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少年
文/耿会芬
谨以此文,纪念天上的和先孟。
少年
1998年夏天,我考上我们县的一中。跟广大农村地区的县一中一样,朴素的校园里汇集着当地成绩最好的少年。我们日夜读书做题,只为通过高考上大学。
高中实行封闭式管理,所有学生都住校。在校的时间被严密分割,时间的利用精确到每一分钟。从六点钟起床铃响起开始,跑操后早读,过后是半个小时的早饭时间。八点钟开始上课,上午四节课,到十二点。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午饭和午休时间。下午三节课。接下来是四十分钟的课外活动时间。然后,食堂晚饭开餐。晚饭时间一个小时,洗完碗,打开水,去宿舍处理生活杂务。接着,晚自习开始了。晚自习有三节,一直到十点钟。十点二十分,全校熄灯。
高一入学,我就跟和先孟在一个班,四班。和先孟身材瘦小,戴着一副黑框细边的眼镜。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傲和狂。高一第一次班会上,班主任老师介绍中考高分同学,当时的中考全县第一刘同学也在我们班,649分。和先孟是第二,642。我坐在和先孟前面,转头看他时正好看到他在对刘撇嘴。
我小声说:“再撇你也是第二。”
他说:“那是因为我估摸着总分够用了,政治最后两道大题懒得答,提前交卷去打球了。”
我说:“就吹吧你!”
从第一次期中考试开始,和先孟就是我们班的第一名。
一个学期后,我才慢慢发现,和先孟其实很爱笑,而且笑得特别开心。大笑时,张大的嘴巴里都能看到他的后槽牙。
和先孟做作业速度快,一行行字潦草飘逸得几乎要纷纷飞出纸面。他不需要用课外活动时间来写作业。和先孟爱打乒乓球。除了上课,他的课余时间几乎都在欢快地打球。每天下午第三节课下课铃刚一响,应声从凳子上弹跳而起,拿着球拍第一个飞奔到操场上占球台的,就是和先孟。20世纪90年代末,农村高中条件非常简陋,操场是黄土地,乒乓球台是水泥板和砖块搭的,只有五六张。要想有球台打上球,一靠跑得快,二是不吃晚饭。爱打球的男生们从黄昏一直打到天黑,晚自习快开始了才往教室走,用铃声响起的前几分钟,胡乱塞几口托同学帮带的烧饼馒头,就着从小卖铺里买的袋装榨菜。
和先孟打球的动作很好看。每一次快速地起跳抽球都极其潇洒,就像在跳舞。每一声清脆的“啪”都伴着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动作流畅、精准而有力度,没有一丝浪费。高一期末考试结束,和先孟依然是我们班的第一名,分数遥遥领先的第一名。
高二文理分科,所有人重新分班。我跟和先孟又被分在了同一个班,七班,理科。我在分班名单上看到他名字的时候,心里就像有春风吹过。更让我心里花儿朵朵开的,是高二那年,我们还是将近一年的同桌。
跟和先孟当同桌,想想都能让我走路蹦跳起来。
这意味着,我有了一个随时观摩、随时能问、从不厌烦的“全科老师”。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和先孟天天给我讲课讲题。
后来,他给我“讲题”,不需要说话。
作业里遇到不会做的题目的时候,我就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看他做。看着他拿着笔读题,在读题的过程中把关键条件圈出来,看着他读完题后画出坐标或者辅助线,把思路呈现出来。然后恍然大悟,再去做自己的。
有时候没看懂,就轻轻问一句“为啥”,他只需要用笔尖朝关键点一指,我懂了,就点点头,他继续;我要是摇摇头,他就用更细的方式,把思路过程再呈现一遍。
效率高极了。
历史地理知识点,有时候他懒得背,就让我背的时候一条条问他。我们的“问答式背书”小组效果非常好,有时候,我故意问他很小很细的内容,他答不上来,就笑着说:“我真服了你,背得也太细了吧!你背一遍,来一点点提问我一遍,我就不用自己背了!”
跟和先孟这个第一名当同桌,我日日观摩、天天互答,以他为标杆和追赶对象,成绩直线上升。到高二下学期,我已经到了班级前三。
冬天早上跑操时,天还没有亮,还有星星挂在头顶。有天清晨,一夜大风过后,天空格外干净。东方才泛出一片白,头顶墨蓝的天空上只挂着几颗特别亮的星星。我一直抬头看天,跑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一只手扶住了我,是和先孟。他笑着说:“小姐,你跑步不看路看天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天上那几颗星星好美啊,跟冰晶一样!你看那光芒,我甚至都能感受到它们的尖角!”
