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乡与寻根的写作
——读刘羊诗集《山间明月》
文/郭园
诗人刘羊在他的访谈录中说道:“诗歌写作,就像山上生长花朵,山下流淌河流,我认为是自然而然的事。我希望在自己这块依然贫瘠的土地里,年年春风吹过,都能长出一朵花来。”这是自然世界、自然景致、自然生活节奏对个体生命情感动能的赋予,情绪涟漪的激发,情思砂砾的淘洗。亦是个体以自我生命象限为原点,朝向自然的敞开、奔赴和抵达,对自然生命样态、情貌、形状的网罗和捕获。将这些情感落点在文字之中,即是诗人在相对于自然世界的融入和跳脱中所完成的精神向度之上的意念塑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刘羊笔下的文字是他的心灵之花、生命硕果,更是个体自我与大千世界、纷繁生活的交织碰撞,从而辉映出个体之我的独一无二、特立独行。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刘羊笔下的外部世界既是抽象化的大生命地域,也是其具象化的故土家乡,他的写作更多地立足于故乡故土、故人故事之上,他笔下的物事、场景和情境更多地是对家乡山水、地域风俗、文化历史的聚焦。由此可见他的诗歌是从自然和乡土之间捡拾而来,同时,诗人也从中打捞起了那份对于故土家乡的浓情与厚爱。
这本收录100余首诗歌的作品集被刘羊命名为《山间明月》,而我们从中得到两个关键词:“山间”和“明月”,无疑,这是地域场景与精神世界的二相对位,是现实生活与遥远根魂的对照呼应,当它们融合流动、铺排并置在一起时,我们不仅看到时空的倒转,也看到生活、生命的无限流动和蓬勃萌发。当我们将这两个词组对应在刘羊的作品中,也能够发现,不论“山间”还是“明月”,都切中了他的掌纹、肌理与脉络,见证着他的生命进程,完美契合了诗人的淳朴品性与特质。这是个体生命基于现实当下对过往生活的回望顾盼,对未知未见世界的远眺、合理想象、猜测与张望,进而带来现实当下对过往事物、旧日时光的指向,个体之我基于乡土世界对精神、自然与灵魂的正向反馈。“山间”也可以具象化为生活过、面对过、依靠过的那座大山,既成为出生成长之地的指涉,也成为工作学习之地的指称。而明月千里寄相思,“明月”既成为故土的象征,也延展出个体之“我”易地而处,对于故土家乡,祖辈乡亲的牵念和挂怀。当然,不论作何种写作,从哪个角度切入,刘羊的书写都是紧紧依托着自我的生活经验、生命体验和情感经历的,也紧紧贴靠着那座大山、那轮明月以及那方天地、那个族群。
基于以上,我们也可以说,刘羊的写作既是归乡的写作,更是寻根的写作,归乡体现在其对过往事物、景致、情貌的再度折返和走进。而寻根则分为两个维度,首先是诗人在对父辈、同辈观照中展现出的对生命根脉的追寻,其次是诗人对自我内心的观照、审视,以及在“我”与后辈关系中淘洗出的亲情内核。当然,不论是在母亲身上感受着土地与人的亲密关系、紧密联系,还是在对自然的沉浸中思索着世事变迁、风华流转,又或是基于群体归乡的深度思考和回望顾盼,都是诗人回归、寻觅的方式和手段,都是他跃入人海之后重又返回过往、旧日的桥梁和路径。换言之,诗人也是那方天地中的一个元素、因子,或者说他就是自己笔下的那个他者,也在“我”对自我的认知、辨识和重新理解中完成了“我”与自我内心、外部世界、他类生命以及万象生活的握手和解、平衡和谐。
