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李亚妮/摄
不确定是唯一的确定
——读《我们离你有多远》
文/乌兰其木格
冬季,酷寒。一只名为小安的白色柴犬,在地下停车场内被撞身亡。痛定思痛后,妻子试图搞清楚这场悲剧是如何发生的,“她按照监控所示,开车沿着肇事车主的路线再三勘查现场,甚至手绘出一幅事故路线图”;而作为丈夫的“我”,却因深重的悲痛与愧悔——“肇事车主的声音和脸只会将我拖回那天晚上,让小安击穿整个地库的惨叫声再一次锯开我的脑袋”——拒绝回忆与追问真相。表面看来,《我们离你有多远》仿若只是生活片段的截取,一条宠物狗的意外死亡,对深爱它的主人而言,无疑是一场重大的、突兀的悲剧;然而,对大多数未曾有过养宠物经验的读者来说,这样的事故往往被视为庸常的琐事。说到底,“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随着阅读的深入,读者逐渐发现“小安”实为“不安”,“我们”与“你”的间距追问也不再是作家自己与生活的关系,而是以生活为启示录,向辽阔与纵深处前行。阿舍善于以“风起于青之末”的素朴方式探问生命的奥秘与命运的诡谲。为此,她主动放弃了强情节、高反转的叙事套路,也规避了小径分岔式的繁复结构,转而以痛失宠物后叙述者的逃避与承担为线索,引导读者思考人与动物、恋爱与婚姻、自我与他者、拥有与失去等一系列关乎生存的根本命题。诚如韩炳哲在《美的救赎》中所言:“作家诗性地看问题的方式发现了事物间隐藏的关联。”文本中,阿舍如埃及术士般化墨为镜,向耐心赏鉴的读者展现天地万物的波澜壮阔与内在关联。可以说,《我们离你有多远》是一篇极具作者个性风格的小说,市井生活中的寻常事件,经过心性的淬炼与提纯,跃升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哲学沉思。在不离世俗又超越世俗的游刃有余中,显露出智性小说的内在机杼,同时也彰显出阿舍作为小说家的看家本领。
《我们离你有多远》中的“我”曾是意气风发的市文旅局政策法规处处长,一贯争强好胜而又自信满满的“我”却在五十岁的年纪身患重疾。经过凶险的开颅手术后,“我”沦为阴郁、落寞、听力受损的残疾人,被挫败感与自卑感层层包裹的“我”办理了病退,在无尽的虚无颓靡中痛苦度日。妻子出于关心,建议养育一只宠物犬来陪伴“我”,同时督促“我”走出家门达到锻炼身体的目的。在宠物市场,“我”和妻子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胆小而又遭受歧视的白色柴犬小安。在人类的评判体系中,胡麻色、黑色、赤色为柴犬的正宗颜色,白色柴犬被归为有基因缺陷的“失格”犬,它们生来就丧失了参加犬类比赛的资格。“人把自己对于同类的轻蔑与歧视搬移到了动物界。”而“我”与妻子的选择,显现出不认同、不合唱的抵抗姿态。某种程度上说,“我”与妻子同属功绩社会中的“失格”者,与小安的境遇具有相似性。不同的是,习惯主舞台的“我”无法坦然接受失败的命运,小安却自在天真、安然快乐地成长与生活。与小安相依相伴的六年时光,“我”重新走入人群,用日益平和的心态对待生活的巨变并重新焕发出生命的热能。与此同时,小安对人类的信任及对生活的悦纳,成为“我”理解生命与认识世界的独特门径。
不知不觉间,小安不再只是陪伴“我”的宠物,而且是家庭中的重要成员,是“我最亲密的人世伙伴,是我的孩子”。尽管“我”与妻子发自内心地喜欢甚至依恋着小安,但依然不得不承认现代人无法真正共情他者的结构性困境。“我们”不知道小安感官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它的所思所想与所欲所求,只能依凭人类的认知,盲人摸象般与小安交流与共处。面对小安深情的眼神与驯顺的举动,生而为人的“我”常常陷入愧疚中。因为,“我们”所谓的“爱”掺杂着自私与功利的算计。为了省却麻烦,“我们”给小安做了绝育手术,剥夺了它谈恋爱和做母亲的权利;为了清除犬类体内的野性,“我们”不让小安吃生肉,用绳索限制它的自由。“我们”自大而笃定,相信可以让小安免于伤害并安享晚年。可事实是,它因驯顺失去了躲避危险的能力,它因对人类的热情被暴力驱赶,它因出轨男女的短暂分神被碾轧致死。
