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风有信 半生逐风
文/林立超
1981年,我手里攥着高考准考证,却被一纸招飞命令提前拽进了军营。那个夏天,我没写成答卷,却从此开始在天空作答——用航迹,用油表,用40年里每一次安全着陆。最近看到一篇《东风的一生》,我忽然觉得,那就是我要完成的答卷“东风”:一个普通人,在一个大时代里,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去实现梦想。
那年我16岁,一身戎装,踏上北上的绿皮火车。车轮哐当,一路向北,南国温润秀丽的山水渐渐褪去,眼底换成了苍茫厚重的中原黄土。年少的我前路懵懂,尚不知命运的长风,将带我走向怎样的云天与远方。
初入部队,飞行学员的日子清贫而艰苦。北方的长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阵阵生疼。清晨列队训练,口号响彻操场,口鼻呼出的白雾团团腾起,转瞬消散在寒风里。深夜独自站岗,头顶星河浩瀚、澄澈明亮,刺骨的晚风却总能收束少年一腔炽热的豪情,让我在沉静中愈发坚定初心所向。
预校体检层层筛选,严苛至极。我一关关闯过,一步步核验,直至收到航校报到通知,依旧恍若梦中,不敢相信自己真正叩开了蓝天的大门。
1983的春天,我第一次握住飞机的操纵杆。那是一架初教-6,螺旋桨高速旋转,机身微微震颤,蓄势凌云。后座教员沉声叮嘱:“稳住!看地平仪!”飞机离地腾空的刹那,我豁然轻盈。大地在脚下缓缓铺展,河流如银带缠绕原野,村庄似积木错落阡陌。那一刻,我真正懂得了飞翔的意义——我在云上,风在身侧,我与东风并肩,奔赴万里长空。
此后多年,我先后驾驭轰教-5、轰-5、轰-6巡天守疆。每一次机型迭代,都是祖国航空工业步步攀升的足迹;每一次云端巡航,都是一名空军飞行员对家国领空最赤诚的守望。身在万米高空,我始终铭记:山河安宁,长空静好,皆因有人岁岁坚守、默默护航。
难忘无数个夜航。北方的夜空澄澈辽阔,繁星低垂,明亮得触手可及。关闭座舱灯光,唯有仪表盘幽幽微光点亮方寸驾驶舱。耳机里,地面指挥的指令沉稳清晰:“注意航向,高度保持。”孤悬夜幕之上,俯瞰大地万家安寂、山河沉眠。那一刻我深深懂得,飞翔从来不止云端的浪漫,更有扛在肩头、重于山河的责任。
1999年,35岁的我脱下军装,告别十九载军旅生涯。伫立熟悉的机场,跑道依旧,塔台如故,只是从此,我再也不能驾战鹰戍守云天。心中万般不舍,却亦坦然释然,青春的热血与坚守,早已镌刻在万里长空。得益于多年扎实过硬的飞行素养,我被民航系统招录。初见波音737,机身宽阔、飞行平稳,宛如一座穿梭云海的空中之家。初次落座民航驾驶舱,面对排布细密的仪表,久经沙场的我竟生出几分拘谨。教员笑着打趣:“开过战斗机的人,还会紧张?”我轻轻摇头。不是紧张,是不习惯。不习惯这般平稳舒缓的航速,不习惯转弯需要提前数公里规划航路,更不习惯身后满载百余位乘客、承载着上百个家庭的团圆期盼。
时光淬炼,我渐渐读懂,两代征途,皆是初心。从军戍边,我以战鹰为盾,守护家国山河无恙;入民航逐云,我以初心为舵,守护人间烟火团圆。飞翔的姿态有变,奔赴的热爱不改,守护的使命始终滚烫。
无数个深夜航班,客舱灯火熄灭,满舱乘客安然入梦。我与副驾轻声研判天气、核对航路、校准油量,稳稳驾驭银鹰穿行沉沉夜色。舷窗外,城市灯火错落绵延,如碎金铺遍大地,光景与当年驾驶轰炸机夜巡长空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心境。昔日从军巡天,是时刻紧绷的警惕、寸土不让的坚毅;如今民航执飞,是温润踏实的笃定、护佑归途的热忱。掠过山海的东风,也从凛冽刚劲,化作温柔和煦。
