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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陈国和:隔路相望的引路人
2026-08-22 12:24:20 字号:

散文丨陈国和:隔路相望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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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隔路相望的引路人

文/陈国和

我爸有六个表弟,我就有了六个表叔;六个表叔,最亲的,是他。

1986年,他19岁,我14岁。那一年,命运给我们安排了一次奇妙的“隔路相望”:他考上娄底师专,我考上娄底师范。师专师范,名字只差一个字,门槛却隔着一道“天堑”——一个是大专,一个是中专。它们之间,隔着一条马路。三十八年过去,师专师范早已合并,那条马路仿佛从未存在过,当年却是我和他之间最近也最远的距离。

他比我大五岁,从小独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我眼里,俨然家长。进了城,他自然而然成了罩着我的那个人。那时,师范的早餐清汤寡水,只有米饭,包子馒头都没有。同学们自找门路,跨过那条马路去师专买包子吃,引得我馋。他知道后,用自己的饭票买了馒头,穿过那条马路给我捎来。吃着热乎乎的馒头,心里暖暖的。这事我一直记着——因为那份惦记。当他把包子送过来,室友们羡慕得不行:谁不想要一个翻过一条马路来给你送早餐的表叔呢?

他是一个真正爱书的人。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古典的、现代的、外国的、中国的,那些教材,那些名著,不知道读过多少。那些教材学完便给我看,读到什么好书,第一时间推荐给我。师范三年,有他引路,我像饿汉扑在了面包上,囫囵吞枣啃了不少“大部头”。后来参加全国高等教育自考,那些科目,其他人都说难,对我来说不难。四年时间,专科文凭和本科文凭到手——我知道,那是表叔提前替我打的“桩”。

毕业后,他被分到一所极偏远的山村中学。那种地方足以磨掉一个人的精气神。他倒好,一边教书一边练字,自言“修行”,不见预料中的抱怨和消沉。他的毛笔字,从“柳体”到“瘦金体”,铁画银钩,笔力遒劲,个性鲜明。问他为何临“柳体”和“瘦金体”,答曰:心正则笔正,无个性毋宁死。我这才明白字如其人。他骨子里嫉恶如仇,从不趋炎附势,先后放弃多次改行从政的机会,自嘲“不合时宜”。早些年,我有过走后门进城的念头,他很反感:“想进城,凭本事。”他老人家从不低姿态求人,这份骨气深深地影响了我。后来我们先后“凭本事”进了城,他很高兴,几次小聚时感慨:“这样子多有面子!”现在回想,确实如他所言。后来他又报名参加全国性的“庞中华钢笔书法培训”,一心一意,尽心尽力;结业时,自称“已得其形”,果然像模像样,有板有眼。他指导我练钢笔字,也是“庞中华体”。几个月下来,我的钢笔字,架子稳了,笔画活了,一辈子的财富,心底里很感激。要不是后来专心文学创作,说不定他成了书法家——货真价实的,不是当下书法大师满天飞的那种。

也是在那所偏远的乡村中学,他追到了长发飘飘的表婶。表婶可是大美人——长发及腰,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两个酒窝更是迷人,追她的小伙子排长队,从校门内排到了校门外。她谁也没看上,却看上了他。表婶一直记得: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已经调离山区的表叔,踩着半尺厚的积雪,一步一个脚印,翻山越岭,长途跋涉,走到她任教的学校,裤腿湿透了,鼻尖冻得通红,怀里却死死捂着一本书——他亲手抄录的《汪国真诗集》,是用钢笔工工整整抄写的,还夹了几枝从后山采来的、被雪压弯了腰却没折断的梅花。表婶说:首先看中的,是表叔的人品,这是人之根本;然后是精气神,表叔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场;而看到表叔冰天雪地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表婶彻底心动了……

某次不经意聊天,他谈到女孩子找对象三大标准:第一看人品,心术不正,金山银山也是空中楼阁;第二看精神,灵魂对不上路,住别墅也是坐牢;第三看性格,脾气暴躁、眼里有活心里没人的,趁早远离。后来,有个开矿的土豪追我,家里人都说人家有钱有势,嫁过去一辈子不用愁。消息传到他那里,连夜给我写了一封长信,足足写了七八页,三大标准之外,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段话:“花花绿绿的东西最唬人,可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别一时糊涂,走了弯路,回头哭的时候身边连个递纸的人都没有。”那封信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材料纸都翻软了。后来我跟我家那位结了婚成了家,表叔很高兴——他知道:我选的这个人,上了他老人家预定的“录取线”。婚后,老公和我都很感谢这位最亲的表叔——我们的幸福,离不开他。

