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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陈明辉:老屋晨曲
2026-08-14 15:22:43 字号:

生态文学丨陈明辉:老屋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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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罗荣华/摄

老屋晨曲

文/陈明辉

(一)

7月初的凌晨四点半,我栖身的长春某小区室外,已是大亮。被晨光拂醒的麻雀开始叫个小停,起初一两只,一两声,渐渐由稀而密,哄然而起没了秩序,它们高叫着宣示领地主权,为吸引异性使出浑身解数,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它们晚间藏身何处,不得而知,此时却立于高楼墙体外的空调架上,或在窗台的犄角旮旯里,或穿梭在楼下的柳树、李树和海棠树间。

我打开手机,习惯了在此时打开手机,通过互联网,巡察我远在数千里之外家乡永州的院落。监控安装在厢房屋檐下的顶角,不位移时正好俯瞰着院子里的天井和正屋大半个身子。此时老家尚处混沌之中。我一驱动监控,灯就自动亮起来。天井里,昨夜的雨打湿了整片水泥地,中间几个小白点,像汗湿的衣服晾干后泛出的白碱,又如地图上的海中岛屿。显然雨已停,“岛屿”正在渐渐扩大。正屋那副春联,是我拟写的,“南接潇水家财旺”“东来紫气事业兴”,虽说俗套,但因应了我家老屋的方位,蕴含了美好的期许,便不再追求字词对仗的工整。潇水自南向北流淌340公里时,可能有点累了,在油山岭划出一个太极湾,水变得平缓而宽阔,正好绕过我家屋后。我家三合院在潇水臂弯里,正屋向着东方,第一缕阳光总会不偏不倚照在大门上。春联红纸黑字,字是我请当地知名书法家写的,飘逸如仙,遒劲有力。春联两边的窗户,像对眼睛,每次在监控里我不敢看她,而她总在深邃而深情地凝望我。

我将手机监控的音量调大,转动“云台”,老屋门口那片碧绿的池塘,连同一池蛙鸣便直奔我而来了,迅速掩盖了身边麻雀的叫声。池塘,自我小时就有,不大,直径10多米的一个圆,此时覆满浮萍已看不到水面,镜头里宛如一颗巨大的猫眼翡翠,镶嵌在村居之间。蛙鸣叫得正欢,“呱呱”声连绵不绝,它们和麻雀的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不仅很有秩序,而且温文尔雅。少说也有数百只青蛙的池塘,发出的叫声,却是一只一只的传出,绝不同鸣,你叫一声,我紧跟一声,你大一点声,我便小点声,你紧促高亢一点,我便柔和舒缓一点,你连叫三声时,我便晓得等你叫完,我再赶紧接上,它们怕齐声高唱乱了和谐么?它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它们是不经排练便达成天底下最好默契的演员,谁先谁后,谁也不落下,它们整夜不眠不休,晨光初露时,也在为迎接新的一天在歌唱。我一直认为,蛙鸣是大自然最纯净的声音,是世间最好的催眠曲。我躺在床上,像小时候沉醉于蛙鸣不醒一样,不经意间,家乡的天像突然被人旋亮的台灯,天井里湿漉漉的地方,已被白色地图蚕食了一大片,池塘里满池的浮萍开始清晰可见了,家乡的天摇摇晃晃被蛙鸣叫醒了似的,开始焕发出清新的光芒。老屋的白墙更白了,春联的红在白墙的映衬下,都各自对比得更加显眼。我喜欢这种素雅之中的一抹红。

(二)

三年前,老屋改造时,都是按照我作为出资人的意见进行的。房屋结构不动,木头壁子保存原样不动,所有墙体的原材料不动。为增加房室稳定性和美观,只是对鹅卵石和水砖的墙体填充了水泥,之后再刷成最白的颜色,使之更加光亮。地面进行青色大理石铺装,屋顶的传统瓦片,因几十年未换,一翻动便酥碎得不成样子,不得不换成更结实的琉璃瓦片儿,颜色依旧。于是,老屋在我的艺术审美中,“白墙黛瓦”出现了。为了不断美化这座有近百年之久的老屋环境,今年春节期间,我采集了一棵芭蕉树小苗,栽种在老屋门前的池塘边。如今,它亭亭玉立,在蛙鸣中撑开八片大叶子,巨大的青绿的叶片,宛如舞女的长袖,立于原地,舞出千百种丰姿,它像一位全身都是痒痒肉的小姑娘,稍有微风,便把持不住摇曳扭动起来。母亲说,她为照看它,给它除去了周边疯长的杂草,在它的根部填进许多的鸡鸭粪。芭蕉树驻守在我家门前,不管黑夜还是白天,不管天晴还是下雨,不管你注视了它,还是对它不屑一顾,它让家里有了更多的生机与活力。我有时候对母亲说,这芭蕉说不定能结出香蕉来哩!母亲信以为真,照看得更加殷勤了。

芭蕉树边是一棵柚子树,柚子树边是水井,水井的池子里的水有条沟与厨房流来的水汇合,从柚子树根部流过。今年春天,柚子树本来开了满树的花,也长了许多新叶,可母亲有一天突然望着落满地的柚子花和树叶,对我说着沮丧的话,“这柚子树要死了。”我凭着本能反应,给出了诊断结果:“一定是厨房的油污太重,或者是用洗涤剂过多,水流到它的根部,伤了它。”叮嘱母亲给它重新施肥,减少洗碗、洗衣服使用的洗涤剂,将厨房里的洗碗水改道先流到化粪池,母亲上心,喊人帮忙照做了。如今,我将镜头向上,这棵柚子树虽然没有挂满果实,但枝枝杈杈又长出了许多新叶片儿。

(三)

