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俊霖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宁远,宁静致远。宁远,是永州人文荟萃之所。九嶷山、舜帝陵、文庙……何俊霖生活在这样一个令人神往的地方。
举头是青山,低头是碧水。耳濡目染,不舞文弄墨,不诗词歌赋,都对不起扑面而来的神气与灵气。所以,何俊霖主打散文,兼顾诗歌,是自然而然的事。近十年,他向诗歌倾斜,有了一些气象。
我多次去过宁远。每一次都要登九嶷山,拜舜帝陵,观文庙,没有繁复之感。每一次,都要创作诗歌,没有江郎才尽。风吹走了落叶与浮云,也吹走了零零星星的脚印。
宁远文朋诗友甚众,但没有何俊霖。但他还是从宁远的山水中浮现出来,进入我的视野。我对基层作者、基层诗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我深信,包括何俊霖在内,他们会创作、留下我喜欢的作品。被人间烟火缭绕,被浓郁风情浸淫,被百姓悲喜感染,他们不会进入玄幻世界,不着边际。
点将台,可以登高望远。
身边的人,写多了,写熟了,就想起了远方的陌生人。热闹的城市,走多了,走熟了,就想起了乡野的陌生处。如同春笋,拱出土来,有那么一点高,有那么一点壳,便去观赏,便去抚摸。它长得太高,长得密不透风,望得眼睛疼、脖子疼,也就没有了余韵。
何俊霖说:“诗,心声也,是心之潮水所发出的声音。诗意中见性情,诗义中见世象,诗境中见风物。”我不是户籍民警,不是社区保安,也不是左邻右舍,至今不了解何俊霖的真实面目,但认同他对诗歌的认知,鉴赏他诗歌的成品,也够了。
“九嶷山,不是因为酒出名的,但
九嶷山的酒是出名的,之所以出名
是缘自于上乘的原材料,都说
是酒皆从粮食来,理不假
九嶷山的酒也不例外”
“酒中世理多、含万象,九嶷山的酒啊
让一方水土醉在舜德文化里,让一方黎民
醉在舜帝的怀里,永享福佑”
九嶷山,题材千千万。何俊霖偏偏写了《九嶷山的酒》,偏偏来了一个“平淡无奇”的开头,偏偏带了散文化的倾向。如果不耐心看到最后,这首诗就被我弃用了。幸好,“九嶷山的酒啊/让一方水土醉在舜德文化里,让一方黎民/醉在舜帝的怀里”,有那么一点新意。所以,我不忍心过多批评他。散文作者写诗,最忌讳的就是语言的拖沓、意境的松弛。
“一场雨猝不及防
白云被淋湿了翅膀
不得不结束一天的行程
回家烘烤羽毛”
《水口子》的这一段,很有味道。雨是乌云变的,乌云是白云变的。“白云被淋湿了翅膀”,等于自己喷出去的水将自己淋湿了。白云“不得不结束一天的行程”,它本来要到哪里去呢?是不是到另一块天空去搞展销?我有一个基本观点,一个诗人写一首诗,即便没有深邃的思想,有那么一点情趣,有那么一点生气,就成功了。何俊霖做到了这一点。
“这个时节的冬田
是最清闲的,也不清闲
成群的水鸭来回穿梭
像是在有意地捣乱
有意挑起那已收敛的心芽
心儿虽痒,田无嗔言”
《深冬,四都油菜黄》让人遐想。“最清闲的,也不清闲”的冬田,是不是进入春天的诗人?捣乱的水鸭,是不是也有拿捏不定的心事?好一个“心儿虽痒,田无嗔言”!