那些自然景致无疑是其生命显形的帷幕和背景,因而对自然景致观照也就是对生命的重新捡拾和厘定。当诗人重新站立在那个自然场景之中,也在个体之我对当前景象的似曾相识和景象本体的流转变化中完成了对生活的复刻誊抄,对生命形貌的再度辨认以及对世事沧桑的思考和审度。这是我者相对于自然世界的归乡,亦是诗人徜徉遨游生命小山河之间,感知到的自然世界的呼吸开合、韵律节奏,以及这广义生命节奏对个体生命的接纳。例如他的《笑忘书》和《短歌》两首作品,前者在对自然景致的沉浸与融入中安抚着灵魂,在世事变幻中感受着生命形迹的变与不变。后者既是一首有关自然的短歌,也是诗人从自然样态和他者形貌之上捕捉到的有关生命之于地域的认同。在草木星辰和他者面容的一致性中,诗人不仅从风中感受到母性的气息,也从那些经过草地之人的身上感受到土地的亲切,生命的默契以及自然的舒适自由。诗人笔下的“母性”俨然就是乡情的代表,是诗人再度来到这个场域之后,以我之内心串联起的过往和当下的比照对应,相呼相应。当诗人置身于这些自然场景之中,不论是再次来到还是首次抵达,都在自然之美的一致性中唤起了个体之我对故土故乡的深切情感,真切怀念。无疑,这些天地之间、自然之下的事物、景象和个体既是生命依附的载体,一道同生共长、相携与共,也在某些情况下成为个体之我情感发散、聚拢的桥梁和路径,成为诗人含情达意的载体,表露心绪的介质。当然,诗人也在向着这些类现实场景的走进、贴靠、拥抱和敞开中,完成了对于自然场景的深思细悟,对往日生活的温习和回顾。
《吸铁石》《女儿和我》《大提琴手》等作品分别从不同角度阐述人与故土的亲密关系、紧密联系。或是基于两代人情感认同的隔阂,在现有生活状态之下窥探父辈的不适应性;或是以“我”之生活为中心,重现子一代对父一代的影响推动,并在对这种影响的感知中拓印下亲情的难能可贵;又或是在城乡二重象限的差异之间展现山乡生活的纷繁、无端和内在秩序……而他笔下的这些景象和场景正是编织亲情的经纬,是一类类个体生命与山乡故土相连交织的延长线。在他笔下,我们从母亲“吸铁石”一般的沉默中看到她的慌乱无措,那是一种远离了故土的生命不相适应性,更是现代生活大潮对古老生活方式的冲击与吞噬。诗人说:“我们吐出的铁钉一样生硬的语言/也被她吸走了。她并不还给我们/也从不说疼”(《吸铁石》)。母亲的沉默及其对我们生硬语言的吸纳是她焦灼的体现,是其与当下现实场景不能融合之时所作出的隐忍。诗人通过对母亲的聚焦折射出了一类群体的生活样貌,那些由乡入城的老人们,在城市跟随着子女生活,孩子的忙碌使得他们无人陪伴,因为对当下环境的不适应,慢慢形成了沉默孤僻的性格。而她们口中的方言,对他类语言的吸收则是其心理矛盾的呈现,他们一方面希望融入城市生活,另一方面又怕因在城市的生活使得他们迷失了归家的方向。因而他们一边沉默吸收,一边牢牢抓握着方言和仅有的几个成熟面孔,这是乡村生活习惯的映射。母亲对子女生硬语言的吸收,自身的沉默,心灵疼痛的忍受既有她的妥协坚持,也彰显着其对子女的偏爱,而诗人则从母亲反常的行为动作中捕捉到乡愁的影子和踪迹,借由对母亲的观察达成着对过往岁月的回眸与遥望。
而透过诗人笔下“我”与女儿的关系展现,我们所看到的是亲情的基因相续、一脉相承,这是诗人从父辈那里承继而来的温暖,也是他朝子女所传递出的慈祥与温柔。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女儿的到来把一个愤青变为父亲/把一个理想主义者变为现实主义者/把云朵变成岩石/让所到之处充满奇迹”(《女儿和我》)。这是一位父亲写给女儿的家书,也是一曲由亲情琴键演奏出的奇迹之歌。从愤青到父亲,这是人生角色与定位的转变,从理想主义者到现实主义者,这是生命动能的回收与落地。而当云朵成为岩石,诗人也在为人夫、为人父的过程中找到了生命的最大价值与意义,在亲情的流转与接续中看到了蕴藏在人类世界千百年的纯真与良善。这是生命相互扶持、携手前行的最大公约数,亦是诗人从日常琐碎小事中挖掘出的情感的本真与生命的素朴。
