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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屈芳芳:夏日走过山间
2026-08-13 13:32:32 字号:

生态文学丨屈芳芳:夏日走过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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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期 白鹭_副本.jpg

红网论坛网友唐盛利/摄

夏日走过山间

文/屈芳芳

白鹭洲

几场谷雨,迎来了温暖醇厚的夏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进山。艄公傅海生说,上午十点在古渡口等我。

当车子到达村口时,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丹青,浮于天地之间。天是淡淡的蓝,洁白的云朵,在天上浮游。一只只通体洁白的白鹭,犹如天上掉下的一片片白云,散落于绿油油的田间。

一块块水田里,禾苗已经有一寸高。白鹭一家,三三两两在田间觅食。它们迈着细长腿,小心翼翼,生怕踩坏村民刚刚插好的禾苗。这些白鹭,头部顶着长长的饰羽,背部披着长长的蓑羽。远远看去,周身浮着一层白色的光晕,就像圣洁的天使降临人间。繁殖期的白鹭才有婚羽,很显然,正是这个季节。

它们觅食的样子格外优雅,缓缓迈开黑色的细长腿,走几步,停下来,快速抖动其中一条腿,溅起水花,又走几步,停下来,快速抖动另一条腿,溅起水花,突然又来个180度优雅转身,活像个拉丁舞者。等它们的喙尖叼起一条小鱼时,才知道它们不是在跳舞,而是在追逐一条小鱼。

有一只池鹭,形单影只,躲在白鹭身后的草丛里。草丛深密,比白鹭矮几个头的池鹭,隐在深深的草间。这个喜欢独来独往的家伙,头、颈、胸部呈栗色,背部覆盖有蓝黑色的饰羽,腹部又是白色。不细细看,还以为是一位个子矮小的老农披着蓑衣在田间巡视禾苗的长势。

岸上的草丛里还有一只牛背鹭,像是失群了。它背对着池鹭,在草间走来走去。牛背鹭的头和颈呈橙黄色,前颈和背部披着发状饰羽,也是橙黄色。它看起来警觉性很高,好不容易锁定一只蚂蚱,准备大快朵颐时,听到一点风声,又惊慌失措地抬头,左看看,右看看,迟迟不敢下嘴。

白鹭们飞起来的时候,喜欢把脑袋和细长腿伸得笔直,翅膀稳健有力。站在机耕道上,眺望着这美丽画卷,感叹自然之美带给人的震撼力,这圣洁的色彩、线条之美,深深烙印在心中,永难忘怀。

古树、古藤和巨石

走过一块块水田,在仓银堂组拐个弯,有一条荒草萋萋的小路,直通河洲。

河洲上,油菜荚颗粒饱满,已呈黄褐色。油菜秆粗壮结实,有的匍匐在田间;有的已经收割,一垛垛有序倒在地上。河洲呈现一片繁忙的景象:村民们有的举着镰刀在弯腰收割油菜;有的在收割完的油菜地里挥动锄头松土;有的背着喷雾器在玉米地里喷洒农药;还有的抡起锄头在菜土边除草。

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辣椒、茄子、红薯、花生、西瓜苗才长出三四片叶子,种在一块块平整的地里。河洲上空,回响着村民的说话声。他们聊着农事,话着家常,带着满怀的希望,细心侍弄每一棵秧苗,等待下一个季节的满地丰收。

河洲上的小路长满了狗牙根,蓝花参开着五片淡紫小花瓣,很淡很淡的紫,点缀在绿意浓浓的狗牙根草丛里。狗牙根的路,也是通往河洲的路。路的尽头,便是古渡口。渡口边,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傅海生开着机船从对面驶来,机器的轰鸣声淹没了布谷鸟的叫声。船靠岸时,傅海生递给我一件救生服,自己也披上一件。

