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粟登翔/摄
范氏古桥
文/王琼华
范氏古桥,一座似是被世人忽视的桥。
呵,怪不得它遭“冷遇”。桥头前,即三拱门范家村口,巴掌大的地方,竟然立着范氏家庙、中丞公祠与绣衣坊三座古建筑。这三座古建筑同属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范氏古桥上络绎不绝的游人,皆是冲这三处堪称汝城文化地标古建来一饱眼福的。我曾陪央视记者来这拍《远方的家》和《走近乡愁》专题节目,也没见镜头往范氏古桥晃一晃。
绣衣坊,中丞公祠,皆是为纪念范家村人、明代监察御史、福建布政使范辂而建。正德十一年,范辂巡查江西,依例拜访封藩南昌的宁王朱宸濠。宁王竟要求地方官员穿朝服拜见。朝服是臣子对天子之礼,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等同于天子。面对位高权重的藩王,官员大多噤声自保,范辂却不顾个人安危,上疏弹劾,之后被诬陷下狱。后来宁王果然发动兵变,被王阳明平定,范辂才得以沉冤昭雪。走出牢门时,范辂仰头一吁:“此心若有纤毫伪,口舌飘零不得还。”绣衣坊于1520年由湖广监察御史毛伯温等地方官员主持修建,目的一个,彰显范辂身上那股刚正不阿的品格。
不过,范辂名气再大,也是范氏后人,中丞公祠哪怕紧挨着范氏家庙,仍是往后缩了缩。
有趣的是,砌绣衣坊时,却没跟范氏家庙一个朝向。它一侧身子,竖向立在家庙大门右旁,与范氏家庙像是构成了一个大写的“L”字。有人揣摩,堪舆先生当初抑或拿罗盘瞄了好几眼,才确定绣衣坊方位。
结果我了解到,绣衣坊朝哪个方向,与这座横跨寿江的范氏古桥有关。
原来,当时来监建绣衣坊的官员,得知范辂正德年间在这座石拱桥上跟家人乡邻一一道别,不久登进士。从此,范辂正气凛然地抒写属于自己不凡的人生篇章。这官员便称,那这石坊就正正当当朝向石拱桥吧。
待到绣衣坊动工时,村中匠人感念这段渊源,又特意从桥上旧石栏中,精心择取两块青石,砌作绣衣坊的根基。一取桥之旧石,一立坊之新基,桥与坊便从此骨肉相连,气息相通。
这座桥的建成,得从三拱门范家人自古即有正月里舞香火龙的习俗说起。
范家村人用心,香火龙扎得威猛,动辄三四十米长,也非常灵动。汝城香火龙已经成了国家级“非遗”,范家香火龙更是堪称这一项目的代表作。今年,范家人欣然扎成一条近五十米长的香火龙,三四百青壮男子将它扛过范氏古桥,在县城进行巡游,引来十万人围观,唰唰地冲上热搜。
不过,范家人在古时是不将香火龙抬过寿江的。那时,村口没有这座石桥,架了几段杉木头,方便村人过往。木桥,承受不了一支庞大的香火龙队伍通过。
明初,遇罕见大旱。
范家田土却不缺水。寿江对岸的乡邻便猜,该是范家人舞了香火龙,风调雨顺的祈愿,得以灵验,便邀范家人将来把香火龙舞过寿江。
范家人爽爽答应了,却又发现,这香火龙怎么过江呢?