他也抬头望天,说:“是啊!今天的星星好亮。”
他看我一直仰着头傻傻的样子,就笑着说:“喜欢吗?我把那颗最亮的送你了!就那个,看到没?”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怎么送,又不能摘下来!”
他笑着说:“小姐,你喜欢一颗星星,也没必要把它装兜里啊!”
我笑:“好,我宣布,那颗星星归我了!”
他一边跑步一边笑着说:“记住了啊,以后只要看到那颗星星,就要对自己说,那是和先孟送我的!”
我笑着追上他:“你也太会占便宜了!”他大笑着回头:“你就说我送没送吧!”
高二开始,他中午不再去打球,天天给同学讲题。中午下课时,有同学来问,他开始讲。我去吃饭。等我吃完回来,看到他正在给另一个也吃完饭的人讲。我就上前去对那位男同学说:“嗨嗨,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同学一直在给人讲题,还没吃饭?”
那位男同学很不好意思,连连道歉,说自己回来看到和先孟在教室,就来问他了,没想到他从下课讲到现在。
和先孟笑着拿起饭缸就往食堂跑。等他吃饭回来,我对他说:“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直接说你要去吃饭,难道他们就不能等下吗?”
他说:“你不知道,我在训练自己呢。”
我很好奇:“你训练什么?”
他说:“你不是老说我傲娇吗?所以我要好好磨磨自己,克服傲娇,训练出能给成绩最不好的同学讲最简单的题目的耐心。”
我很吃惊。
他继续说:“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的样子。每次你说我傲娇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受伤。”
我低下头看书,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用胳膊肘轻轻碰碰他,说:“和先孟,对不起。”
来处
有时候,和先孟会因为早上多睡了几分钟而顶着一个鸡窝头来上早读,但是,他的课桌永远整整齐齐。各科资料笔记卷子,清理摆放得清清爽爽。他坚决不让别人动他的课桌,连我帮忙整理都不让。他还教我怎么整理课桌,对我说:“你看吧,课桌乱七八糟的人,成绩一般不会好。”
和先孟的字迹秀气而飘逸。他的卷子我一眼能认出来,写得满满的,卷面极其整洁,很少有划拉和涂抹的痕迹。我甚至曾经“收藏”过他的一张数学试卷。大题部分答题区全部写满,排列得让人极其舒适,解题步骤简洁、流畅、完整,就像一首诗。我把这张试卷带到宿舍,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子里偷偷欣赏。那是我怎么都做不到的程度。
和先孟有自己的懒,比如他最讨厌洗碗,绝不打开水。他连热水壶都没有。
他飞快地吃完饭,把饭缸往我身边一丢,就拿着球拍飞跑着去打球了。作业越来越多,学习压力越来越大,他打球必须争分夺秒。
我吃完饭,把他的饭缸一起洗了,带回来。
作为女生,我每天中午和晚自习前都去开水房排队打水。
我解决了他的洗碗和喝水问题。他开心得不得了:“哎呀我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觉得他很好笑。跟他日日给我讲题用掉的时间相比,我顺手多洗个碗,分他点热水,算什么呢?
有天他打完球回来,我指指他桌上的饭缸对他说:这里已经晾凉了,加点热的就能直接喝。我拎壶加水,他拿起饭缸一饮而尽。然后抹抹嘴说:“我的天呐,你也太细心了!我太幸福了!这简直是老太爷的待遇啊!”
以后他每次打球回来,都有“老太爷待遇”等着他。
和先孟天天下午课外活动打球,我天天留在教室里学习。有时,他喊我也去玩。我说:“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天天打球还能考第一。我可不敢去玩。”他把双手撑在我桌上,凑近埋头做题的我说:“君不见,只学习不玩耍,聪明孩子变成傻。你可要小心别把自己给学傻了!Come on!走吧!”
我说:“我没学过,不会打乒乓球。”
他把一个乒乓球拍头朝下立在桌上,一根指头扶着,另一根指头飞快地转着球拍,说:“Easy!我教你打!”
我就放下笔跟他去了。
四十分钟后,他跳着脚,挥着拍对我大叫:“你是球的克星吗?!怎么就一个都接不住啊!”
这辈子,他就对我发过这一次脾气。
他也再也没有喊过我去打球。后来,我有天下午看到他课外活动时间坐在教室里看书,就问他:“怎么今天没打球啊?”