很快,我们就过了河。对面的渡口,绿意盎然。紫藤早就收花了,藤缠着树,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哪是藤哪是树。渡口边有一棵国槐树,还有一棵野枇杷树,络石藤顺着树干往上爬,树干也裹上了绿。在浓密的绿叶间,花喜鹊“喳喳喳”地叫个不停。有一只乌鸫幼鸟,没有成鸟那般黑,通体深褐色,腹羽带有单色斑点和条纹。小家伙独自站在一根树枝上发呆。任凭我在树下怎么喊怎么呼,没有半点反应。

树下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被络石和其他藤蔓爬满。石头周围有覆盆子、金樱子、悬钩子等蔷薇科小灌木。石头的右侧,有未燃尽的线香纸钱。傅海生说,槐树、紫藤和石头都有一百多岁了,野枇杷树也有几十年了,村里的老人说它们已成了精,树砍不得,石头劈不得。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有村民逢初一十五来这里拜一拜,求它们保佑家人平安健康。怀着对一棵年岁已高的古树和一块同样年纪的古石的敬意,村民几代人的心中早已种下一颗虔诚的心。

牛牧场

渡口向左拐,再直走几分钟,就来到洋湖山脚。山脚的右侧,有一个牛牧场。本村的一个村民在这里养了几十头肉牛。当我们走近牛牧场时,突然从里面冲出几只土狗朝我们吠叫,吓得我躲闪不及。土狗背棕黄、腹浅黄,支棱着尾巴。傅海生说不要怕,土狗不咬人,见是陌生人,就叫。傅海生帮我拦住土狗,我从侧边走进牛牧场。

牛牧场大约有几百平方米,外面堆着小山似的药渣,药渣里含有金樱子果实;中间是一间一间的牛栏,最里面有牛吃的谷糠和稻草。这些肉牛通体毛发呈棕褐色,头上长着两对可爱的牛角,眼睛乌黑透亮,鼻翼呈嫩黑色。也有些是花牛,浅褐色、白色相间。眼睫毛是白色的,鼻子嫩粉嫩粉的。它们有的蜷曲着四条腿,趴在自己拉的牛粪中,牛牧场的工人说,牛粪散发的热量可以带给它们温暖;有的伸出舌头,卷起稻草往嘴里送,反复咀嚼;还有的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们,样子呆萌。

牛栏的最里边有两头小牛犊。一头是今年三月份下的,一头是四月份下的。小牛犊跟母牛关在一个牛栏里。母牛看起来比别的牛瘦弱一些,牛牧场的工人说,小牛犊还在吃奶,母牛奶水供应不足,是被小牛犊啃瘦的,真是为难母牛了。可为了自己的孩子,母牛做出再大的牺牲,它也心甘情愿。

等我们要离开牛牧场时,做事的工人说,今天是五一,其他工人都放假了。尔后硬要留我们在那里吃中饭,之前冲我们狂吠的几只土狗,见我们跟做事的工人很熟的样子,抬起头,朝我们摇尾巴,等我们要离开了,居然默默地送我们几十米远。

夏日走过山间

牛牧场外的空气中弥漫着森林精华的气息,微风从山下吹来,胜过畅饮一瓶山泉水。

牧场左拐,有一条小路。小路沿着林缘向南,再走几分钟,是一块沼泽地。喜旱莲子草和辣叶草纵横交织。菖蒲这里一丛,那里一丛,在风里摇。

山腰的石头是风化石。山体以下裸露着黄色的泥巴。山体以上长着欧洲蕨、芒萁等蕨类植物,山莓、菝葜、笐子梢、满山红等灌木,还有马尾松、毛泡桐、乌桕、构、杉等高大乔木。山路比较平缓,长满了黄花蒿、少花龙葵、芒草、车前草、小蓬草。山体明显有开挖过的痕迹。

山莓又叫树莓,是蔷薇科悬钩子属的直立灌木。它们沿着山间小路零星生长,茎秆细长,表面密布灰白色短绒毛和倒钩刺。山莓果实为聚合果,由数十枚小核果簇生于圆锥形花托上。完全熟透的果实呈深红或紫红色。

