提供明确的代际顺序和姓氏关系,但这些姓氏不断重复,能够唤起读者对乡村血缘的家族记忆。血缘关系强调家族延续、伦理规范,诗集《八十三个乡亲》中的姓氏被转化为社会符号,指向了共同的生活方式、历史记忆和生存处境。
值得注意的是,诗集在姓氏、血缘、亲缘的基础上,呈现独特的个体经验。《八十三个乡亲》最终指向“个人诗史”,这种书写不依赖宏大叙事,也不塑造典型人物,描绘容易被忽视的普通的乡亲。诗集呈现明显的“去英雄化”写作。书写的对象并不局限于单一类型的乡村劳动者,而是形成了社会群像。这些人物大致可以归为几种类型:第一,是以土地与自然为依托的传统生产者,如种植者、养殖者,他们构成乡村的核心;第二,就是依靠手工技艺或者体力劳动的基本劳动者,如推车者、修理工,他们的谋生方式与工业有一定关系;第三,就是现代社会中的新型劳动者,如快递员、电商人员,他们的工作与技术媒介有关;第四,就是在城乡流动中的边缘人,如外出务工者,他们的身份十分不稳定。这些人群无论何种身份,都被诗人纳入写作的群像中。无论是传统的农民还是现代劳动者、乡村的个体与漂泊者,没有明显的区分,正是这种平等的书写视角,去英雄化的呈现,将乡村编织为普通人的集合。
这种“个人诗史”的建构,在叙事形态上实现了重大革新。它构建了“群像叙事”的诗性范式,将八十三首独立短诗有机整合,形成了“个体——群体——时代”的多层叙事结构,打破了传统乡土诗歌以单一人物或情感为核心的局限。更进一步说,这部诗集在结构上不是一部散漫的合集,而是一部事先精密构思的“总体艺术作品”,借鉴了地方志、人物列传的编纂逻辑,以职业、身份为经,以历史变迁为纬,编织出一幅纵横交错的多维乡村社会网络图。诗集对各种类型人物的书写,使得普通甚至边缘的人物都成为“个人诗史”的基础。他们扩展了诗歌的人物谱系,使乡村经验获得更为立体的表达。由此形成了以个体经验为基础的微观历史表达。
隐喻系统与心灵具象化
在结构层面,《八十三个乡亲》完成了从“史传”到“个人诗史”的转型。那么在语言层面,诗集通过稳定的隐喻系统,使抽象的心灵经验获得了具体形态。诗歌写作的过程就是诗人通过语言艺术,将思想、情感转化为意象的过程,让经验被看见、感知和触摸。语言不是仅仅描摹外部世界,更重要的是生成内在世界。这种语言表达实现了质朴与诗意的辩证统一,以乡村日常语言为根基,通过精准的炼字、巧妙的隐喻与鲜活的意象,让质朴的语言焕发出强大的诗意张力。诗集的隐喻性表达主要由以下几个方面构成。
首先,诗集表现了身体化的隐喻。诗集的多首诗歌中都书写了身体,人物几乎都是通过身体被呈现,身体不断和其他物象链接。这种书写方式构成了“身体-工具-命运”三位一体的隐喻系统,让身体特征与人物命运互为隐喻。比如《种藕的胡良风》“他的手,是两节瘦瘦的莲藕每个孔洞/都通向饥饿的童年”。这里的比喻生动形象,不仅完成了形态上的比拟,同时将莲藕天然生成的空洞和人物的饥饿经历联系起来。本来胡良风不该有这样的饥饿体验,两者结合说明,饥饿成为了胡良风的特点之一。还有“他双腿深深钉入泥中/弯腰听见/莲子离别莲蓬的抽泣”,此处胡良风的身体成为和莲子一样的存在,扎入泥土中。“莲子抽泣”显然不是真的哭泣,主要在于他的辛苦与身体的劳动不成正比,最终只能通过“莲子抽泣”的意象实现情感外化。在诗集中还有一些类似的表达,比如《开出租车的胡佐比》“计价器和他的心脏,一起跳动”将机器装置与生命器官并置,使经济压力转化为生理器官的节奏。
其次,诗歌将“物”赋予生命,形成物我经验的同构。诗集在身体和工具的表达上主要以“人”为中心,同时,诗集也打破了人与物的界限,使“物”本身获得了生命感知。比如《种红薯的胡良家》:“深夜,他能听到哪一个红薯在哭泣哪一个红薯和他一样,惦记着红薯//红薯知道自己是红薯”,诗歌赋予了“红薯”意识,使“物”具有主观能动性,“物”不是被观看被使用的客体、对象,成为与“人”一样重要的存在。进一步来看,“物”的生命化不是孤立现象,这种艺术修辞贯穿多首诗歌。自然事物被拟人化,情绪化,如《捡瓦匠胡良风》中写道:“月光,拉着他的手/接过一个村庄/漏下的眼泪”,诗歌的表达打破人和自然的界限。月光没有形体,诗人将其赋予触觉能力,能够“拉手”,安慰捡瓦匠。这一动作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介入。捡瓦匠的悲伤传递给月亮,月亮又反过来安慰他。情感从人物传递到了自然事物。诗集《八十三个乡亲》形成了“物我同构”的表达。诗人的内在经验不是直接的思维表达,而是通过物的生命化被间接表达。物的存在状态就是人的存在状态。诗歌由此完成了从“描写世界”到“我手写我心”的转变,世界、物象不是客观的,转化为心象,成为心灵的延伸。心灵不是内在封闭空间,由“物”不断展开。
