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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王达能:我的江湖师傅
2026-08-15 13:22:30 字号:

散文丨王达能:我的江湖师傅

红网论坛网友邓焱萍/摄

我的江湖师傅

文/王达能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这话电影里常听到,头一回听见,却是在我们村小学的操场上,一个白石灰圈出的圈圈边。那年我十三岁,一九八三年的夏天,日头晒得地面发烫。

师傅是挑着担子来的。一条扁担,两只竹筐,一头装着耍把式的家什,一头铺盖,上面还摞着个木桶。他二十好几的年纪,黑黑瘦瘦,不高,穿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腰里扎一根红布带——那带子不是鲜红,是让汗沤透了的暗红,边角都起了毛,有些年岁了。到了操场中央,他把担子卸下,蹲下身,右手抓一把石灰,弯着腰,顺地面慢慢漏。手腕一抖一抖的,步子稳稳当当,走一个圈回来,接头处严丝合缝,像是用圆规画过的。那圈,五六米见方。画罢,又去借了几张书桌条凳,在圈后面一摆,便算是台子了。

消息传得快,不一会儿,便围了上来。一个翁妈拽着小孙子的手,一个嗲嗲腋下夹只小板凳,零零散散站了大半个操场。那年头青壮年都下地去了,留下的多是老人跟细伢子。师傅朝四周抱抱拳,声音不大,却清清朗朗:“乡里乡亲,外乡来的,路过宝地,给大家耍几个把戏。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说着,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汗衫一脱,赤膊躺倒在课桌上。那上面铺着碎玻璃,日头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有人倒吸一口气,旁边一个翁妈捂住了嘴,口中念了声“阿弥陀佛”。师傅却不慌不忙,将一块大石板搁在肚子上,深吸一口气,那肚子鼓得像面小鼓,场上静了一下。一个帮忙的村民抡起铁锤,嘭的一声闷响,石头应声裂成两半。师傅翻身站起来,拍拍后背,碎玻璃碴簌簌往下掉,背上只留下一片红印子。他笑了笑。

接着是徒手劈砖。三块青砖,搁在条凳上,师傅运运气,一掌下去,砖断两截。几个伢叽看呆了,有个胆大的伸手去摸那断口,烫着似的缩回手。再是钢筋绕颈,一根小指粗的钢筋,绕在自己脖子上,一圈,两圈,越绕越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几个细妹子捂着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着看,嘴里念叨着“娘哎娘哎”。细伢子们倒来劲了,往前挤,有人喊:“再绕一圈!”师傅大声一喊“好”,又绕了一圈。

演到半途,师傅取出一只搪瓷盆,盆底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铁锈。他绕着场子走,也不吆喝,只慢慢走,低垂着眼,盆里渐渐有了叮叮当当的响声。一分,两分,五分。一个孩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分钱,攥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最后一咬牙,丢进盆里,“叮”的一声,那孩子脸红到耳朵根。师傅低声说了句:“谢啦,细伢子。”声音很轻。

太阳落到西山背后,天边烧起一片红霞。师傅演完最后一套把式,收了摊子,蹲在操场边的井旁洗脸。水从井里打上来,凉沁沁的,他洗得很慢。母亲倚着灶屋的门框看了一阵,手里还攥着锅铲,回头跟父亲说:“外乡人,一个人走江湖,大半天了,没吃口热饭,不容易。”父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让我去请师傅来家吃饭。

我几步跑到井边,师傅正拿袖子擦脸,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我说:“师傅,我爹请你到我家吃饭。”他愣了一下,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我说:“走吧走吧。”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家走。

那晚母亲把灶上能端的都端了来。腊肉切得厚实,码了一碗;鸡蛋磕了五六个,炒得油汪汪;豆腐煎得两面黄,搁了红椒碎;酸菜满满一海碗。她又趁着天光到园子里,掐了把嫩豆角,转身在灶前急火清炒,嗞啦一声,热腾腾端上桌。

父亲给师傅倒米酒。师傅忙起身,双手捧着碗,碗口压得低低的,低过父亲的碗沿。父亲说:“师傅,你这身本事,一个人在外头闯,不容易。”师傅抿了一口酒,说:“没法子,团散了,总得吃饭。”父亲问:“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师傅低下头:“老父亲一个人,在乡下种田。”父亲没再说什么。灶膛里的火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大铁锅里的水还在滚,咕嘟咕嘟响。父亲把那碗腊肉往师傅面前推了推。

那时我身子单薄,正休学在家。我心里忽然一动:跟他学功夫,把身子练硬朗。可他是走江湖的,明天就要往下个村子去了。我想跟他走——这念头一冒出来,自己吓了一跳……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当着父母的面,朝师傅拜了三拜。师傅说:好吧,你跟我走,路上帮我搭把手,我教你功夫。