监控镜头转向柚子树为止了,旁边的两棵高大的椿树和樟树,因被厢房的屋脊挡住,只能听到它上面的鸟儿叫。家里的鸟儿总喜欢停在这两棵树上,此时的5点多钟天蒙蒙亮,正是叫得最欢的时候,蛙鸣都被它们在高空中的歌唱而覆盖。

几种鸟叫声中,声音最大的是“白雷公”,它往往立于10多米高椿树的最高处,傲视群雄的样子,透着孤冷和不怕死的英雄气概,它的叫声“嘎叭脆”,洪亮而短促,有雷公的气势而得名,一开口,瞬间将雀啊莺啊之类小鸟的声音淹没,宛如一将军,立于高处指挥着一众士兵。它的声音可以跟四声杜鹃和鹰鹃媲美,具有空灵的穿透力,但它与大多杜鹃鸟不同,喜欢抛头露面当“人来风”和“一线明星”,立于民宅边与民为乐。小时候,因为“白雷公”的高调行事,许多人对它进行弹弓袭击。它的站位,让下面的人斜眼看去,便是挂在天空,反衬得格外清晰,所以极易被人精确地锁定。不过,也正是它站得高,对下面的鬼鬼祟祟尽收眼底,于是警惕异常,有人悄悄靠近,它也能明察秋毫树下的阴谋,稍有杀气,便振翅而去。我对照抖音上100种常见鸟的叫声视频,我家“白雷公”的学名,应是白头鹎,不过声音还是略有差异。与“白雷公”叫声相似的,还有相思鸟和红耳鹎、小杜鹃,相思鸟叫声紧凑而没有节奏,一旦叫起来,便不停顿,不像“白雷公”,叫几声便停几秒,吐字清楚,中气十足。红耳鹎叫声高昂清脆,几乎与“白雷公”声音分辨不出来,只是红耳鹎叫声的前奏速度快了些,显得仓促有失稳重。

“白雷公”叫过十多分钟,声音隐去后,其他鸟便登场了。经常活动在我家附近的鸟儿还有黄鹂、百灵、山雀、黑鹊子、夜鹰、夜莺、噪鹃、布谷鸟、画眉、树莺、翠鸟、云雀、戴胜鸟、燕子、绣眼鸟等。因为我家屋后便是潇水,岸上吊竹、槐树、椿树、樟树众多,村子依山傍水,于是周围活动的鸟儿就特别多。

(四)

近年来,我家附近连同我的老屋都被划入零陵潇水国家湿地保护公园,执行了严格的湿地保护制度,河里的鱼多,岸上的鸟多,甚至都让母亲有了新的烦恼:在地里撒下种子就被鸟儿啄食殆尽,只得换种红薯等秧子类的庄稼。“有时下到河里,脚都被鱼儿咬。”母亲说得有点夸张,但我真切地感受到家乡环境的变化。

记得小时候,小孩子用弹弓打鸟,村子里的大人晚上会拿了气枪蹑手蹑脚钻到我家屋后的竹林里打鸟吃,倒是常事。一段时期,许多鸟儿绝迹了,连燕子也不再飞回来。

我家堂屋壁子上本来有6个燕子窝的,春夏之际,好不热闹。春来时,我们全家正吃着饭,去年飞走的燕子带着小燕子又飞回来了,它们认得我家,在堂屋里一圈一圈“叽叽喳喳”地飞,再次相见,好不高兴,足足飞了一天才消停。行礼完毕,才开始出出进进衔来新泥修补旧窝,产蛋育雏。后来,不知何故,我家燕子窝好几年空巢了,修屋时,父亲让师傅将燕子窝全部捣毁,拔除了壁子上的钉子。前年,老屋新修时,我又特意让师傅钉上了供燕子搭窝的钉子,今年春天,母亲曾看到有燕子飞进屋来“踩点”,但一直没有正式落户。问母亲,她也猜不出。其实,个中缘由,我没跟母亲说。燕子飞入寻常百姓家,其实不是随意选取的,须是最有烟火气的人家,须是五畜俱全的民居,它不怕嘈杂,就怕寂寞,它喜欢筑巢在堂屋的横梁和壁子上,高高俯瞰着这户人家,确定男主人、女主人、老人、小孩都是善良之辈,没有恶意和讨厌它,才喜滋滋地筑巢下蛋养育幼子,它是在用全家性命和下一代做赌注,焉能随意飞入寻常人家?我家当时,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加上侄子出生,全家在一个屋檐下,堂屋里自然每天都热闹非凡,燕子窝曾有六七个。后来,我去了东北当兵,大哥一家去了城里开店,二哥自立门户盖了新房,堂屋就冷清了。原来燕子也是害怕孤独的动物,是需要人类仰望的动物,是寄居百姓家喜爱人间繁华的生灵。

在监控里听鸟叫,几乎看不到鸟的身影,不过燕子掠过池塘,相互追逐时,我见过。在监控里听鸟叫,须在这样的清晨,须是一群不同种类的鸟,停在屋檐后身的椿树和樟树上,放声歌唱。这样竭尽所能的汇演,是我偏得。

天已放亮,我突然看到厢房屋下的晾衣杆有鲜艳的衣服在移动,而母亲的肤色和所穿服饰,又与房屋和大地一个颜色,差点被我忽略,直到将镜头拉近放大,才知母亲早就醒了,并且已洗完了衣服,正迎着朝阳一件一件抖落开,将鲜艳的衣服挂起来。

陈明辉,湖南永州人,现就职于吉林省省直机关单位。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新闻作品集《寻找新闻的力量》。文学作品曾荣获2023年“江南杯”中国最美游记第七届文学大赛优秀奖、第六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全国大赛二等奖、第二届“青山碧水新湖南”文学创作征文活动散文类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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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陈明辉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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