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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曾晓文:头顶一颗珠
2026-07-06 10:59:08 字号:

芙蓉·小说丨曾晓文:头顶一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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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一颗珠(中篇小说)

文/曾晓文

序曲

山林自有言语和韵律。风在叶隙间穿梭,松针与阔叶交头接耳,鸫鸟清亮地喊嗓,柳莺吐放音节,彼此延续着隐秘的交流。

孙子紧紧跟在爷爷身后,一步一步沿着蜿蜒缓升的完达山山脊攀爬。至海拔约500米处,背包里的干粮早已吃光,水壶也只剩下最后几滴水。饥饿像一只无形的野兽在肚子里咆哮,孙子双腿一软,瘫坐在一棵椴树旁。爷爷见状停下脚步,拉他站起,忽然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层厚厚的落叶,三片椭圆的绿叶悄然探出头来,顶端托举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实。爷爷跪到地上,念道:“夏开一枝花,秋结一颗珠!”刹那间蝴蝶振翅,亲密呼应。

“这是什么?”孙子好奇地问。

“头顶一颗珠,白花延龄草,以前只听说这里有,今天终于见到了!”爷爷说,两眼闪过一抹光亮。他轻轻摘下果实,递给孙子:“吃下去吧。”孙子接过来,送入口中,轻轻咬下去,酸甜的汁液在舌间漫开。他慢慢咀嚼,把那一口果肉咽了下去。他重新站起来,感觉双腿恢复了力气。爷爷说:“真神奇啊!全国延龄草的品种本来就稀少,白花三叶的更难寻到。你知道吗,乡亲们给这种草取了好几个名字,佛顶珠、高丽瓜、吉林延龄草。”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意外发现了十几株延龄草。爷爷只挖了一株,把土轻轻掀起,又仔细按回去,像怕惊醒旁边的根。他把它装进背筐,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这棵不能再结籽了,可以带走。”

下山途中,爷爷感慨,自己的儿子性格胆小,最终放弃了中医这条路,只做了个小科员,如今只盼着孙子继承他的希望。

不久,爷爷与世长辞。

十几年后,孙子考入一所中医学院。再后来,在山林之外的世界里,他被称作“孟天青中医”。

诉尽人间头痛事,幻得翠草一颗珠。

——中国民间诗句

国际旅行,像捧读一部冗长的备考书,你把头埋进连环章节:出租车、火车、飞机、巴士、家用轿车,而中途等待比小字脚注更枯燥。在搭乘时分,孟天青中医见四周的陌生人忽然个个眼亮腮红,争抢先读机会,很快像清晨的昙花般憔悴下去。当他终于翻到最后一页,平躺下来,忽略了后记的内容——在加拿大和中国,两位不同的神掌管时间,他们左右拉扯,把他抛入了未名空间。

他人的白日是自己的黑夜。“他人”,指的是女儿麦冬和女婿马千龙。他们家的这幢镇屋是两层楼的,外加一间地下室。一楼有起居室、厨房、小餐室,二楼有两间卧室。他们睡主卧,孟中医住次卧,即外孙女梅芙以前的房间。梅芙去美国读大学了,千龙把它用作家庭办公室。清晨,麦冬先起床,轻手轻脚地下楼准备早餐。千龙随后起身淋浴,不肯擦干一双大脚,路过他的门口,像骄傲的公马蹚过河流,蹄声嗒嗒。据千龙讲,他单枪匹马,承包L牌家电的售后维修,服务遍布方圆两百多公里的客户,每天必须早起驾车出门,否则遇到交通高峰期,全天日程会像发现可疑爆炸物的地铁一样混乱。他时常急忙地冲进来,窸窸窣窣地寻找文件夹、工具书什么的。孟中医闭着眼,想提醒他前一晚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最终还是给自己的嘴唇打上了无形的封条。等女儿、女婿先后离开后,他才恍惚睡去。

这天凌晨,他照例失眠,索性起床出门走走。万物歇息,秋月为新修的柏油路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白色。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两棵矮小的银枫树间突然蹿出,搅起骇人的心悸。他定神细看,那是一头小鹿,肩高仅及他的腰部,双眼似弥漫着恐惧的哀伤的水雾。小鹿转身穿越街道,高翘尾巴,像挥舞一把白羽毛扇,消失在前方拐弯处。他呆立了一会儿,原路返回,躺到床上渐渐入梦。

醒来时已是午后。他起床,吃了麦冬准备的早餐,坐到起居室的沙发上,凝望窗外。阳光从暗褐的云絮中扯出一片湛蓝的清朗,白日之神似在他的身体里收复失地。麦冬下班了。她在一家保险代理公司当会计,作息规律,通常5点半左右走进家门。她叫了一声“爸”,又建议出门散步。他同意了,站起身去门厅。麦冬拿出一双黑织物软底鞋,说按他的尺寸量过的,有记忆鞋垫。她弯腰放到他的脚边,发缝间银光一闪。她长白头发了?在北京机场送她出国,注视那黑发披肩的背影消失在海关入口处,似乎是昨天的事情。他穿上鞋,试探地走两步,正合脚。麦冬背过脸去,说:“你带来的步行鞋,不是一对的。”他像踩进了快速结冰的盒子,动也动不得。以前出门都是妻子为他整理行装。几个月前,妻子患病去世了,他只好自己动手,免不了出错,而计划中的双飞也变成一场孤旅。