他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我看他的几个球友都不在教室,就说:“要不,我陪你打?”他眼不离书,伸手从课桌里摸出球拍,放在桌上,抬头对我做出一个夸张的绝望的表情,说:“你来陪我打球,你还不如直接拿球拍拍死我算了。”
想起来,这辈子,我也就跟他打过一回球。
和先孟少年时代很瘦,体质还有点弱。跟他坐同桌的那个冬天,有次他感冒了一周多都没好,咳咳咳,很严重。他捂着嘴尽量压低声音的每一声咳嗽,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有天晚自习,他咳得很厉害,趴在桌上。我坐在边上,抬起胳膊,伸手想给他抚下背。手停在半空中,又慢慢缩回,放下了。我怎么敢,怎么敢呢!我们都是“好学生”,也都是高考面前的no body。
和先孟去世了,回想到这一幕,我真的好后悔。恨自己太懦弱,恨自己手上没有一片药。直到现在,写下这一段文字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针扎的感觉,跟十六岁那年一样疼。如果能穿越回那个晚自习,我一定要勇敢一点,好好抱抱那个生病了也不敢请假,一直硬撑着学习的清瘦少年。
高二寒假,春节期间,我跟父母走亲戚,在和先孟家边上那个村。
吃完午饭感觉很无聊,我就自己打听着,去找他家。顺着他同村人的指点,我找到了他家的方位。路边一排四家,白色二层小楼,红色铁皮大门,几乎一模一样。我看了下,门楣上的字有区别。四家分别是“天道酬勤”“耕读传家”“清贤雅居”和“家和万事兴”。
我直接选了“清贤雅居”。
一楼大门开着,我站在门口喊“和先孟”。二楼的房门开了,他出来看到我,吓了一跳。和先孟一个人在家。我在楼下等他把衣服穿得端端正正,才下来接我。
我笑着说:“总算知道你的第一名从哪儿来了,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家偷偷用功啊。”
他也笑笑:“没学习,我看书呢。他们都去打牌了。我不喜欢。我从小就不喜欢热闹。”
他打开一楼厢房的门,招手让我进去。我看到,一间大屋子里,只放了一张墨绿色的乒乓球案。扎实稳固的标准案,案上放着一副球拍。他说,那是小学毕业时他爸爸给买的,是他的专属。
我上去摸了摸球案。
他突然说:“哎你别动我的球拍。”
我退后转头看他,他笑着说:“怎么样,帅吧?可惜你不打球,不知道我的球打得有多好,我从小打标准案,我爸爸专门请了体校的老师教的。”
我很吃惊。我们学校的球案都还是水泥板。他,在离城很远的村里,小学毕业就有专属标准球案,专门放球案的屋子。甚至有专业老师。
他继续说:“我初中时候每天能对着墙打五六个小时。练出来的。”我看到球案下有个筐子,满满一筐乒乓球。
过了一会儿,他爸爸回来了。他爸爸对我很热情,问我叫什么,家是哪个村的,然后转头对和先孟说:“孟孟,你怎么没给你同学泡茶呢?”
和先孟站在一边,左手攥右手,右手攥左手,脸红了。
他爸爸去厨房泡茶了,我对他挤挤眼睛,小声笑问:“你在家里叫孟孟啊?”
和先孟的脸更红了,通红的。
从那之后,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间,我们吵嘴时,他对我生气时,我只要用手指戳他一下,轻轻叫一声“孟孟”,他就立刻投降。
寒假过后,进入高二下学期。一个晚自习前,我对他说:“你家大门上那四个字‘清贤雅居’,看起来很出色啊。”
他马上说:“那四个字是我选的,我爸爸专门找人做的。”
我说:“你爸爸还真宠你。”他笑笑,手上转着笔,低一下头,算是回答。
我又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妈妈呢?”他抽一张干净的作业纸,写给我看。“长波”“西岭”。笔迹挺拔。
我继续问:“咱们这里叫‘孟州’,你的名字叫‘先孟’,你是从小就叫‘先孟’呢,还是后来你成绩很好,你爸爸妈妈觉得你可以领先孟州,才又取的?”