60岁那年,我正式退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趟航班,由成都飞回深圳。落地熄火,发动机的轰鸣骤然消散,驾驶舱归于寂静。我静坐座椅之上,迟迟不愿起身。副驾驶轻声问询:“机长,不下去吗?”我淡淡答道:“你先走,我再坐一会儿。”
43年飞行生涯,弹指匆匆。从初教-6 的青涩首飞,到轰-5、轰-6的戍守云天,再到波音737多系列摆渡山海,我飞越祖国万水千山,阅尽长空四季风云。年少时,我以为东风只是气象里一阵寻常长风;半生回望方才彻悟,东风是浩荡向前的时代之风,是托举一代人成长奋进、逐光前行的家国长风。是它推着懵懂少年走出乡土,奔赴蓝天;推着航空事业迭代腾飞,从螺旋桨跨越至喷气时代;推着我一身军绿换民航蓝,半生逐风,初心未改。世人皆道是人逐长风,半生回望方知,是时代东风,始终稳稳托举我们跨越山海、奔赴热爱。
退休两载,日常清简安然。我常独坐书房,细细擦拭珍藏半生的旧照片:停机坪熔金的落日、驾驶舱明暗闪烁的仪表盘、云层之上恒久澄澈的湛蓝天际。这些泛黄光影,是我与半生蓝天最温柔、最绵长的羁绊。
一日午后,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听筒那头,女儿的声音满是掩不住的欣喜:“爸,您小外孙女今天参加2026年深圳市少年儿童体操锦标赛,拿了三块奖牌,一块银牌、两块铜牌!”
那日正是7月4日。我愣怔片刻,心底笑意缓缓漾开。那个常年缠在我膝下、聆听我飞行故事的小不点,那个在家中蹦蹦跳跳、扬言要飞得比外公更高的6岁孩童,终究凭着自己的汗水与坚持,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翅膀,乘风而起。
点开视频,自由体操软垫之上,她舒展双臂、腾空跳跃的模样,瞬间映照出数十年前初次单飞的我。一样全神贯注,一样小心翼翼,一样以稚嫩的力量,托举心底滚烫的热爱与远方。
曾经执飞云天,我总觉得推杆、拉杆,每一次细微操作,都是在温柔抚摸风的脊背。数十年岁月流转,我的小外孙女,在一方小小的体操赛场,复刻了这份执着的奔赴与坚守。体操房没有3万英尺的浩瀚云海,却有独属于孩童的一方晴空;每一次跳跃起落,都需要勇气支撑、毅力托底,方能抵达属于自己的山河辽阔。至此,我终于读懂了东风真正的一生。
东风从来不是偶然拂面的清风,所有风起帆扬的从容,皆是厚积薄发的沉淀。它是我青春岁月里,模拟机上千百个日夜的反复淬炼;是每一次平安起降前,一丝不苟核对的检查清单;是我43年长空坚守,从未懈怠的赤诚。它亦是小外孙女训练场上,无数次跌倒又无数次站起的倔强;是她噙着泪水、咬牙重来的坚韧;是小小身躯里,向阳而生、永不言弃的力量。
世人只见长风浩荡、前路璀璨,却无人看见,所有光芒背后,我们一次次校正航向、逆风飞翔、默默深耕的漫长时光。
视频结尾,小姑娘将三枚奖牌郑重挂在胸前,对着镜头认真比出一个飞机起飞的手势。
刹那之间,两代人的航迹,在悠悠云端悄然交汇。一条航迹,镌刻我43年长空岁月,是戍守家国、平安一生的答卷;一条航迹,开启孩童崭新征途,是不负韶华、向阳生长的序章。浩荡东风掠过我们祖孙两代人的天空,鼓起两代人的翅膀,传承一脉热爱与坚守。
原来东风有信,从不负逐风之人。我的辽阔蓝天在万里云巅,她的璀璨天地在方寸赛场;我的逐风岁月已成温暖过往,她的追梦前路正好徐徐开场。
如今清晨时分,我依旧常听见远处机场传来的起降轰鸣。抬眼远眺,银色客机穿云破雾,拖着绵长洁白的尾迹,在澄澈蓝天划出温柔舒展的弧线。那是我飞越半生的山河长空,是我倾尽一生的滚烫热爱,是贯穿我整个人生、迟到40余年,终于落笔圆满的 ——《东风的一生》。
来源:红网
作者: 林立超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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