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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踏遍山海③丨李立:南极蓝极
2026-08-31 11:20:17 字号:

我们踏遍山海③丨李立:南极蓝极

编者按:踏遍七大洲的他,在南极冰原,立于雪暴与碧海之间,以诗人之耳接住这漫天声浪,让欢呼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成为极地赠予远行人的第一声问候,亦是行吟长路上最澎湃的序章。且听他,如何将冰雪译成火焰。8月17日起,红网文艺推出著名环球旅行家、“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李立的环球游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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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蓝极

文/李立

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拉开厚重的双层窗帘,才忽然惊觉,周遭的世界已然换了质地。

目下不再是海,至少不是我认知中任何纬度上的海。它是一种物质,是过于稠密、过于纯粹的“蓝”的本身。空气凛冽得仿佛有了重量,吸入肺里,带着刀锋般的清甜与冰凉。万籁俱寂,海面平静得像被这无边的蓝彻底吸收了声音,静到深处,连耳朵都空了。

船在深夜驶入南极半岛的波特尔角,静静地泊在这钴蓝色海域。

这就是南极的蓝,蓝到了尽头的蓝。那蓝,不在头顶那片尚且寻常的天穹,而满满地、沉沉地铺陈在脚下,涌动着,却又似永恒的凝结。钴蓝,这个词跳出脑海时,心里不禁微微一颤。

这是一种携带着物质重量的色彩。

它沉淀时间,故而象征永恒。它像梵高笔下《星月夜》的漩涡,躁动,却指向永恒。它不喧哗,只吸收光,以此呈现一种高贵的孤独:是智者自足的眼眸,是岩层深处的沉静。它不急于表达,却因那沉到底的静默,拥有了改变事物本质的力量。

眼前的蓝,是未经翻译的原始语言。

远望时,它像泼翻的浓墨,有一种要将所有光线吸纳消融的不容置疑的凝重;近观时,它却清澈透亮得仿佛不存在,直将目光引向那深不可测的渊底。深处,依旧保持着惊心动魄的钴蓝。这是一种抵达了尽头的深邃与静谧,它既像深海幽暗处折射出的最后一缕冷光,又像万里无云的晴空在日落后沉淀下来的纯粹魂灵。它不轻浮,带着矿物颜料独有的厚重质感,仿佛凝固了时间;它冷冽,却不凛冽,反而在饱和度极高的内核里藏着一丝内敛的华贵。

光线一缕一缕试探着、触摸着这钴蓝的镜面。

忽然,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海面均匀撒下一把细碎金箔。整片沉郁的蓝倏然活了,每一道微澜都镶上耀眼的金边,闪烁、跳跃,呈现一种与深邃本性迥异的、近乎欢快的奢侈。那光如此霸道,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光与蓝交织得令人目眩的背景前,夫人不知何时穿上了那件温润的橘色衣衫,静静倚在舷窗边。那桔并不鲜艳,是秋日枫叶将红未红时、内里蕴着的一团暖。在这无边而沁寒的钴蓝世界里,这一点桔,微小如遗世的火种,却又固执地亮着,亮得让人心头一热。纯粹的蓝将她衬托得如此清晰:每一缕发丝,每一道微笑的弧度,都被这绝顶的冷色背景凸显、镌刻出来。她在看那蓝与光;而我在看她。蓝到深处的蓝吞没一切,却吞没不了窗内那一袭衣衫的暖意,和那映着蓝光的可人笑意。

蓝与桔,冷与暖,洪荒与当下,在舷窗的方寸之间,达成某种温馨的平衡。

此刻,阳光已攀上船舷,温热地落在我的肩头与发间。光线仿佛有了触角,轻轻拨弄着我的浅发,将它们染成一片柔和的金黄。倚在窗边的夫人忽然转过身,举起相机,将这一幕连同身后无边的钴蓝,一并摄入镜头。快门声轻得像冰裂的一瞬。在这个天地皆蓝的洪荒之境里,那一片被阳光镀亮的浅金色,与她身上那一抹温润的桔色,成了这片蓝色中最温暖的对望。