《大提琴手》一诗则是更为生动的返乡写照,诗人笔下大龙和小龙的合体,那些重复着各种地名的叫喊声无疑是当下乡土中国最为真实的场景再现。只要你曾经出门远行,回到家乡车站的那一刻,一定能够遇到诗人笔下的场景。因而诗人写的是自己,也以自身为锚点,带来了个体之于大众的情感指认和生命认同,生活中大多数人都能够从诗人的书写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找到家乡的影子。这首作品更值得细细品味的是第二节:“从出站口依次登台的艺术家们/一个个拖着沉重的拉杆箱。此场演出中/他们要充任的似乎是大提琴手角色/对突如其来的高潮不无迟疑”(《大提琴手》)。诗人将那些返乡者比喻为艺术家,而他们的返乡行为则仿佛一场演奏,这是生命样态的恣意昂扬,是个体与土地的再一次碰撞,也是二者由此演奏出的有关生命的高潮。然而就像曲目一样,高潮总是间歇性的、暂时的,平缓和低音或许才是常态,这多么像那些由乡入城谋生之人的生命情境:节日回乡,节后返乡,终其一生徘徊在故乡和异地之间,时而成为乡土艺术家,时而成为城市漂泊者。无疑,在乡民的漂泊流转之间,诗人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捕捉到一类类个体对于血脉家乡的难以放下和难以言说。
诗歌《通往麓山的路》是对少年经历的回忆,更是基于年少时光对生命根脉的打捞和定格。这是山乡水土与世态人情的一脉相承,也是诗人往来折返于过往和类过往之间,所达成的对于故地的窥探,对于自我生命皈依之地的重新凝视与回想。这首作品的画龙点睛之笔在最后三句,诗人先是回顾少年求学的经历,在“我”与学长路途的对比中缓缓铺展开求学画卷,述说着环境、教育、山水对个体生命品格、性情的塑造。最后将诗歌核心落点在“百川东到海”的生命归宿中。树高千尺,根深在沃土;河流翻滚,最终都流向汪洋大海。恰如诗人所写:“就像姑娘出嫁、男儿投军/不管山高路远,家乡每条活水/都要注入洞庭湖”(《通往麓山的路》)。这是个体生命之于生活场域的耦合、点缀和融入,亦是生命地域之于生命个体的承载和托举,涵纳与滋养。一个生命,不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其生命的原点也是最终归宿。故乡就像一个放风筝的人,他将自己的儿女们放飞在高高的天空,然而尽管如此接近天空,那手中亲情的长线总是牢牢拴绑着儿女们的内心,带来魂牵梦萦的惦念与忧思,一生搁不下,舍不断。诗人和他的学长一样,都是那方土地的一份子,都是洞庭湖之中的一颗水滴,不管山高路远,故土就是生命的最终归宿,就是“我”灵魂的贴地之所。诗人以“活水注入洞庭湖”的自然行为比喻个体对家乡的依恋眷念,在自然规律和风俗人情的同向类比中完成了现实生活之内情真意切的顺向性生命表达与哲思。
独览山间明月,篆刻生命金印。综览这本诗集当中的一系列作品,不论是对祖辈亲人的走进观照,对过往生活的回望顾盼;还是对亲情点滴的收集整理,对乡村景象的定格勾勒;又或是对自然场域的亲吻贴靠、讴歌吟咏……所有这些都是刘羊归乡的路径,寻根的方式和样式。在时空象限之间往来穿梭,诗人既体察着过往,也感受着当下,并在过往之于当下的叠加、推动中,完成了对未来岁月的憧憬和展望。由此形成了生活之于生命的回环往复、流通共融,乡土旧地之于个体、群类、思绪的包容和拥抱。在个体生命思想意识、思维存在之间搭建起了神识与智性的桥梁,衍化着乡愁、乡情和乡恋,滋养润泽着集体性类共生的根魂。
(原刊于《文艺生活·艺术中国》2026年第7期,发表时有删节)

郭园,安徽太和人,现居芜湖,系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博览群书》《青春》《星星》《四川作家》《四川诗人》《西湖文艺评论》《壹读》《今古传奇》等刊。曾获《青年诗人》杂志社新锐诗人奖等。

刘羊,湖南洞口人,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著有《山间明月》《小小的幸福》《爱的长短句》等诗集多部,主编《诗歌里的长沙》《一首诗的距离》《二里半诗群30家》等城市诗歌选本。曾入选《诗刊》“每月诗星”、首届芙蓉文学双年榜(杂志榜)。

来源:红网
作者:郭园
编辑:施文
本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