孟中医跟随女儿,沿着门前的小街向东,转弯上了主街。在街角的加油站,一个卷发小伙子正为顾客加油,目光不时瞟向对面超市门口的两位少女。她们坐在供顾客使用的野餐木桌上,露出轻薄短裙下的双腿,咯咯娇笑,被一位腰系围裙的中年女售货员赶走。女售货员费力地挪动手臂,试图把货摊上的橙皮南瓜摆出像样的图案。主街的人行道原本狭窄,还被繁茂的树、拴在树干上的宠物、立地广告牌、露天桌椅、垃圾桶……分割得支离破碎。一个推山地车的男人迎面走来,孟中医只好把身体紧贴咖啡馆的玻璃窗让路。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几个穿圆领衫的老年男人正聊得欢。麦冬说:“用一杯咖啡打发几小时,也许你可以加入他们的小团体呢。”孟中医问:“这时候喝咖啡,晚上还睡得着吗?”麦冬回应:“咖啡馆也卖茶水。”孟中医侧身看看自己戴钛合金细框眼镜的倒影,心想,怎么可以把生命消耗在闲聊上?

两人穿越几条街,路边建筑渐零落,行人也消失了踪影。“你们这个市有多少人口?”他问。“三万多。”麦冬答道。孟中医轻笑一声:“这也敢叫城市?”在他们的老家中国H市,处处高楼林立,人潮涌动,他所在的小区,人口都超过这个数目。麦冬说,人口稀少,地广物博,以前在地理书上读过的话,搬到这儿以后才深有体会,不过,再往前走,有些景点值得一看,让我们把重音放到“景点”上。

果然,走过一片树林后,一幢意大利风格的豪宅赫然显现,像一位气度不凡的大人物,为绿树、灌木和繁花所簇拥。拱门上的露天阳台大到足以举办舞会,独特的马蹄状窗户闭着,透出几分神秘。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中央的喷泉池,池中悠然立着一尊卷发女人的石雕像。女人表情温柔,长裙摆随风飘动,让人轻易便联想到阳光和微风。她手举浇水壶,细水不停地从壶口流出,在石水仙上反复激起飞扬的浪花。孟中医惊叹道:“这手艺真不一般,仿照哪座古罗马女神像吗?”麦冬说:“不,仿的是房主太太,她十多年前去世了,房主一直很伤心。他是当地首富,特地从意大利请来一位艺术家精心打造的。有钱就是任性!”

“他靠什么发的财?”孟中医好奇地问。麦冬说,她并不了解许多底细,只是听同事讲过,他从蔬菜大棚种植起家,后来发展到房地产业,听说在亚洲的很多国家都建立了分公司呢。

两人转身从原路回家。千龙站在厨台旁大嚼薯片,皱眉问:“我累了一整天,还要亲自做饭吗?”麦冬道歉,立即动手,做好两菜一汤,把它们摆到小餐室里的四座方桌上。千龙坐到朝门的首席,开始了大幅度的咀嚼和吞咽。孟中医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和千龙同桌进餐的情景。那天妻子在一家烤鸭店的包间为他举办生日宴,除亲属外,还请了几位密友,没料到麦冬带来了男友千龙。千龙宽额大眼,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座位上,不停地给众人敬酒,却屡次被上菜的服务员打断,他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但笑容仿佛是刺上去的,被热汤冲溅都不会褪色。如今,那样的微笑已是稀有景观。孟中医默默地吃完晚餐,不知其味。

转天傍晚,孟中医对突然得来的空闲不知所措,想再和女儿出去转转,但不愿耽误她做饭,就留下一张字条,在她下班前独自出门了。渐渐地,这成了他的每日功课。加油站的卷毛头、腰扎围裙的女售货员、泡咖啡馆的几个老家伙都变成熟人了,彼此点头致意。他暗自感慨,新世纪过去十年了,小城却仍不见任何日新月异的迹象。对比外面的世界,这儿的时光慢的不是半拍,而是一部交响曲。

这一天,他在返程途中感觉有点儿累,就坐到超市门前的野餐椅子上歇歇,观望来往行人。一位高瘦的女人穿过十字路口,进入了他的视线。她戴一顶加勒比海盗钟爱的羊毛毡三角帽,帽檐插满羽毛和野花,把印第安原住民和《绿山墙的安妮》的风格一网打尽;帽檐下卷发凌乱,挂一副墨黑的飞行员太阳镜。