他答:“我出生就叫和先孟。”
过了一分钟,他又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先孟’仅仅是‘领先孟州’,那你就太小看我了。”
我听到那句话,内心很震动。但我没说话。
他笑着说:“小姐,你的户口查完了没?我要写作业了。”
我低着头笑,心里非常快乐。
和先孟去世一个多月后,就是中秋节。月亮升起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走到外面,对着天上的圆月,给他父亲打了个电话,替他问候七十多岁的双亲。
我跟他父亲说:“伯伯我去过你们家,我见过您。你们家门上的‘清贤雅居’四个字,我一直都记得。和先孟说那是他选的,您专门找人做的。”
打电话的时候,我很紧张,心在狂跳,听到老人的声音我眼泪直流。
跟我相比,老人的语气极其平静:“家以后一直会在。闺女,以后可以来坐坐。”
信物
每周六下午放学后,我们才能出校回家。被关了一周,学生们跟出笼的鸟一样兴奋,叽叽喳喳地推着自行车涌向校门口,流向各个方向。第二天,周日下午,带上换洗的衣服和吃的,拿上下周的生活费,返校上晚自习。我家离学校近,每周都回家。家离得远的,两周甚至一个月回一次。
那时,出了学校,我们的联系方式只有家里的固定电话。和先孟经常周日打电话到我家,提醒我几点钟打开电影频道。《乱世佳人》《相约星期二》都是他“带我看”的。我们各自在家看完,然后在学校凭记忆讨论。他甚至约过我“一起”凌晨看球赛直播,看我实在没兴趣才作罢。
有一个周六下午,天气很坏,铁灰色乌云沉沉的,压得很低,冷风呼呼的,应该是要下雪了。我收拾好书包,问和先孟:“你回不回去?”他说:“太远,太冷,这周不回了,明天我要在宿舍睡个饱觉。”
我问:“那今天下午学校食堂没饭,你吃啥?”
他说:“等我把这个试卷做完了,去外面随便买点吃。”
我回到家,看到我妈妈踩着我到家的时间点儿,把一笼包子揭开了锅。白胖胖的包子刚出笼,金黄的玉米糁稀饭在锅里翻滚着,里面还有橘红的小块红薯。
我妈笑眯眯地对我说:“饿一星期了吧,你先放开吃!后面还有一锅呢!”
我吃了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喝了玉米糁稀饭,又饱又暖和,想到了在学校里的和先孟。
于是我就跟我妈说了声儿,找了一个干净的布袋子,把一锅剩下的包子全部放进去。然后拿了一个保温桶,把玉米糁稀饭也装了大半桶,放到车篮里,又顶着寒风骑车回到学校。
到学校时,天已经全黑了。教室里只有四五个人,我透过窗户,看到和先孟正在埋头奋笔疾书。我在教室外面连车都没有支好,就大声喊“和先孟”。他抬起头来,看到我,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说:“哎,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举着那个布口袋说:“到家我妈刚蒸了包子,我来给你送包子吃。”
只听他一声欢快的呼喊,教室里面那四五个人立刻聚拢了过来。包子一路已经凉了,但是两三分钟后,一个也不剩。保温桶里的玉米糁稀饭也被他们分掉了。和先孟举着饭缸,深深地吸了一口稀饭的热气,跟我说:“幸福幸福啊!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对我这么好啊!”
他们吃完了,我说我要回家了。和先孟把卷子合上,跟我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去。”我的小自行车后面没有支架,不能带人,他就推着我的车,让我把双手放到衣服口袋里。我们肩并肩出了校门。
路过了一家书店,和先孟让我等一下,他跑进去问老板他预定的一本参考资料到了没。看店的人说,老板今天正好去郑州进货了,晚上才能到,明天就有了。
我跟和先孟说:“正好我明天下午还要再路过这里,你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就这样在夜幕和冷风中并肩走啊走,走到快能看到我家村口的路了,我跟他说:“我快要到家了,你回去吧,你把我的车也骑回去吧。”
当天晚上就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下午我背着书包踩着雪回学校,经过那家书店,拿了和先孟预定的那本资料,正好看到了一本阿来的《尘埃落定》。这本书前不久才获得茅盾文学奖,放在醒目的位置。我就把这本书买了下来。
到学校,我把《尘埃落定》送给和先孟。他非常惊喜,说:“哎呀,这还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送我文学书呢,还是得了茅盾文学奖的书。”
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茅盾文学奖”的级别,近乎神圣。
那晚,晚自习时,他拿着《尘埃落定》,不住地翻。过了一会儿,他把书递给我,说:“这还是人生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高级的文学书呢,你在上面写句话吧。送给我。”
写什么呢?
