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陈克发/摄
窅窳书屋(中篇小说)
文/万宁
一
望云中学上课铃声一响,时空的某个部位哗的一声,一道闸神秘地拉上了。寂静裹挟着睡意沉沉袭来,这条面对校园的街道,此时拖出长长的哈欠,陷入睡眠。
哈欠声是店铺闸门拉上或者半拉时发出的,当然街上多数店面还是喜欢从早到晚敞开着,譬如我店铺边上的清清车行。只要天晴,店门口总会摆上几辆自行车,车大多是学生骑来的旧车。刹车坏了的,链条不够润滑的,轮胎要充气的,座椅高度要微调的,还有检查和更换磨损零件的……反正整条街,只有车行的师傅忙个不停。学生进校园之前,把车往这里一丢,放学时再来取。在他车行买的车,终生保修;不在他车行买的,他只收点零件钱。
修车师傅五十来岁,老老少少都喊他解师傅。我推开门,门上方玻璃雨棚上从两边长过来的三角梅,枝尖上好几团深红色花朵,站姿雍容,在午后的秋阳下招摇狂野。这花是姜桂送的。装修阁楼时她送来两个瓮,就是乡下过去用来盛酒装米的陶瓷坛子,还有两株爬藤的三角梅。把瓮底部锉个洞,放些底肥,按爬藤方向种上三角梅,在半封闭露台上,一边放一盆。姜桂说,到时根在露台上,枝蔓就倾泻到雨棚上,夏天不但可以遮阴,花开时还会惊艳半条街。现在果真如她所说,放眼望过去,几百米外就能看到雨棚上红艳艳的花朵。
解师傅瞟了我一眼:“打水去呀?”接着他摇头,“跟你讲过,打水要早上打,早上的水是阳水。”我不置可否地笑着。按他的说法,下午打的水就是阴水,对身体有害。一会儿姜桂要来,她来了是要煮茶的,煮茶就得用山泉水。我把手里的两个大矿泉水瓶放到电动摩托的踏板上,一溜烟,解师傅的唠叨就甩出好远。
横穿望云镇的石街,绕行几块菜地与一片种着罗汉松的花木林,走过一座石拱桥,就插到上山的小路上。路两边散落着一些人家,几个久没住人的院落,有两个还在向阳坡上。这样的院子,不住人真有些可惜。往深处走,山并不高,林子倒是茂密。一条只够通行一辆车的水泥路,在山间起起伏伏、弯弯拐拐。沿着山路,翻过两座山,当然这两座山只是丘陵,远远望去,仅仅是个山包。没几分钟,山谷中取水的地方就到了。
泉水从两块岩石缝隙里流出,下方有个山石围砌的水潭,清澈的水在潭里往外溢,一条小溪就这样蜿蜒而下。山路旁有座简陋的亭子,边上停了辆微型轿车与三轮摩托,台阶下接水处有两个男人,脚边堆放着十来个大桶。我把两个水瓶放到水桶边。这里取水是要排队的,取水的人源源不断,有时要等上一两个小时。其实周边早通自来水了,可好多人认为山泉水甘甜,泡茶煲汤,味道好。当然,不辞辛苦的原因,是那隐刻在岩石上的三个字:古龙泉。这三个字是什么年代、谁写的没人知道,也没人知道这泉水又流淌了多少年。
我走向亭子边的小路,灌木丛里熟透了的金樱子、黄栀子在秋阳下神情孤寂,相比之下,漫山遍野的山茶树掩盖不住呼之欲出的喧哗。沉甸甸的茶籽在四处炫耀,一些着急的茶籽花已经开在了枝叶间。一颗红得放亮的金樱子横到我裤腿边,弯腰去摘,手又缩了回来。被刺的疼痛蓦地在记忆里酥麻。很难理解童年的自己,对这种长满毛刺的圆锥形果实从不放弃采摘。那时候我们叫它糖罐子,刮掉刺去掉内里的籽,放到嘴里有一点点香、一点点甜,但嚼了几口后,嘴里就全是涩涩的木渣渣。这个季节,我们还会吮吸茶籽花,这仍是一种对糖的渴求。吮吸花蕊时,一股细细的蜜涌进喉咙,电流般的战栗会让我们喜不自禁,笑眯了双眼。这行为是要挨大人骂的,他们大喊:“遭天谴呀,糟蹋一朵花,就少了一粒茶籽!”
突然想起寒露都过去好久了,霜降迫在眼前,摘茶籽的时候到了。手机在这时响了,妈妈的声音从山冈上喊过来:“村上刚通知,明天开园摘茶籽。”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立的规矩,捡茶籽必须统一行动。捡摘茶籽在乡里是头等大事,家庭成员都会回家帮忙。山分到各家了,可山与山之间的边界难免模糊,开园之时,谁家人多,谁家的气势就足。用妈妈的话讲,就吃不了亏。
二
取水回来,老远就看见姜桂的牧马人霸道地停在人行道上。望云中学是在旧校址上新建的,周围的马路拉得宽,人行道也跟着拉宽了。学生进出的东门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种了一长溜的桂花树,余下还有两三辆车的宽度。我的店门靠南面西,姜桂第一次来,站在门口半天不语,末了还是冲我大喊:“丁冬青,你脑壳进水了?”她指了指店门,又说:“西南门,这是白虎穿堂,你会亏死的。”我说:“亏什么亏,我不做生意。”
“不做生意,买啥店铺?”
