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彭福林/摄
去看一棵树
文/龙起凤
(一)
我曾经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去看一棵古茶树。
那是在湘西。棱角分明的山,像当地人瘦硬的筋骨,层层叠叠,一眼看不到尽头。路盘山而上,愈到后面愈是险峻,有的地方只能刚刚容得下一辆小车通过。外面是悬崖,推开车窗只见云雾缭绕,恍恍惚惚中感觉不似人间。
其实树很寻常,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大身形与奇异姿态——如果不是标识牌上的介绍,我相信如我这样的外来者不会知道它竟是湖南省唯一的植物活体非物质文化遗产。但是在群山掩映与夕阳残照之下,它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美,枝条疏朗,气质闲淡,如武侠小说里避世而居的大侠,随手拿把木剑一挥,便是当世高手风范。
当地人将这棵树奉若神明,在树身上系上了红绸和银色铃铛,风吹过红绸飘舞,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伴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山歌声,只觉天地寥廓,人生怅惘。
那几天我们住在山上的寨子里,木屋依山而建,瓦片斑驳,颜色青黑。巷道弯弯绕绕,石板上长着湿滑的青苔,踩上去容易让人想起那些湿漉漉的往事。白天我们跟着当地干部去看周边的高山茶园,只见三三两两的采茶人戴着宽大的草帽在茶园沉默地劳作,偶尔互相交流几句,笑声很是明亮。黄昏时我们回得村来,大黄狗摇着尾巴,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转悠,像一个熟悉的老朋友。晚餐一般是村里的土菜,蒸的大片腊肉,上面撒一把干辣椒和几颗豆豉;土鸡煨汤,汤色金黄,鲜香爽口;再加一盆空心菜,放几粒大蒜籽炒,带着泥土天然的清香。有时却不过老乡的盛情,也会喝上几碗米酒,初时不觉什么,但喝着喝着就上头了。晕晕沉沉下得桌来,刚出门便与漫天星斗撞了个满怀。
这里的星星真亮啊,好像可以穿透生活所有晦暗的那种亮。大部分时候寨子里的夜晚是安静的,但蛙声和虫鸣让人不觉孤单。
(二)
我想,很多时候我们的生命中需要这样一棵树。
因为工作的原因,前些年我每月至少有一半的时间在路上。坐在副驾驶上,人往往是很疲惫的。可是当车子驶过一个又一个陡峭的山坡,眼看着没有路了,转眼间却又峰回路转,炊烟从青黑的瓦上升起,白云深处,三两人家,老树、昏鸦,更有一丛野花将视线点燃,于是疲惫也随之消失殆尽。我的目光也久久停留在那白云深处,我常常想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他们是从哪里搬来的?有着怎样的故事,又有着怎样的快乐与忧伤。
在城市里生活久了,很多时候觉得日子很乏味,每天似乎都是被事情驱赶着走的,很少可以真正闲下来审视自己的内心,审视人与其所生存着的自然和宇宙的关系。愈来愈孤独的原子化社会,嘈杂而寂寥的钢铁森林,我想人类已经到了需要更加客观冷静地观照自己的时候——别真把自己当“万物之灵长”,高高在上地看待蓝色星球上的其他生物,而是坦然承认生而为人的渺小与无奈。
苏子曾泛舟赤壁写道,“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是的,与大自然相比,人类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生态其实远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地球也用不着我们去拯救,在客观世界面前,人类唯一需要做的是尊重和平视。
……
城市化的进程如滔滔洪水一般不可阻挡,古老的农耕文明很多时候只是一种被猎奇被观赏的景观。人在与自然反复拉锯、持续博弈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也忘记了到底应该怎么对待自然,怎么与这个世界真挚地相处。
但不管如何折腾,我想,山还是山,树还是树,心灵还是需要用某些东西去唤醒。
(三)
不把乡村、自然当作猎奇的景观,而是真正视她们为朋友,用很酷很现代的方式去做一件很古老很持久的事情——欣慰的是,已经有人在往这个方向走。
在湘南无人知晓的高山上,有人带着村民用八年的时间修出一条山路种了一片林子,今年她的油茶林结了果子,榨出的油格外香醇。
在新宁云遮雾绕的大山里,有人十余年日复一日守着一片果园,坚持不打农药,用有机肥种橙子,他的橙子一半给虫儿鸟儿吃,一半还没上市便被抢购一光。
他们总让我想起湘西大山深处的那棵树,那棵挂着红绸与铃铛,在风中低声吟唱的树。村民给予了树浓烈的信仰与眷恋,而树也回报他们以爱与希望。
——在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请依然相信沉淀下来的时光的力量。请相信,无需盲目歌颂与过度保护,只要放下那点傲慢,用最真诚的方式对待自然、守护自然、信任自然,自然便定会加倍地回馈于我们。
科技愈日新月异,人心愈兵荒马乱。而匆匆赶路的我们其实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样一棵树,它让我们的心变得笃定,让我们学会热爱,也让我们变得柔韧而坚强。
慢一点,再慢一点,生活再忙也别忘了去看一场动人心魄的日落,事情再多也别忘了在心里给自己种一棵树!
(有删减,全文原载于“湖南生态文学”微信公众号)

龙起凤,暨南大学古代文学硕士,曾任湖南人民出版社编辑。

来源:红网
作者:龙起凤
编辑:施文
本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