很显然,山中的山莓果颜色黄中透红,还没有熟透。傅海生却不管不顾地直接摘上一颗塞进嘴里,尔后又龇牙咧嘴,眯缝着眼说,好酸,好酸,还要过几天,晒几天太阳就好了。虽然我没有下手去摘,单看着这绿叶间的鲜艳颜色,就喜欢上了,思忖着假期的最后一天再来山中。

途中,一片竹林里,披着棕褐色外衣的笋子有一米多高了。傅海生说,下了几场谷雨,笋子就全拱出来了,根本挖不赢。我小心翼翼地钻进林子里,泥土有些湿软,长笋子的地方,还长着几朵白色的圆头野生蘑菇,一众小部队浩浩荡荡通往林子深处,好像是一群热热闹闹的人撑着伞,走在泥泞小路上去赶集。因为无法识别蘑菇的种类,怕有毒,也不敢贸然去采。

一路上,鸟叫声并不稠密,偶有强脚树莺、白头鹎和画眉的鸣叫打破寂静。蟋蟀和蝼蛄的欢唱一直在耳边回响,和谐而饱满的乐声仿佛山体的一部分。举起相机,往高大乔木浓密的绿叶中探,往矮小灌木丛里探,希望能拍下它们的身影,却只能闻其音,不能见其身。

通往山顶的路陡峭,也裸露着黄泥。停住脚步,思忖着要不要爬上去。傅海生说,我们刚刚走的山路,是几年前村里用挖机挖出来的防火隔离带。原来是这样呀。我恍然大悟一般。想起几年前别村的那场森林火灾,我们村的村干部带领村民们冒着生命危险救火的场景。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量,我低着头,三步并作两步,只顾往前往上攀爬,谁知,才十几分钟工夫,就爬上山顶。即便气喘吁吁,也有挑战自我的快感。

山顶的植被跟山腰的植被有些不同,除了成片的针叶林,还有白檀、黄荆、心叶岩钟柳、糯米条、香桃木、六道木、倒卵叶荚蒾、火棘、小檗、鸡仔木、硕苞蔷薇、檵木、山槐、盐麸木等落叶小乔木和灌木。夏枯草开着紫色小花,星星点点,铺满脚下的路。山顶有很多坚硬无比的石头,它们寂静地躺在杂草、灌木丛间。傅海生说,砌房子时,可以用这些石头垫屋脚。

山顶最多的是马尾松,成小片聚集成林。它们的树皮呈红褐色,裂成不规则的鳞状块片。枝条呈淡黄褐色,向四周斜展。细长的针叶颜色深绿。针叶顶端开着淡红褐色的圆柱形球花。马尾松,是一种古老的乡土树种。它们树干挺拔,苍劲雄伟,姿态古奇。在我们乡下,又称“吉祥之树”。

站在山顶往远处看,四周的山脉全被森林覆盖,这让我想起村部墙上挂着的那块铜牌,那是一块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授予我们村“国家森林乡村”美丽称号的牌子。傅海生说,山体覆盖面积有八百多亩呢。虽然没有那些高山名山的雄浑逶迤,站在山顶,却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山风一阵一阵吹来,吹来了稀稀疏疏的几声鸟鸣,也吹来千万处的芬芳气息。地上有松树和杉树曾经遗落的球果,空气中弥漫着松香。植物、动物和岩石在暗地里震颤,一切都在迎合着自然大心脏的搏动,敲打着安静而有韵律的节奏。

古民居

山峰与山峰对峙之间,有个低低的凹陷,跨于山的脊背上,是山的鞍部。傅海生指着山鞍对我说,以它为界线,左边是我们秋夏村,右边是石羔村(现渣江黄冈村)。

烈日倾洒,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傅海生告诉我,已经中午了,我们下山吧。然后又问我走哪条路回家。走石羔村,路好走点,但远些,还要走三里多路。正在犹豫中,傅海生自作主张,说,走石羔村吧,带你去看一处老宅。