“一根冬笋
在坡下破土,冒出绿尖
坐实了冬天确实已经来临
冬天来临了好哦
冬天是烘腊肉的季节
是远在他乡的游子将要回家的季节
这个季节,温暖了无数留守的人
温暖了无数坚守故土的乡亲”
《上毛漯,初冬的诗意》又是一个老实人写的老实诗。“点将台”有几位老实的诗人,今天又出现了一位。“冬天来临了好哦”,看到此句,我都笑了。下雪了好哦,可以堆雪人、打雪仗。有时候,诗人就是天真无邪的孩子。
“笔挺的杉木林以立正的姿势
站成一排排,形成一片片
队形整齐,神情端庄
连在微风中招手的举止
都默契一致,体现出
高度的心有灵犀又训练有素
这是练兵场的场景,哦,不
是雪峰山独有的迎客方式”
看了《雪峰山抒意》,我只能对何俊霖说:“这是阅兵场。你写得对,写得一点也没错。”然后,无语。我不怀疑诗人对诗歌的热情,但要学会克制。要防止亲爱的散文,淹没了诗意。
“我期盼变成一片竹林,倒不是
因为向往蓝天,更不为
奢望成为一管管精致的笛子
于大雅之堂,吹奏出
多么动听的乐曲,而是甘愿
被制作成结实的竹排,在
茅岩河里自由漂游,无拘无束
舒心放怀,时常与鱼儿
展喉对歌,任浪花亲吻脸颊
夕阳下,载着心里的阿妹回寨”
被何俊霖的诗歌搞得我都有些纠结的心情,终于被《茅岩河》洗得舒展了一些。诗人“甘愿被制作成结实的竹排”也好,“载着心里的阿妹回寨”也罢,意境集中在这条河上,欣赏的目光也不会游离。
“一层叠着一层
就这样层层相叠
放眼望去
就像一本厚厚的书
每一层都是这本厚书的一页
山脚下的古村
在光阴深处静立
缓缓升起的袅袅炊烟
犹如这本书上移动的笔
记录着人间的生活文字
多少次欲动身前往
去看看享誉四方的紫鹊界梯田
多少次没能成行,这一次
这一次我不再负约
在山顶定格一份久远的情愫”
是书,是笔。《相约紫鹊界》,去了就好。春夏秋冬的紫鹊界,有不同的景象与意味。诗人看到的是哪一季?我也去过紫鹊界梯田,看到是错落有致的指纹。
“今我说的竹林,是
老家屋后密密麻麻的那一片
不依山,不傍水
不山不水也成林,可见
竹是何等的洒脱,全然一副
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姿态,实乃
何处不是家,处处安家处处家”
品读何俊霖的诗歌,常常被逗笑。也许,这是诗歌的另一种效果。《亲爱竹林》是诗歌吗?是。是散文吗?是。是诗意的记述文吗?更是。老屋后的密林,就这样被诗人记述了。“此心安处是吾乡”。多么潇洒的老家竹啊。
“油灯,也会发光
是月亮的一只眼珠
是夜空溢落的一颗星星
也是一些不知深浅的飞蛾
最喜欢亲近的玩物
是的,谁不向往光明啊”
《油灯未远》,童年未远,少年未远。我与何俊霖感同身受。“飞蛾扑火”,当然可以成为正面形象。“谁不向往光明啊”。不知深浅的何止是飞蛾?!那些在黑暗中探索的人,往往不知所终。
何俊霖的诗歌,品读完了。我先要向他说一声“抱歉”。此前,我说过要加强“点将台”的批评力度。何俊霖可能是第一个“射击”的靶子。由散文而诗歌,时间不算长。观察的角度、取舍的力度、着笔的维度,有一个调整的过程。这一点,我理解。如果诗人有意加速诗歌的进度,提升诗歌的空间,严格一点,严厉一点,很有必要。
作为一位写诗四十余年的白头翁,我向何俊霖提供一个“土方子”。那就是“省吃俭用”。一首诗歌,像一桌菜,用不着山珍海味,用不着大鱼大肉,简单几道家常菜就可以了。诗歌也要七成饱。
◎九嶷山的酒
九嶷山,不是因为酒出名的,但
九嶷山的酒是出名的,之所以出名
是缘自于上乘的原材料,都说
是酒皆从粮食来,理不假
九嶷山的酒也不例外,也是
主要来自当地自产的优质大米,当然
也可用高粱、红薯等农副产品制酒
配以采用中草药做成的引子,其实就是
俗称饼药的酵母,发酵十天半月
满屋飘香,那个沁入心脾,实打实的
令人陶醉,烧烤出酒,清爽而可口
醇绵有回味,唇齿留香,虽不是琼浆玉液
也可说似琼浆、如玉液,自然口碑良好
有好酒,肯定就得待宾客,拦门酒
名为拦门,实为欢迎,是盛情的意义
酒中不仅含有热情、好客,更含有
生活的幸福和富裕,印证着地方的发展
酒中世理多、含万象,九嶷山的酒啊
让一方水土醉在舜德文化里,让一方黎民
醉在舜帝的怀里,永享福佑
◎水口子
或许是地名带“水”
水口子
越是盛夏越荫凉
气候温润宜人
泥土散发着芳草的清香
麻雀的叫声也似燕子般婉转
别有一种沁脾的质感
一场雨猝不及防
白云被淋湿了翅膀
不得不结束一天的行程
回家烘烤羽毛
像来这里的所有生命一样
每一滴雨都是奔重生而来
来了即是重生,即是
新的轮回、新的起点和出发
◎深冬,四都油菜黄
小寒过后的阴雨天
四都的田野
没有稻香,没有
燕子凌空飞过,当然
也没有鸟语,有的单单是
几株颇有个性的油菜花
旁若无人地开放
看似孤独,实而内心丰盈
表面寂寞却掩不住心海热烈
带着几分不可捉摸
这个时节的冬田
是最清闲的,也不清闲
成群的水鸭来回穿梭
像是在有意地捣乱
有意挑起那已收敛的心芽
