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朱湘华/摄
常守少年气,心自有回响
文/张毅龙
清晨五点半,一声清啼划破拂晓。
邻家玉兰树上的乌鸫,已在此栖居三载。那啼鸣不似寻常鸟叫,倒像露水凝在叶尖倏然滚落,一粒一粒,散在深秋疏朗的枝叶间,清亮又笃定。推窗时,晨光漫涌进来,裹挟着薄霜,混着残桂若有若无的甜香。窗外梧桐叶子落了大半,余下几片悬于枝头,风过便轻轻翻转,露出背面浅白的脉络。枝桠疏疏朗朗伸向青灰天穹,恰似一幅未及落款的瘦金体。天地寂然,万物敛息,唯有那缕鸟鸣,岁岁如期,声声不绝。
周末午后,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暖意裹挟着焦糖香气扑面而来。键盘细碎的噼啪、杯碟轻撞的脆响、邻座压低的笑语,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人轻轻笼住。我端一杯热美式退至角落,隔窗远眺——街对面的银杏抖落最后的金黄,叶片悠悠旋坠,不慌不忙归于尘土,像一场无人喝彩的谢幕。
手机倏然亮起,同事凌晨发来的项目进度,朋友圈里熬夜加班的剪影,有人晒出新季秋装,有人转发“成年人该懂得的十个道理”。消息密密匝匝,如秋风卷起的一地碎叶,纷至沓来,避无可避。我忽然生出一种溺水感,不是沉沦江海,而是被掌心方寸屏幕的微光淹没,喘不过气。古人写下“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彼时的海是辽阔真海,长空是万里晴空。而今我们安坐暖灯下,手捧热饮,目光却牢牢钉在小小屏幕上,脖颈前倾,脊背佝偻,仿佛一群忘了如何遨游、怎样飞翔的困兽。
秋日本该仰头望雁阵,我们却低头太久。心口沉沉发闷,我起身离店。推门一刻,深秋的风迎面撞来,冷冽干净,如一捧凉水拂过周身。站在店门口,我长长深吸一口气,那是那日第一次好好呼吸。
沿着江岸缓步而行,潮水缓缓退去,滩涂凝起一层薄水光,斜阳洒落,碎作满地细密银鳞。远处一只白鹭静立浅滩,宛若宣纸上随手点染的一笔淡墨。它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振翅又敛翼,不必追赶进度,不必应付纷杂讯息,潮涨则觅食,潮落便闲步。一生疆域不过这一方滩涂,却活得自在自洽。望着它,心头郁结的闷绪慢慢消散。恰似眼前江水,唯有退潮之时,方能窥见河床真正的宽广。往后退一步,天地自会开阔。胸腔间漫满江水湿润微咸的鲜活气息。
日暮时分,转身入山。
石阶覆着厚厚落叶,每一步落下,碾出细碎干枯的轻响。空气浮动着枯草与野菊清苦的气息,涩而好闻。石缝间几丛野菊悄然盛放,花瓣微微蜷曲,淡黄朴素,把一整个秋天,敛于小小花盏之中。
行至半山,古寺钟声自林莽深处缓缓漫出,不疾不徐,声声相接。音色沉厚,却并不沉重,如同秋天本身的心跳。溪水瘦减,愈发澄澈,几片红叶漂浮水面,打着旋缓缓向下游漂荡。我蹲下身,看一枚红叶在水涡里几番回旋,终顺着水流远去。山中万物皆不慌张:树木以一整个秋日抖落枯叶,溪水日夜奔流,钟声时至便鸣。它们从不向世人证明什么,却活得安稳踏实。
想起去年深秋,项目突发变故。连绵冷雨落了整周,我守在办公室反复拨打电话、修改方案、撰写检讨,好似风中飘摇的青果,不知何时便会坠落碎裂。某个失眠深夜,翻到郑板桥那句“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心头似被轻轻托住。崖间瘦竹,扎根石缝,上有疾风,下有顽石,兀自撑出一片苍翠。它不诉疼痛,不吐委屈,只是岁岁年年,把根再向下扎一寸。那时方才懂得,所谓少年气,从来不是莽撞的热血——少年人凭一腔孤勇向前冲撞;成年人的少年气,是被摁入泥淖之后,骨头里不肯弯折的那一份坚守。
继续拾级而上。山道旁,一位老人沐浴秋阳,修补藤椅。竹篾在他手中穿梭流转,动作舒缓如水。我蹲在一旁静静观望片刻,他抬眼朝我淡淡一笑,复又低头劳作。不远处半掩着一间陶坊,听闻年轻匠人制陶三载,上千件坯胎尽数被毁。直到一场秋雨过后,窑火终烧出一只青釉盏,釉色如水波漾开,温润动人。
下山途经陶坊,恰好看见匠人蹲在门口吃一碗素面。手上还沾陶泥,碗沿留着釉迹,吃得坦然投入,旁若无人。那一刻我恍然发觉,比起那只珍贵的青釉盏,更动人的,是他吃面时这份松弛坦荡。他蹲坐门前吃面的模样,已然道尽一切。
再向上,脚步渐渐沉重。年少登山,一心奔赴顶峰,认定高处才有绝美风光。如今却学会于途中驻足,恍然忆起十五岁初秋,我独自登临此山,半山腰重重摔倒,膝盖磕破流血,坐在石上痛哭许久,依旧咬牙攀上山顶。那时以为,少年气便是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如今才明白,那份韧劲从未消散,只是不再喧哗哭闹,沉静地融进骨血。少年人的热忱似滚烫沸水,泼洒出去便迅速冷却;成年人的初心,是灰烬之下埋藏的炭火,外表沉静,内里始终燃烧。
山巅尚远。我立于岩石之上回望,满城灯火于暮色里次第亮起,一点又一点,温温融融。窗下有人伏案苦读,灯影之中有人卸下整日疲惫。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途,时而平顺,时而跌倒,却始终向前。那些绕远的弯路,熬过的寒夜,终会沉入骨血,成为不与人言的底气。
暮色渐浓,晚风传来乌鸫归巢振翅的轻响,轻得像有人在身侧合上一卷书。昼夜更迭,潮起潮落,天地自有节律,不急不乱。岁月可以洗尽浮躁,教人沉静,却夺不走心底那一点少年气。它并非年少独有的冲动,而是行过万水千山、历经世事之后,依旧纯粹,依旧勇敢,依旧愿意相信的本心。
云卷鸟归。
俯身触碰路边野草,夜露沾在指尖,沁出微凉。草茎纤细,直直向上挺立,安静生长。它不言一语,向上的姿态,已然诉说全部。
万籁归于寂静,内心充盈饱满。
空山幽幽,余音绵长。这贯穿晨昏、生生不息的回响,是乌鸫清啼,是古寺钟声,是岁月碾过的跫音,更是历尽千帆之后,依旧温热的少年之心。在每一次抬眼望天时,在每一次跌倒又站起时,在每一次选择相信而非放弃的瞬间,它都在。
如白鹭,如野菊,如十五岁那年膝盖淌血,依旧咬牙攀上顶峰的——那个自己。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来源:红网
作者:张毅龙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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