一诺千金。
范家人懂这道理。于是,村人筹钱筑桥。这事让对岸乡邻也十分感动,纷纷捐物捐工。
第二年的正月,一座青石单拱、两头有青石搭级的桥建成了。这时,范家人在祠堂里扎成了一条香火龙。大桥落成之日,香火龙在锣鼓喧天中过了寿江。这条香火龙即被称为“过江龙”。
后来,范家人把过了范氏古桥有出息的村人也称为“过江龙”。范辂便是其中一个代表人物,也因他的示范,范家人中涌现了不少心怀家国、正直敢言的子弟,一个个踏着石桥走出乡关,不负故里期许,不负“过江龙”的声名。其中包括范辂之子,官至广州府知府的范永官,廉重明慎的知府范仲赵,无归丧费的知县范仲住,节俭谦让的县令范宗裕,这些人一一皆见不凡表现。
相传进士知县范永銮,年少时家境贫寒,每日放牛割草回来,即会坐在桥阶上苦读经书。多年后,他如叔父范辂一样,考中进士。这年秋,范永銮回家探亲,站在桥头,仰望了绣衣坊许多。他该是在默念叔父范辂的清廉之志吧。后来范永銮为官一方,两袖清风,卸任时唯有一箱书卷相伴,再踏古桥归乡,乡邻们皆在桥头相迎,赞他守住了“过江龙”的清名。范永銮却称,守身如初,一尘不染,无非不愿往后过往绣衣坊跟前这座桥时腿会颤颤发软。
这些范氏子弟的敬业,他们的学识,让范氏家庙中厅内悬挂上了“文章气节”“师表晋绅”“忠义勤劳”“功施民壮”“世笃忠正”及“进士”“文魁”“经魁”等闪耀着光芒的匾额。
这昂扬向上的正气,哪会没有潜移默化的作用呢?
在古桥上,我遇见正在欣赏江堤上方香火龙彩绘的范良茂。听他聊过,其父早年在集体食堂做炊事员。那时家中人口多、条件苦,父亲手握“勺柄”,可谓“近水楼台”,只要他稍微放宽手,从食堂带点饭菜回来,家人的生活就能得到改善。可父亲从不肯多拿一分一毫,每次只打最便宜的菜,还常常分两顿省着吃。面对子女的不解与疑惑,他未多解释,而是在自己的言行中坚守着范辂传下的那个“正”字。
多年后,范良茂成为税务干部,面对的诱惑与考验远比父亲当年的一份饭菜严峻。一次,一家企业趁他不在家,悄悄送来一个信封。范良茂回家拆开一看,竟是一万元现金,当即打电话给对方,让他们尽快把钱拿回去,否则上交。
范良茂在税务岗位工作几十年,得了一“油盐不进”的口碑。如他所称,走过半生回头看,他才真正理解了父亲当年的“死板”并非不懂变通,而是融进血脉里的正直家风,也是祖先留给子孙的人生路标。范良茂更是因此上央视露了一回脸。我当然给予了祝贺。这时,他却跟我说过范辂另一个故事。范辂被初授行人司行人,职掌传旨、册封。他奉旨前往册封纯化王。册封毕,纯化王按常规给册封使节赠金银表示慰劳和谢意,范辂坚辞不受。明朝规定,朝臣不许结交王侯。纯化王不知范辂的清白品格,误认为是白天人多怕议论,晚上再来赠送,范辂严正地说:“难道我是接受黑夜贿赂之辈?”
范氏古桥通南北,亦通古今。它成了范氏后人与先辈心灵沟通之桥。范辂一言一行,更是影响到这一方山水,于是有了史学家所称的“汝城御史现象”。
一桥渡尽青云志,累朝凝留正气魂。
范氏古桥,承载过范辂辞乡远游的步履,也见证过桑梓相送的深情;石坊不依风水定式,不随宗祠同向,偏偏正对着这座石桥而立,一坊一桥,遥遥相望。桥石为基,便是把桥上的离别与牵挂,深深埋进了牌坊的根骨;坊身凝视,即是将一生的忠直与眷恋,日日朝向故桥。这座桥一直未正式取个名字,似是简简单单让它以姓氏称谓,便将范氏风骨与故土情怀,一并赋予了这座石桥。


王琼华,笔名王京。籍贯嘉禾,生于汝城。中国作协会员。湖南作协全委会委员。湖南美协会员。湖南电影评论协会副主席。湖南省寓言童话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入选作家。全国文代会代表。曾在郴州市文联工作。1980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公开出版《还我风骚》《官方女人》《咣当》等长篇小说和小说集29部。
来源:红网
作者:王琼华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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