一条小路起伏于山鞍之间,小路两边芒草深深。我们沿着小路爬到对面的山顶,再往右下陡坡,穿过一片竹林,又钻进一丛灌木林,即便被拱出的笋子绊住了脚,被野蔷薇的刺挂住了裤腿,也没停下。植被太茂密了,我是害怕蛇出没。谁知被傅海生看出了心思,说,不会遇到蛇的。他十年前捉过蛇,蛇怕捉蛇人。

那现在怎么不捉了?我问。

这几年,村里经常开会,山上的动物不要打,山上的蛇不要捉,捉蛇是要犯法的。莫广(说)蛇,连鸟都不能捉。话广(说)回来,呷(吃)咯(这)些东西,人的身体也受不住,不是得咯(这)病就是得那病,呷(吃)新鲜蔬菜,还舒服些。傅海生说个不停。

下山的路上,有一块水塘。水塘半干涸,水积在塘底,呈锅状。鲫鱼和白条,乌黑黑地拥挤在一起,拱起淤青色的脊背。青蛙在水塘嗡里嗡气地叫。

水塘边有一棵野桑树。油绿绿的桑叶间,藏着小小的桑葚果,青的、粉的、红的、紫红的,挂在树上,满满当当。风吹着树叶摇,桑葚果也跟着摇。还有一棵油桐树。油桐树上缀着稀稀疏疏的油桐果,有果核大小,呈青绿色。油桐叶子宽大,儿时曾把它卷成漏斗形盛放山莓吃。走在山中,吹着山风,听着鸟叫,握一卷山莓在手,口中细细嚼着,别有一番野趣。

树下有老鹳草、野葡萄藤和覆盆子等杂草和小灌木。蛇莓的浆果鲜艳动人,就像一颗颗明亮的红宝石,镶嵌在杂草和灌木丛里,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摘,可偏偏又知道它们其实是蛇的食物,人不能食用,有毒。太多太多的蛇莓浆果了,那些不知躲在哪个树洞里的蛇们怎么吃得完。

野桑树的旁边有一丛野蔷薇。花顺着枝条垂下来,一直垂到水底。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绯红绯红的花,吸引了很多的小粉蝶。花影和蝶影倒映在碧绿的水中,于是水塘里也开出了花。

太阳光越来越浓烈了,鱼在水里热得受不了,露出半个头,对着天空,张口出气,数秒钟后,又“哗啦”一声钻进水里。

棕背伯劳站在电线杆上叫,金腰燕叽叽喳喳,落在山中老屋的瓦楞上。老屋的墙角有一棵土枇杷树。土枇杷果比良种枇杷成熟得早。一树的金黄,果比树叶还要多。蜿蜒小路眼见要延伸到山下的水泥马路上了。有数亩山田,禾苗幼青,随着平缓地势起伏。田间又传来布谷鸟的叫声,白胸苦恶鸟的叫声也跟着传来。

傅海生说,马上就可以看到那处老宅了。远远的,见一古民居隐匿于灌木丛和几棵高大乔木间,想必那就是傅海生说的老宅。看建筑风格,应该是清朝年代的房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整体庄重古朴。也许是旧时官员看惯了官场浮沉,厌倦了官场生活,于是告老回乡,修砌一处宅子,归隐于山中,从此一袭素色麻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此山。

而此时,在山中访问的我,何尝没有这样的心境。每每从山中回来,身心的疲惫消了,生活中的烦闷也在此刻按下暂停键。在访问中,我目睹四季的变化,物候的更替,内心获得极大的满足,想想,生活中还有那么多值得去爱的事情,就不那么悲观地活下去了。

屈芳芳,笔名洋湖凼,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湖南“生态文学创作”专题培训班学员,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芙蓉》《湖南文学》《散文选刊》《湖南日报》《爱你·教师文学》《湖南散文》《文学天地》等报刊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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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屈芳芳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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