他曾经有个军营梦,高中毕业体检,班主任误传信息——第二天化验血不能吃早餐,被说成当天晚上不能吃晚餐,结果可想而知,与军校失之交臂,阴差阳错走进了师范院校大门,意味着他得走上三尺讲台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为稻粱谋。“我不喜欢教书。”这话他念叨了许多年。有意思的是,不想教书,书却教得极好,讲起课来绘声绘色;平时菩萨般法相庄严,一开口画风突变,不说妙语连珠,绝对幽默风趣。这一套貌似两极分化又收放自如的独门绝技,让他的语文课有了一种魔力。他的语文课上,学生们跟着他“匀速运动”“变速运动”或者“百米冲刺”,来不及打瞌睡就下课啦。那年全市青年教师语文教学比武,他被选派参加,赛前抽签,他抽到的是文言文——那是语文老师的软肋。赛前备课,专人监管,备课工具就是一本教材、几页材料纸和一支钢笔,在人家眼皮底下进行。24位选手参赛,我的这位表叔凭着扎实的功底,一堂课下来,全班学生不约而同起立鼓掌,评委们啧啧称赞,最终获得特等奖。也就难怪,一届又一届学生,听他上课像打了鸡血。嘴上总说不喜欢教书,可我看得出,他是天生的师者——不是靠技巧,而是靠人品和底蕴在照亮人——这也深深地影响了我,都是教语文,算是同行中的同行。表叔如同一座路标:从备课到上课到评课,随时请教,挤时间去表叔那里随堂听课;表叔言传身教,倾囊相授。一路走来,我多次在全市优质课大赛中获一等奖,被评为全市教坛楷模,顺利晋级为正高级教师。

教学之余,他笔耕不辍,主攻散文和评论,至今为止,已在各级各类报刊发表作品数十万字,凭实力加入了多家国家级、省级作家协会。文朋诗友戏称他为“两栖动物”——教师队伍里的作家,作家队伍里的教师。每次问他又发了什么大作,他就说“你百度”。输入名字——贺有德——百度一下,嚯嚯嚯,那个红色的名字总有几篇甚至一串,散文随笔评论,各级各类报刊。他的写作和做人一样,不吹捧谁也讨好谁,痛恨文坛乱象,始终背对文坛,面对文学。他常说:“文章好不好,读者心里有数;人心正不正,日久自见分晓。”我一直跟着他学写作,学做人。零零散散写了十多年,坦白说,天赋有限,大多时候是自娱自乐。偶尔挤出几块“豆腐干”,入了他的法眼,逐字逐句地帮我修改,从立意行文修辞语言到一个词的拿捏甚至标点符号的用法,一丝不苟,一如他教书育人一辈子的那份敬业与执着,甚至较真。我写了一篇亲情散文《小桥依旧人何在》请他修改。他认真看完,先改标题,去掉两字而成《小桥依旧在》。“标题别太满,要留白,要让读者有自己的想象空间,”又说,“文章不厌百回改。”然后逐字逐句地帮我打磨。经他润色,文章意象丰满,情真意切,语言鲜活,多了韵味。我捧着稿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感动,感激,还有那么一点骄傲。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一个愿意为你一个字一个字抠的表叔……比起写作,做人几乎学到了家,老公常说我和表叔“一个模子”。我笑而不答。

多年以后,我们先后在城里安家。很巧的是:我们两家隔路相望。每天推开窗,马路对面就是他家的阳台。周末两家一起吃饭,我下厨炒几道家常菜,他和我家那位对酌,格外亲切而温暖……

最亲的表叔引领我读的书,是为我打开了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帮我改的文章,是为我点亮了用笔表达心声的路;给我写的信,是为我指明了择一人终老的路。他是我隔路相望的引路人——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三十多年光阴,从十四岁一路引到如今。那个馒头、那支笔、那条路,永远不会褪色。馒头会凉,笔会老,可引路人的影子,一辈子都在。

陈国和,女,湖南省娄底市正高级教师,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分会会员,爱文字,爱生活,各级报刊发表作品若干。

来源:红网

作者:陈国和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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