胡丘陵通过身体的隐喻、“物我同构”的表达,为个人诗史提供了语言修辞的基础。个人的经验通过物象、心象被转化和感知,最终体现个人诗史的诗学观。
新乡土诗的现代性表达
诗集《八十三个乡亲》通过个人诗史的结构书写个人经验的记录、表达,又通过身体的隐喻写作、物我同构的修辞呈现乡土诗的语言特征。结构和语言修辞最终通向诗歌的主题。诗集在形式和观念的转化中,呈现了怎样的乡土主题,尤为重要。简单说,该诗集不是简单延续怀旧的、符号化的乡土写作,而是在现代性语境中,将传统题材进行现代转译。
诗歌现实空间。不同于以上古典诗歌的写作,诗集《八十三个乡亲》不再面向乡土抒情,也不像艾青的诗歌那样书写沉重的苦难。诗人呈现的是“新乡土诗”,自然意象不为田园景观的建构服务,情感基调也不是宁静的、怀旧的。抒情范式被削弱甚至翻转,诗歌不回避乡亲艰辛,通过冷静、克制的表达,呈现现代社会转型背景下的“新乡土”。这种书写为“新世纪乡土书写”树立了新的美学标杆和思想深度,回应了在城乡二元结构模糊的今天,文学书写必须与现实的乡村建设方案形成“互文”与对话的呼吁。它实现了从“题材”到“本体”、从“风景”到“生态”的跃迁。
诗集带着“去滤镜”的倾向描写劳动和生存中的“乡亲”。乡村最珍贵的除了自然的风光,还有生活在乡村、逃离乡村的各种乡亲。他们通过劳动,将乡村建设为集体生活的家园。然而,他们的劳动和个体的获得并不和谐。诗集将这种情况真实地书写了出来,读者通过阅读诗集,可以发现“乡土”不再是原来那个情感抚慰的对象,而是在各种审美中被消费、损耗,需要被理解和反思的地方。
《八十三个乡亲》反抒情的倾向和现代性经验的审思相伴而生。《快递小哥胡佐雨》《开出租车的胡佐比》《供销社售货员赵诗珊》《妇女主任李子耕》《乡党委书记胡佐半》等诗歌中出现“快递”“导航”“二维码”“直播带货”“光伏板”“越野车”,这些元素并非简单的时代点缀,而是直接参与了人物生存状态的建构。这些事物的出现改变了以往的劳动方式、生活方式,也重塑了人与人、人与空间、他者的关系。这种意象建构的革新,将时代元素进行意象化转译,与传统意象形成对话与碰撞,打破了传统乡土意象的单一化与怀旧化局限。
传统以土地为中心的生产方式,逐渐被以信息与流动的核心经济形态代替。个体不是完全依附乡村、土地,而是进入到城市、广泛的市场和网络之中。在社会的转型过程中,乡村空间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封闭的、自足的,而是开放的、流动的、不断被重组的。当然,现代的经验没有彻底取代传统,现代和传统彼此相互交织、叠合。“生产队”和“二维码”并置,不同历史的产物在诗集中出现。乡土连接历史,走向“现代”,在多重的时间中被改写。
“变形”成为诗人理解现实的方式。如《留学德国的医学博士胡佐尽》诗歌写道:“CT吐出父亲肺叶中的白色汤圆”。诗中的荒诞表达看似是脱离现实的幻想,实则是对现代社会中不可见压力、焦虑的异化书写,有些突兀,但也可见诗人的批判锋芒。
可见,《八十三个乡亲》不仅局限在对形式结构的单纯实验,而是通过对乡土书写范式的重构,通过反抒情的表达、现代性经验的嵌入,荒诞变形的表达,使乡土从传统审美,生发成现代性的书写。这种书写为“新世纪乡土书写”树立了新的美学标杆和思想深度。它回应了在城乡二元结构模糊的今天,文学书写必须与现实的乡村建设方案形成“互文”与对话的呼吁,实现了从“题材”到“本体”、从“风景”到“生态”的跃迁。诗集完成了从“再现乡土”到“再发明乡土”的转变,在个体经验与诗性表达的交汇处,开辟出具有当代意义的写作方式。
(原载《文学天地》2026年第2期)

胡游,中南大学博士研究生。

来源:红网
作者:胡游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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