“用来住。”我语气平淡。
姜桂停止了她的激动,偷偷拿眼睛瞟我,她犯怵了。心里又确定无误,她认为眼前的人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她的揣测我看在眼里,我思忖着解释,嘴巴抿了抿,却说:“这里所有的店铺,数这间最便宜。”
“你是住家,为什么要住店铺?”姜桂声音轻柔,目光却没藏住犀利。原因很多,我一时想不出能说服人的理由,只能半真半假地调侃:“住在这儿,每天可以看见好多人。”我指了指对街的校园,“那里有一茬又一茬急着要长大的孩子,看他们脸上的天真无邪,会延年益寿。”
我的回答显然荒谬,姜桂似乎觉得大事不妙。她含含糊糊地劝我:“再想想,这事不着急。”
我也想不着急,只是再过两年,我就五十五了,我着急办公室的那些书到时往哪儿搬。在世俗的眼里,我一无是处。家没家,事业没事业,稀里糊涂地,就到了退休的年纪。退休了,每天蜗居在公寓里,估计抑郁不找上门,痴呆也会来。回老家与妈妈和兄弟一起住,我不怕村里人的闲话,却处理不了亲人间的微妙与复杂,这个关系处理不当,于我就是万劫不复的晚年。
我依赖故乡,需要亲人,现实又时刻提醒我,任何关系都得有距离才稳妥。望云镇离娘家柏珈村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离自己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枫城也只有三十来分钟的车程。这个距离极舒服,可左可右。
我买下了店铺,一个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地方。装修就花了一年多时间。店铺的优势是有五米八高,可隔成两层,阁楼住人,下边开店。我喊来挖机,把店面靠右的部分往下挖了一米深。顺着房子的长方形,再挖了一个深陷地面的小长方形,只在进门与左墙留有一米五宽的L形地面走道,下沉的长方形的左边,两头都打了桩,这样搭出来的阁楼坚实牢固。我在钢筋水泥桩上包了木头,从上至下做成错落有致的书架,这屋子的特色就是各种书架,所有墙面也都是书柜。
我提水进屋时,姜桂斜倚在下沉长方形右边宽宽的长条木凳上,腰背上抵了个厚实的蒲团,低头刷着手机。看我回来,嘴巴就开始邀功:“看,我背来了多少。”进门灰色瓷砖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好几个蛇皮袋。姜桂是个作家,写了好些年,从来没红过,倒是积攒了大量人脉,经常能收到杂志与书籍。她说杂志大部分是她自己订阅的,我将信将疑。她自嘲哈里哈气,这个年代还对这事执迷不悟。我私底下为她庆幸,有个工作,才有本钱对啥执迷不悟。可她不这么想,老埋怨说要不是这个破工作,说不定自己就写出来了。这种假设是否成立,鬼才知道。年轻那会儿,我与姜桂都是枫城文学社的成员,别的朋友都走散了,我们往来至今,她从不嫌弃我这个只能在市报副刊发豆腐块的人。我们俩的单位相距不远,串个门、蹭个饭、八卦一下是分分秒秒的事。
记不清是哪年,我去她办公室,她清了一大袋书与文学期刊,要送给她同事。那同事爱要不要的表情,说了一堆家里放不下之类的嫌弃话。坐在一旁的我,忽然开口:“这么好的书,干吗不给我?我有地方放。”那同事赶紧说正好正好,接着冷场,然后他尴尬地走了。望着同事的背影,姜桂向我狂使眼色,她小声说:“是他问我要的,他经常跟我说,有多余的书就给他,他儿子想看。”我耸了耸肩,谁叫他口是心非表里不一。应该就是从那时起,我收下了姜桂定期要清理掉的书,姜桂也帮我收集她那些文学朋友偶尔要扔掉的书。这些书,起先是一捆一捆摞在家里,后来我又一捆一捆摞放到我办公室。我心里思忖,到时把这些书运到乡下,专门腾出间房子来放置。
店面装修好后,喊姜桂来看看。一进门,她就瞪圆双眼大呼小叫:“天哪,丁冬青,你怎么给自己挖了个坑!”当时我脸都绿了。我虽然不稀罕漂亮话,但还是不喜欢听不吉利的话。此时此刻,看见她坐在坑里舒坦的样子,以牙还牙用话㨃她几句的想法不请自来。我抿了抿嘴,要说的话忽然就咽了下去。我弯腰蹲下,拉开蛇皮袋的拉链,听到姜桂咳嗽了两声,她说:“这次可都是好书,我家里凡是有重复的,都拿来了。有的书,本想多留几个译本的,想想你这儿,总得有个书屋的样子。”
我向她投去笑颜,说一会儿泡壶好茶犒劳她。只是后来我们一直清书,根本没工夫好好喝茶。我规整了一部分,姜桂踩在楼梯凳子上,重新排列,她把小众的书籍全部放到挨楼顶的那一格,顶上的第二格,放经典作品,各种杂志放下面,所有书籍分区域分类别分时代,国内国外的,她负责码放,我一本本书扬尘,用湿布抹灰。我们时不时还翻看一下,甚至忍不住念上一段,而后感慨一番,时间过得似乎很愉悦,夜深了都毫无感觉。其间有人探头探脑地进来,东瞅瞅西瞧瞧,然后问:“你们这是开书店?”
我们摇头说:“不是,不是,就是个书屋。”进来的人几乎都带着疑惑出去了。周边店铺的人也来窥探,听我们说不卖东西,他们表情惊愕,环视一番后,嘴里便要嘟囔几句听不清的含糊话,大概是鬼扯的意思。
(节选自2026年第4期《芙蓉》万宁的中篇小说《窅窳书屋》)

万宁,湖南岳阳人,1991年开始发表作品。在《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等刊物发表作品两百余万字,作品被多家选刊、多个选本选载,已出版《城堡之外》《麻将》《纸牌》《雨一直下》《讲述》等。
来源:《芙蓉》
作者:万宁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