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曾石祥/摄

弥勒菌宴（组诗）

◎中国地图

愿我的脚像马蹄从你的胸膛踏过

二十多岁时，我把这句话写在《中国地图》扉页

当年夙愿，如今已然成了现实

一次次奔赴，凝望每一座省会城市的万家灯火

百分之十的地市，在步履下徐徐铺展

百分之一的县城，于指缝间破土抽芽

千分之一的乡镇潜入眼底，化作不封冻的潭水

我奔赴江河尽头，朝圣黄河、长江、珠江、澜沧江、辽河入海口

仰望黄帝陵五千年苍柏、晋祠三千年虬枝、天水两千五百年古木

承接东极朝旭、南沙晚风、北疆极光、西极的半夜落日

在西藏游学二十一日，四度穿越辽阔的新疆

我痴迷江河湖海，眷迷峰峦城郭

栖息于城乡、古今、过往与来日、人间与天堂的缝隙

放飞心中这匹脱缰的野马

勘探沉埋的史卷，细观尘世日常，重新辨认天地和自己

一遍遍摩挲地图，那些隆起的高原、凹陷的盆地

如同轻抚母亲腹内，孕育古老神话的胎动

妻子熟睡的呼吸，儿孙破土而出的啼哭

听见土层深处，祖宗翻身时骨骼发出的清越声响

菩萨垂眸，那无悲无喜的凝视

这便是我眼底常常噙着泪水的缘由

无关悲悯，不止热爱，也非难以为报的遗憾

只因看清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襁褓

每一寸，都是我与生俱来、永世相随的胎记

◎抚仙湖上空那一片红光

在云南，最小的云彩心中都有菩萨

何况群山静默如经卷

这一湖碧水，收藏着时光的秘籍耳语

风雨反复观摹过客的神色，烟云生出霞光

红嘴鸥还没有来，未及赶赴这一场约会

它们的羽毛在人间写下潦草的心意

没有谁，认出我鬓角被尘世捺下的霜印

一斗蓑衣护住游学天涯的修行者

芦苇摇晃单薄的骨头，望着彼岸的渡口

我在礁石上站了很久，不说话

松开攥得太紧的指节里呼啸的欲念

落日用余辉清点着一生燃烧的血、熄灭的火

天地不会消失，太极之境藏于粼粼波光

栈道的尽头，就是新的地平线

那一片红光在抚仙湖上空闪烁

你的声音像荡漾在涟漪上的风

◎弥勒菌宴

请唤我山魂

或者火的遗民

一锅汤，盛下整座森林

与山汤相逢的人

长出云的肺、虎的骨头

或者成为雨后的树、呼吸的山

抓了一把种子，养着神

边品小酒边走，边随便扔

在纵情中坚守，在渺小中辽阔

从放弃里快乐，从慈悲里渡人渡己

弥勒之菌，山林入定的禅师

赴一场人间鼎沸的尘世之约

用敛藏一生的云雾、雷声、松涛与风骨

照见每个人心中的山河本相

◎梦游泸沽湖

烟雨环湖，野花遍地

一叶独木舟荡于碧波，醉卧狮子山下

一半沉入水天一色，一半浮于人间古风

美梦隐于芦苇，晚风学会轻言细语

长明火塘，炊烟把暮色捻成袅娜的想念

水性杨花簇前，等待一场艳遇

涟漪轻晃，抖落被夕阳揉碎的尘念

站在泸沽湖岸，看世俗浮云迎风而散

化作四处飘洒的种子

从最深的水底，传来几声湿漉漉的呼唤

稚嫩的“阿爸”像一群破壳的水鸟

撞碎梦境薄脆的蛋壳

这声音沉入湖心

成为一生拔不出的锚

◎浏阳河的风语风言

这遍地岔路

每条都通向走失的自己

我站在浏阳河岸锈迹斑斑的小铁轨上

看着无数个自己向四面八方走散

那个穿着学生装走上中学讲台的十七岁少年

那个在墓地读诗泪流满面的三十岁青年

那个拿着麦克风声嘶力竭的四十五岁中年

那个归隐山林的年轻小老头

把一生的种子抛到浏阳河里

无数剪影被浪潮漂洗褪色

任风一节节摧折，撞向孤伫的老桥墩

一个人和一长风，交换内心的光芒

这不绝流水，足够埋葬半生足迹

风把他的名字吹成风

他把风的形状变成自己

把风还给风，把时光还给时光

听河水漫过岸石，冲淡誓言

当指尖松开最后一根纤索

一片飘散的云，云散后露出更蓝的空

把路还给路，把自己还给自己

风中万物，都有两个归途

被风尘埋葬，或者从风骨里长出血肉

浏阳河入江口，吞蚀沉沉落日

豪迈地，发出自己最后那一道吼声

◎茴香茶

一盏茴香茶，从沸腾到温润

浸泡了四十五年。四个师范同班同学

把教鞭折断，转身去丈量宦海的深浅

像四粒飘零的茴香籽

重新回到同一壶滚水里

紧绑的心结在氤氲之息中松解

释放暗藏半生的甘苦

生逢盛世，沸水浇顶时我们并没有尖叫

而是缓缓奉献自己的馨香

活在本心，在滚烫的尘世间

守住种子内核里那一点点微甜

惊涛已平息，杯中微澜足以回应身外的骇浪

不迷失，不放弃，绽放自我，度人度己

天下滋味，果然都蜷缩在指尖

缝隙间留下的时光漫长而短暂

端起，放下，把玩

杯沿那一瞬人间烟火的烫与凉

◎老妈，九十六

AI跳出一串数字：34699天

宛若岁月褪落的蝉壳

谁说人生不过三万天。此刻

黎明煨着一锅浓稠的晨曦

老妈依然自己剪指甲、穿针、引线

操闲心，管空事，千遍万遍讲陈年旧事

把九十六载时光，绾成纷飞的柳絮

用一把缺齿的木梳，梳理古老的星光

乡亲们都仰慕这尊血肉古钟

暗自抚摸胸口，清点肋骨间残存的发条

怎样拧，才能唤醒布谷鸟般年轻的啼鸣

我看见母亲的银发扎根在岁月的岩缝

每扬起一道皱纹，便有泉水叮咚

迸溅生命的光亮。原来

活着，不是躺在墙角静待锈蚀的旧物

是悬崖石缝间倔强发芽的种子

风雨飘摇中长夜不熄的孤灯

众山之上那一缕通透人间的风

成为自己的菩萨

许百经，用诗和自己与世界对话。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南方周末》《湖南日报》《湘江文艺》《鸭绿江》《浙江诗人》《天津诗人》等报刊和大型网络平台，入选多种诗歌选本。有作品集《一个浏阳人的梦》等，偶被转载、评论，偶有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