水下,沉着一艘旧时的捕鲸帆船。

失火,沉没,遗弃。南极没有遗忘它,而是将它完整地保存在这片绝对的蓝里。我努力向透明的深处探望,想象锈蚀的龙骨、散落的桅杆如何静卧在那片蓝中。是这蓝消化了它的狰狞,还是它的存在为这蓝添上了一笔属于时间的冷峻注释?冲锋艇绕行水面残骸一周,再一周,如同一场庄严的凭吊。

远处海面,一群黄蹼洋海燕在嬉戏。数百只鸟悠悠荡荡,如在水面摇着秋千。千姿百态的浮冰,正妖娆地展示着万千模样。

然而,南极仿佛觉得这无边的蓝仍不足以道尽它的秘密,于是展示了蓝的另一种形态。

冲锋艇小心靠近一处冰川断面。探险队员指向水中漂浮移动的黑影,轻声说:“看,黑冰。”俯身望去,水中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黝黑,仿佛比幽深的海沟还要幽暗,沉默地悬浮在钴蓝之中。它何以是黑的?是因为凝结了太多时间,密度足以吞噬所有光线?还是因为南极的蓝过于纯粹,反倒成了它最深邃的底色?

探险队员从水中将它缓缓捞起。

脱离水面的一刹那,奇迹发生了。那骇人的黑色骤然褪去,暴露在天光下的,是一块硕大晶莹的晶体。它不再呈现任何颜色,或者说,它汇聚一切颜色,又将它们净化为一种绝对的“无色”。阳光穿过,折射出七彩而柔和的光晕;内部绵密的气泡,或许是千百年前某个晴日里的一缕风、一片雪花的形状,被永恒封印于此。它通体散发一种圣洁的、非人间的寒光,那光并不闪耀,而是内蕴的,静静流淌在每个完美的切面上。

托在掌心,钻心的寒冷穿透厚实的手套,瞬间直抵肌肤。一滴透明到极致的水,开始顺黑色牛皮滚落。

在这缓慢的融化过程中,我仿佛目睹一场微型的演变:从神秘的黑,到璀璨的无色,最终复归于无形的水。它来自远古的降雪,历经万年的压实与结晶,成为这蓝的一部分。这蓝到深处孕育出的黑色精灵;而一旦离开孕育它的蓝,便显露通澈的本相,然后,消逝。

南极的蓝,并非一种颜色那么简单。

它是一个母体,一个境域。它孕育了那看似恐怖的黑色玄冰,而那黑冰的本质,却是透明的尽头。这像一个巨大的隐喻:我们所畏惧的深不可测的幽暗,或许正是纯度抵达巅峰的光芒;而那令人心安的温暖人间色,如那一点桔,唯有置于这绝对而冰冷的纯蓝背景前,才绽放出动人心魄的美丽。

我们在与不在,那蓝依旧在。仿佛亘古如此,亦将永远如此。

忽然想起黑冰出水前的模样。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曾让我本能地退却。原来,最深不可测的幽暗,不过是光尚未抵达的纯粹;最令人心安的暖意,也需要最彻骨的寒冷来成全。就像方才那抹桔色,若放在寻常的暖调里,不过是一袭好看的衣衫;可置于这吞噬一切的钴蓝中,它便成了火种,成了瞳孔里唯一的温度。

夫人身上的桔色,已融进舱内柔和的光线里。

掌心那一丝黑冰融化的沁凉,却久久不散。那抹钴蓝,从此沉在眼底,成为一块永不融化的透明黑冰,时时映照着万物的本来面貌。

蓝至极处,是无色。

(文中图片皆为作者提供,全文原载《延河》2026年第7期上半月刊)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被文学批评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创世纪》等100多种主流报刊,获博鳌国际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和悉尼国际诗歌奖等十数次。《中国行吟诗歌精选》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主编。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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