心儿虽痒,田无嗔言
朦胧睡意中嘴角还露出微笑
不过也要保持几分平静
蓄几分力量来春与油菜花
共腾达,共飞“黄”
◎上毛漯,初冬的诗意
野菊花相拥成簇
像初冬还不是很寒冷的风
遗落在路旁的黄金珠子
尽管没有言语,但
怒放的神情、释放出来的花语
却胜过千言万语
无声胜有声,表情胜过一切
两棵合抱的枫树
象征无比热烈的爱情
爱是不需要表白的
不需要山盟海誓般说出口
紧紧的依偎足以证明此情不渝
但,爱有时也需要滋润心灵
偶尔喃喃私语能使爱升温
能使叶片更加嫣红
一根冬笋
在坡下破土,冒出绿尖
坐实了冬天确实已经来临
冬天来临了好哦
冬天是烘腊肉的季节
是远在他乡的游子将要回家的季节
这个季节,温暖了无数留守的人
温暖了无数坚守故土的乡亲
◎上毛漯
初冬是最美好的时光
景,尚还保留深秋的余韵
满眼五颜相间、六色相融的成熟味
给人一种沉甸甸的秋实感觉
人,又在进行年底的盘算
山上和田地里种的作物
正在逐步归仓
只等除夕的那一挂鞭炮响起
◎雪峰山抒意
笔挺的杉木林以立正的姿势
站成一排排,形成一片片
队形整齐,神情端庄
连在微风中招手的举止
都默契一致,体现出
高度的心有灵犀又训练有素
这是练兵场的场景,哦,不
是雪峰山独有的迎客方式,是
雪峰山繁茂杉林呈现的情景
给人以赏心悦目的雄阔而旷达景象
来一次心生敬慕的握手吧,如此
方能领悟到这些身板硬朗的忠诚精兵
守护雪峰山的意志定力,抑或
作一回紧密拥抱,让我弯曲的身躯
接受一些能量,挺得更直
真的无比流连忘返,不忍别离
真的想在这里长久站立,做一次
“一树梅花一放翁”的现行者
让自己站成一棵棵杉树,站成
杉树的风格,站成雪峰山不屈的精神
◎茅岩河
我期盼变成一片竹林,倒不是
因为向往蓝天,更不为
奢望成为一管管精致的笛子
于大雅之堂,吹奏出
多么动听的乐曲,而是甘愿
被制作成结实的竹排,在
茅岩河里自由漂游,无拘无束
舒心放怀,时常与鱼儿
展喉对歌,任浪花亲吻脸颊
夕阳下,载着心里的阿妹回寨
◎相约紫鹊界
一层叠着一层
就这样层层相叠
放眼望去
就像一本厚厚的书
每一层都是这本厚书的一页
山脚下的古村
在光阴深处静立
缓缓升起的袅袅炊烟
犹如这本书上移动的笔
记录着人间的生活文字
多少次欲动身前往
去看看享誉四方的紫鹊界梯田
多少次没能成行,这一次
这一次我不再负约
在山顶定格一份久远的情愫
◎亲爱竹林
青山绿水,竹林
由于普遍而比较常见,可以
毫不夸张地说,有山就有竹
有水亦见竹,尤其是
河岸和塘边,屡见不鲜
最无奈是竹呈燎原之势的能耐
常说独木难成林,竹不是的
有竹则成林,独竹可成林
速度颠覆眼球,产生幻觉
今我说的竹林,是
老家屋后密密麻麻的那一片
不依山,不傍水
不山不水也成林,可见
竹是何等的洒脱,全然一副
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姿态,实乃
何处不是家,处处安家处处家
充分证明,竹的本性
不挑剔、不讲究也不选择
在任何一隅,纵使无人问津
也坚毅不息,迎朝露送晚霞
度酷暑过寒冬,独自直耸拔节
向着理想的蓝天挺立,竹林啊
似乎寓示着先辈对后人的寄望
见证了时光,是历史的象征
也许,时间会让老屋退出潮流
但竹林在,对先人的记忆就在
◎油灯未远
那时的晚上
月亮是最好的伙伴
星星也是,当然
还有会发光的萤火虫
时不时飞进我纯真的心里
油灯,也会发光
是月亮的一只眼珠
是夜空溢落的一颗星星
也是一些不知深浅的飞蛾
最喜欢亲近的玩物
是的,谁不向往光明啊
闲不住的姑婆
内心也向往光明
偶尔纳鞋垫、穿针线
更多的是看我一笔一画
写完该写完的功课
油灯是最忠实的观众
寒来暑往
也时过境迁
姑婆离家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能看见我回家的地方
油灯歇息了,灯光不再
而姑婆却像一盏油灯
时刻照在我的心底
永远亮在我的心中
照亮我前行的路,未曾远去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何俊霖,男,湖南省宁远县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宁远县作家协会副主席、毛泽东文学院湖南省第十一期专题文学(散文)研修班学员。诗见《诗刊》《鸭绿江》《海燕》《辽河》《江河文学》《中国建材报》《珠海特区报》《新渝报》《中国诗人》《湖南诗人》等报刊。收入《2018湖南诗歌年选》《2021湖南诗歌年选》等专集。被评为中国诗歌学会2021年度、2023年度百名优秀会员和永州市2021年度十佳文艺之星。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编辑:石凌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