在此,阿舍不动声色地剖析人类习焉不察的偏狭与残忍,以及与生俱来的傲慢与蒙昧。人类自以为是万物的灵长,可以用智慧与理性将世间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也许我们根本没有臆想中的文明与强大。即便是亲人之间,我们也会“把事情搞糟,猜忌、伤害、欺骗、权衡、算计、厌而不弃,抑或以爱的名义进行绑架和索取”。于是,小安之死不再是中产阶级家庭的煽情悲剧,而是以血淋淋的事实确证人类的残缺与命运的无常。诚如洪堡所言:“在人身上会萌生某种东西,任何理智都无法在先前的状态中找到其缘由;如果人们企图排除这种无从解释之现象存在的可能性,那么人们就……恰恰歪曲了语言产生和变化的历史事实。”在生活的无字天书中,现代人自诩的理性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大自足。作为宇宙中的微茫个体,我们无法掌控命运,也参不透万物运行的法则。死神不会预先告知抵达时间,重大疾病往往不请自来,情感的移易可以在刹那间完成。有谁能够逆天而行?又有谁可以预见未来?“我”想不明白死不瞑目的父亲为何在二弟归来后才肯闭上双眼,也不理解小安出事前仰头凝望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夫妇之间从蜜糖般的爱恋走向相看两厌的无言结局。
从青春到衰老,从康健到病痛,从恩爱到疏离,从天真到虚伪,从活着到死亡……世间所有的变迁与意难平,似乎尽可归诸时间的飞逝。然而,“人生何处较穷通,天意元难测始终”。在时间的森严律令外,还有天意与偶然。阿舍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撕裂了生活平顺稳妥的幻象,让不确定性与不断地失去成为人生避无可避的日常。作者意在向读者揭示生活的残酷真相——我们心心念念的吉祥安康,常常不过是偶然的、未经反思的自造幻象。事实上,我们必须承认人与动物的物种间距、恋爱与婚姻的情感间距、自我与欲望的认知间距、过去与现在的时间间距。无论我们多么自大自信,都无法真正消除这些裂隙。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在这些事情上的无知与不足。
小说结尾处,怯懦而逃避的“我”终于勇敢地走进小区的监控室,决意与小安做最后的告别。监控视频中,小安在车祸发生前的短暂间隙“停顿了一秒”,它用向死而生的凝视方式与尘世中的“我”依依惜别。在巨大的不幸与无尽的愧悔中,在领悟生活的过程中,“我”获得了处理苦难和疼痛的能力。当妻子拉开纱窗时,“天彻底晴了,又像昨天那般光亮明净”。也许,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接纳生活的千疮百孔,然后用坚韧勇毅的丝线耐心缝补。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离你有多远》抵达了“致广大而尽精微”的澄明境界,并在“万物皆有裂隙”的体认中敬畏生命与向光而行。

乌兰其木格,温州大学瓯江特聘教授,中国作协少数民族文学委员会委员,浙江省作协新文学群体委员会副主任,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评委,中国作协签约理论评论家。在报刊(含CSSCI期刊)发表论文及评论文章80多篇,出版学术专著三部,主持多项国家级和省部级科研项目。
来源:《芙蓉》
作者:乌兰其木格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