我们便往邻村去。师傅把行李分作两担,重的归他,轻的归我。我挑上肩,肩膀生疼,步子晃了晃,勉强跟在他身后。师傅回头看了一眼,步子慢了下来。

路上他跟我说,到了村里,他去找老师家借桌凳,再去找铁匠借锤子。石灰圈归我来画。演到半程,我端着搪瓷盆绕场走一圈。

一村只演一场,当天不再赶场。每晚歇下来,他教我站桩、练气、打拳,半点不含糊。平常说说笑笑像兄弟,一到练功便换了个人,扳我的手臂,压我的腿,说:“吃不得苦,学不到功夫。”我咬着牙,不出声。体力一天天好起来,功夫也有了点模样。

演了十来个村子,到了隔壁县。这一带穷,有的村凑不出两块钱,只能换个地方碰运气。翻一座山,叫乌云界,山高路远,村与村隔几十里,房子在山腰、在山顶,望得见,喊得应,走过去要大半个时辰。我挑着担子往上爬,喘不过气,走几步歇一歇,师傅总在前面等着,有时回头拉我一把。他的手粗,有力,攥着我的胳膊往上提,嘴里说:“快到了,翻过这个坡就到了。”每次都说这一句。

到了山顶,村小学是栋木屋,板壁让风雨洗得发灰,门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风吹得啪嗒啪嗒响。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主事的凑了两块钱请我们演一场。那天我们把所有节目都演了一遍,师傅格外卖力,汗珠子直甩。我还打了刚学会的一套梅山拳,也赢了不少掌声。那两块钱是大家凑的,我们便没有再收赏钱。

晚上借宿在村小学,一个年轻的老师留我们吃晚饭。红薯饭,米少薯多,暗红色的薯块占了大半碗。他也没想到我们这么饿,每人一海碗,没几下就见了底。

山里习惯一日两餐,下午五点多就吃过了。到了七八点,我肚子咕咕叫,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师傅倒神色如常,笑着陪老师聊天,讲外面的见闻。我兜里揣着出门时父母给的几角钱,出去转了一圈,想找个小卖部买包饼干。山顶上哪有什么小卖部。我想,师傅肯定也饿。他只是能忍。

走走演演,又走了些日子,双抢到了。师傅说,得回家帮老父亲把稻子收了、把晚稻插下去。他说先送我回去。我说,先跟你回你家,然后自己走回来——我们两个的镇挨着,有亲戚在这条路上,知道大致,能走回去。师傅想了想,答应了。我们于是一边演着,一边朝他家走。

他家是间旧木屋,立在一条溪涧边上,屋前几分地,种了些瓜菜。老父亲个子瘦小,背微微佝着,头发白了大半,一个人在田里忙活,家里没个女人打理,父子俩相依为命。他们做了饭,还去镇上买了肉。老父亲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小孩子正长身体。”他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临走,师傅送我到路口,往我口袋里塞了五毛钱,钱是叠得方方正正的。他说:“路上买东西吃。”我鼻子一酸,没敢回头。

回家过了一段日子,师傅又来了。他知道我九月要复学,不能跟着他走了,特意来住了两天。下午我陪他在村里散步,晚稻已经返青了,田里青蛙叫成一片。他一路唱着歌,用他那夹着一点方音的沙哑的声音唱《唱支山歌给党听》,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稻田。

散步回来,母亲正在做晚饭,他到灶下添柴,袖子卷得高高的,柴火映得脸发亮。吃罢饭,邻居听说师傅来了,都围拢到堂屋里来。我从里间搬出一扇大门板,先躺在地上,几个人抬起门板,平放在我身上。上面站了五个人,压着我。师傅低头看了看,说:“行了,有底子了。”

后来,他一个人继续走江湖去了。起初还断断续续听到他的消息,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再后来,音讯便断了。

我工作几年后的一个春节,回了老家,在镇上意外碰见了师傅。他手里牵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身后跟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眉眼温顺,手里拎着个布口袋,像是刚从集市上买了年货回来。师傅样子没大变,只是额头添了几道皱纹,该有四十了吧。他说,他也打听过我,知道我“有出息,当官了”,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我说,师傅,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喉头有点哽,忙把电话号码和地址写给他。他说早就不跑江湖了,回家种田,农闲时在镇上做点小生意,日子比从前好得多了。“这是你嫂子。”

我蹲下身看那孩子,孩子不怎么怕生,盯着我看。我把口袋里的一点钱都掏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往他兜里塞。师傅推辞不肯收,脸都涨红了,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后来我硬塞进了师傅口袋里。我们站在街边说了一会话,街上人来人往。临别时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后来我再没有见过他。工作忙,孩子小,日子像被人推着走,一年赶一年,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如今我也快退休了。觉也少了,常想起那段跟着师傅走江湖的日子。想起石灰圈,想起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响声,想起我挑不动担子时他拉我的那只粗糙的大手。几十年了,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该有七十好几了吧。

来源:红网

作者:王达能

编辑:刘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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