一辆“克莱斯勒”皮卡停下来,一个男人从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秃顶,大喊:“嘿,嬉皮女,今晚一起喝一杯?”女人并不理会,径直向超市走去。孟中医这时看清了她身上颜色混杂的吊带裙和脚上的西部牛仔靴。那双靴子应有过帅气岁月吧,此时难掩磨损痕迹和黯然风尘,倒与主人的面孔格外协调。女人说“嘿”,递过来一张小传单。他不无慌乱地接过去,低头瞄了一眼,上面印有当地民间艺术展的信息。女人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当晚七点,麦冬家准时开饭。孟中医见千龙表情平和地主动沏茶,想找一个话题,来延续温热的气氛,就说起了在超市门口遇到的怪女人,海盗帽和飞行员太阳镜……正琢磨怎么形象地描述,千龙朗笑道:“那个半疯女人又回来了?听说她上高中时是小城的选美皇后呢,把一手好牌打烂的典型。”麦冬说:“可能是要参加艺术展吧。”孟中医想起了那张小传单,从裤袋里翻了出来。麦冬接过去看看,建议道:“地点离我们不远,到时我们去凑凑热闹吧。”他明白女儿想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一点儿内容,便点头同意了。

周六,他们来到了艺术展的举办地——主街上的一幢红砖二层小楼。麦冬说这儿以前是一家银行,后来银行搬走了,改作了城市艺术中心。大厅里布满展台,台上密密排列着各色手工艺品,玉石的、贝壳的项链,手绘的圣诞树装饰物,用鹅卵石做的彩蛋……孟中医说:“你妈要是看到了,可能会更感兴趣,可惜……”后半截话像含在舌根下冷硬苦涩的润喉糖,只可慢品。麦冬闻言,悄悄松开了挽着他的手臂。他和妻子的探亲签证一年前就办下来了,但他离不开自己一手创建的中医院,一再拖延启程日期。抵达加国后,他好几次都想解释,“谁料到你妈会患急症呢?”麦冬总反问:“你不是有感知病症的能力吗?是不是在病人身上消耗得过多,对身边人反倒迟钝了?”

这时,麦冬低声说:“快看!”他看到戴海盗帽的女人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木椅上,背对墙上的几幅花草鱼虫木板画。她把太阳镜推到头顶,露出疲惫的双眼。装扮还是几天前的那身,只多了一件猎装。那猎装过于宽大了,还溅满了斑驳的颜料。他走过去,好奇地问:“这些木板怎么这么旧?”女人轻笑道:“从旧谷仓拆下来的,废物利用。”他细看其中一幅——在一株绿草上盛开着几朵微小的羞涩的紫色花,在角落里写有“Motherwort”——不禁兴奋地问:“那是益母草吗?”女人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亮。他又问:“你在哪儿看到的?”她皱眉回忆道:“可能在路边?在田间?噢,可能是在湖边吧,几年前画的。”这模糊的回答像煮过多次的中药渣一般缺乏价值。他追问:“至少是在附近吧?”女人无助地用右手拍额:“应该是吧。”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幅画:三片绿叶舒展地均匀分布,承托着一颗果实。那果实形似红樱桃,质感如红宝石,表面散发的光晕层层扩展,映得他的脸颊泛红。他激动地问道:“这是延龄草吗?”麦冬说:“当然,安大略省的省花!”她从挎包里拿出钱包,又从夹层里翻出驾照指给他看,“这个三角形的徽标,就代表延龄草!”他隐约记得全世界延龄草属植物大约有30种,加拿大有几种,没想到此刻离自己这么近,还被印在省府的驾照上。

女人补充道:“俗称白色延龄草。”他指着画上的果实说:“这颗果实在中国民间也有一个俗称,‘头顶一颗珠’,是治头痛的良药!你在哪儿看到的?”女人说:“这个我记得清楚,在霹雳角公园。”他追问:“离这儿远不远?”麦冬拉住他的手臂,似乎担心他情绪失控:“爸,不远。”

女人说:“不过延龄草五月开花,夏季结果,现在见不到了。”他又问:“你要是想起来在哪儿见过益母草,可以告诉我吗?”她同意了,拿出一张小卡片,请他写下了姓名和联络电话,还自我介绍名叫“奥林匹娅”。

离开展台后,麦冬嘟囔了一句:“这么好听的名字,可惜了。”他说:“别这么议论人家,她听不懂中文,但读得懂你的表情!”麦冬说:“你要是想看那些草,得等到春天。”他答:“我可以等。”麦冬有些惊讶:“你不是说过春节就回国吗?医院里有那么多事儿等着你。”他反问:“我难道不可以调整计划吗?”

(节选自2026年第3期《芙蓉》曾晓文的中篇小说《头顶一颗珠》)

曾晓文,加拿大华语作家。在海内外知名报刊发表原创文学及影视作品逾两百万字。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多次转载,被收入年度选本和多种作品集,入选2009年和2017年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排行榜。著有长篇小说《梦断得克萨斯》《移民岁月》、小说集《穿粉红衬衫的巨人男孩》等多部文学作品,曾担任三十集电视连续剧《错放你的手》编剧。获《联合报》文学奖、《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华侨文学奖、全球华文散文大赛奖等多种奖项。


来源:《芙蓉》

作者:曾晓文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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