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彭福林/摄
炊烟回归
文/鲁建文
这些年,我总不愿轻易回老家,怕看到空荡荡的院子,怕摸到落满灰尘的门窗,更不忍面对满村的清冷。前两天听堂叔说现在村里完全变了,沉寂已然消散,炊烟重新回归,我决定回去看看满载年少记忆的老屋。
多少年来,村里的路似乎只通向一个方向,大家都往城里跑。年轻人背着行囊外出打工,待慢慢攒下积蓄,便在城里买房安家,把孩子接到身边。大家的追求好像只有一个,就是让孩子在城市求学成才,走出乡村。一户又一户的人家这样外迁,把一座座盛满往事的老屋,留在了沉寂的故土。人已远走了,把家门锁着,整个院子一片荒芜,人气也就没了。曾经整日回荡着琅琅书声的校园,再也不见喧哗;昔日溪边摸鱼虾、打水仗的孩童身影,早已变成依稀的梦境。只剩留在这里的老人,每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默默揣测着村子往后的命运。
大半路程的高速,我不到一个小时便进了村,习惯地把车停在老学校的操场。曾经长满杂草、只见荒凉的校园,如今改造成一处民宿,白墙青瓦,清简雅致。操场上停满了车辆,车身沾满尘土,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们,三三两两,从院门进进出出。我的心早已被老屋牵走,便锁上车,匆匆往老屋走去。
穿过一条田埂,我便走在抵达老屋的乡村公路上。并不宽敞的路面,摊连着摊,人挨着人,箩担碰箩担,自然形成一处乡村小集市。一路上,卖猪肉鲜鱼的、卖土鸡土蛋的、卖菜蔬瓜果的、卖山野土货的,样样俱全。长住康养小院的老人,在这里采买一日三餐的所需,更多在民宿小住的城里人,挑选新鲜鱼肉、有机菜蔬与山野土产,打算带回家去。还价声、叫卖声,与鸡鸭鸣叫声,混杂一起,在田野间回荡。
沿路走到头,拐一道弯,熟悉又陌生的老屋便出现在我的眼前。自城里投资人来后,村里所有闲置老屋,全都换了模样。房屋骨架没变,气质却完全变了。外看仍是乡间农舍,里面却像城市宾馆。不少院落开辟出小花园,还留有一方菜地,一道矮矮的篱笆将它们圈上。一栋栋改造后的康养小院,错落安放在碧波荡漾的田野之间,自有一番独特的乡土韵味。在此等候的租客老李一眼看见我,连忙招呼我进屋喝茶。
接过他老伴递来的茶水,我抿了一口,便随他从堂屋走进父母曾经居住的房间。从前的床榻、书桌、木柜已经不在,屋内换上了一套简约的原木家具。在米白的墙面、地面映衬下,清爽古朴。朝南的窗户新装了玻璃,光线穿过窗棂流淌进来,窗边的电视机清晰明亮。唯有当年母亲陪嫁的两张古香古色的木椅留存下来,如同时光留下的信物。目光落在椅子上,昔日母亲坐在这里缠线团、织毛衣的画面,久久停留在我的脑海之中。不等我的思绪收回,老李已然抬手指着东角的洗漱间,说这是后来新增的,有了它,住起来就与住在宾馆相差无几。
走出房间,我们走向年少时属于我的卧室。缕缕书香迎面漫来,这里已然成为老李夫妇的书房。我睡过十多年的架子木床已经不见,两组存放课本的原色樟木书柜依旧倚西墙而立,只是藏书全部换了,满满当当都是文史典籍。老李告诉我说,他们夫妇退休之前都是市一中的历史老师,素来喜好读书,每天都要取出一两本来翻一翻。窗台之下,原来的矮小书桌,已经换成了宽敞的原木写字台,上面摆放着大屏电脑与文具。我凝望着桌上的台灯,不由想起年少时那盏吊线裸灯。光秃秃的灯泡接在从楼顶垂下来的电线上,泛着昏黄的柔光,伴我走过漫长的读书时光。
从卧室出来,老李引着我穿过灶房,去往后院的菜园。他说这片园地是自己每日的劳作之处,选择居住在乡间,便是偏爱这份躬耕田园的自在。菜园约莫两土分地,畦垄间种满着辣椒、茄子、豆角与黄瓜,边角隙地栽着韭菜、香葱、大蒜,还有紫苏、薄荷一众调味香料。日光铺洒下来,满园蔬果郁郁葱葱,一片生机盎然,淡淡的清香随风飘荡过来。这里从前也是我跟着父亲种菜劳作的地方。望着眼前繁茂的菜畦,旧日一同耕耘、静待收获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这时,院外传来阵阵喧闹,我凑近篱笆,抬眼向屋后那条小溪望去。不少游客正带着孩子在溪中嬉戏,捕捞鱼虾。他们一手提着小桶,一手握着捞网,俯身溪中。忽儿这里喊抓到了鱼,忽而那里叫捞到了虾,收获的欢呼此起彼伏。小溪也曾满载着我年少的欢乐,每当暑期假日,我总要在这里消磨大半时光,顶着炽热的太阳和水中鱼虾追逐周旋,与眼前的孩子一样满心愉悦。捞上来的鱼虾带回家烘成火焙鱼,那便是上学时饭盒里最可口的味道。
太阳已移至正中,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是堂叔来电催我共进午饭。我接过电话,放眼远望村里热闹鲜活的景象,仿佛看到昔日的炊烟又从一座座院落升起,在上空缓缓飘荡,漫过整片乡土。我久久伫立在老屋院中,心里说不清是重逢的欣喜,还是与岁月和解的安然。
来源:红网
作者:鲁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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