我那个学期订了一份《语数外学习》的杂志,每一期有个栏目“名校巡礼”。我找到有清华大学那一期,里面有介绍清华校训的由来。我在扉页上抄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耿会芬赠和先孟”,然后递给他。他看了,也拿起笔,在我那句下面直接写:“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先孟回赠会芬”,再递给我。我写上那天的日期。
夜幕下,大雪覆盖了田野、村庄。大地黑茫茫一片,连路灯都很少。我们的一排排平房教室灯火明亮,全校都在上晚自习。在平房中的一间教室里,十六岁的我们,头对着头,一起看着刚刚完成“双签”的“神圣的书”,眼神明亮,心驰神往。
我对他说:“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清华。”他说:“你也可以的。还有一年半呢,来得及。”后来我们都没有去读清华,高考他以超过清华分数线的分数去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大学毕业后,他通过校招去了只有代号的军工科研单位。
而我,阴差阳错地,学了文科专业,从事了文学工作。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夏天,暑期补课期间,每天午间饭后,我们都不舍得去宿舍睡午觉,趴在桌上眯十几分钟后就继续学习。离教室不远的校园围墙外有一排高大的白杨树。蝉鸣混着日光,瀑布一样从高处倾泻而下,淹没了我们的平房教室。
我们肩并肩坐着,各自看书做题。课桌里的CD机在微微震动,我们一人一只耳机,从羽泉听到雅尼。
一个人的时候,和先孟的神情总是安静平和。他几乎没有生过气。唯一的一次,发生在高三上学期。他连续两周都没回家,天气变冷了,有天晚自习,他姐姐来给他送衣服。他姐姐只比他大一两岁,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他姐姐刚走,平时玩得好的几个男生就围上来,看送了什么东西,有没有吃的,还起哄,问他姐姐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他们就开玩笑说:“你叫和先孟,你姐姐肯定叫和先姑!哈哈,何仙姑!”
和先孟生气了。他脸一沉,收起笑容,一句话不说,拿起东西转身就走。
后来,我们都知道了。和先孟性格温和,但他有底线。
只要触碰了他的底线,他就一个字都不说,直接走人。一句话都不浪费。
条约
高三上学期,有次班上选三好学生,每个人一张选票,勾五个名字。他填好后,给我看他的选票。我也给他看了我的。
我的选票勾了自己的名字。他看到时脱口而出:“你好无耻啊。”
听到那个词,我的脸就像被当众打了耳光一样火辣,大颗的眼泪突然迸了出来。我说:“和先孟,你光芒万丈众望所归,当然轻轻松松不用担心,可我呢,普通人的每一步都很艰难,我要用给自己投票的方式来争取。我哪里无耻了?!”
我把手里的笔往桌上狠狠一摔,继续说:“你天天跟个老太爷一样有人打水有人洗碗有人捧着,我呢,天天被你这么近距离碾压,我容易吗我?!”
他吓得没敢再说话。
选票结果出来,虽然我也选上了,但和先孟是接近全票当选的。
那个学期,有次考场作文我写了一篇记叙文,题目叫“挑着担子哭着走”,从我十一岁一次天黑独自挑红薯的经历写起,写到高三每天一边做数学题一边哭,抹掉泪接着做,做着又忍不住哭。八百多字的作文得了高分。
和先孟很喜欢我那篇作文,比我还喜欢。他看了好几遍,看一遍就说一遍好,还说他要“个人收藏”我那张试卷。
那篇作文没有成为他的“个人收藏”。语文老师让我重新誊写了一遍,她作为“范文”复印了一千多份,全校学生人手一份。那是我在高中时代的“次高光时刻”。
整个学期,提到那篇作文,和先孟就眉开眼笑。我却很沮丧:这下,全校都知道我是数学差生了!
高考前,我还是对数学很慌,害怕遇到不会做的大题——一遇到那种情况,我整个脑子都会“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在一个燥热的下午,和先孟给我打气:“小姐你的语文英语都稳稳的,数学,只要你别怕,稳住自己,你就没问题。就算最坏的情况出现,题目很难,那难住的又不是你一个人,你一点都不要害怕。记住,不要想大题不会做这件事,你要做的,只需要跟平时一样,稳稳地把会做的全做了,把能拿的分全部拿到,即可。我帮你估了,就算你数学只拿了基础分,你的总分也够用。高考这场战役,你赢得稳稳的,知道吗?”
高考成绩出来,我的数学分数超过130。那是我高中时代的“最高光时刻”。
对于数学分数,和先孟比我还要开心,他说了好几次:“不是因为这个分数有多高,而是我知道小姐她有多难……”(节选)
作者简介
耿会芬,现居长沙,某出版社编辑。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编辑:符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