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桂日记
文/孙桂英
立波梨园
2024年6月30日 星期日 晴
雨后的空气带着一种特殊的清新,仿佛大地经过洗礼后,重新焕发生机。日光渗过云层的过滤,变得像陈年的酒,温和而醇厚,缓缓斟满了大地的杯盏。晚饭过后,我们来到立波梨园,期待能在这片熟悉的山林里,找到往年那样满树的梨子。
黄皮梨子圆圆的,个头很大,通常一个可达半斤以上,口感细腻,咬一口爆汁清甜,只在靠近果核的地方带有轻微的酸。
然而,当我们踏入梨园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大失所望。今年的梨园格外萧条,梨树依然挺拔,但叶子稀稀拉拉,缺少了往日的繁密。最让人怅然的是,往年那些饱满圆润的梨子,今年一个也见不到了。
立波先生曾经三次资助家乡建设果园。1962年冬天,邓石桥大队山地荒芜,乡亲们缺吃少穿。周立波拿出三千元稿费,从外地买进数百株良种的梨树苗,在曾被毁坏的桃园里重新建起梨园。后来,他又汇来八百块钱,反复叮嘱队上一定要精心管理,把梨园经营好。
我们沿着小径缓缓前行,心中不禁感叹时光的无情。往年这个时候,梨园里总是热闹非凡,孩子们在树下嬉戏,大人们在采摘新鲜的梨子,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而如今,梨园里却是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鸟鸣,打破这沉寂的气氛。
我们停下脚步,静静地凝视着这些梨树,仿佛能从它们身上感受到岁月的痕迹和自然的变迁。虽然今年的梨园不如往年繁盛,却依然是我们心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或许,这就是生活的魅力所在吧——既有繁华的热闹,也有寂静的沉思。
映山红
2025年3月5日 星期三 雨
清晨,我又一次走向通往映山红花谷的那条路。虽走了很多遍,但每次都有新的露水打湿鞋面。三月的清溪村,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甜香。花谷里的映山红稀稀落落地露着淡淡的花苞,山顶上则零星地散落着几株要开未开的,点缀在青翠的灌木丛中,像几抹淡淡的胭脂,轻轻抹在南方的春天里。
站在花树下,仿佛又回到了嫩江江畔。记忆中的冬天总是那么漫长,皑皑白雪覆盖着山野,我们几个小伙伴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上走去。寒风呼啸,吹得脸颊生疼,却吹不散我们寻找映山红的热情。背山坡的积雪下,藏着我们心心念念的宝贝——那些深紫色卷曲的叶子,在茫茫白雪中格外醒目。
记得有一次,我和小伙伴拉着爬犁上山,积雪太深,爬犁总是陷进去。我们轮流在前面开路,棉鞋里灌满了雪,化成了水,又冻成了冰,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终于找到一株映山红时,我们都欢呼起来,像找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下山时,坐在爬犁上,顺着山坡往下滑,雪从树上簌簌往下掉,我们的笑声比雪落得还快。
如今在清溪村,虽然也有映山红,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皑皑白雪的映衬,没有凛冽寒风的呼啸,也没有小伙伴们嬉笑打闹的身影。花谷里的映山红开得再艳,也比不上记忆中那几枝插在罐头瓶子里的花骨朵来得珍贵。
我在花谷里慢慢走着,偶尔驻足。茶花和山胡椒花点缀其间,这是南方独有的景致。二十一年了,我已经习惯了清溪村的生活,可每到映山红开的季节,心底总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花影摇曳,恍惚间,我看见几个小女孩,拉着爬犁,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欢快的脚印。她们的笑声穿越时空,在这南方的花谷里轻轻回荡。
来到书屋,我将映山红插在花瓶里,又添了几枝山胡椒花。茶花的花瓣一层一层的,与窗外的雨幕相映,格外温柔。我坐在桌前,看着这些南方的花,却想起了北方的雪。或许,这就是乡愁吧——在南方花开的时候,想念北方的雪;在北方的雪地里,又怀念南方的花。
九十九岁的赠书
2025年11月5日 星期三 晴
正午刚过,清溪的太阳像一个“金轮”,透过稀疏的树枝照进山野,给林间镀上了一层金色糖霜。书屋里,书香与原木香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我手捧一本书靠在椅背上,有些昏昏欲睡。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嗓音清透,尾音微微扬起:“小孙,小孙,在书屋吗?”
是周萼梅老先生——周立波先生的堂弟。我心里一动,赶紧起身往门口走去。
这位老人是第二次出现在书屋门口了。准确地说,是迟子建清溪书屋,我只是这儿的管理员。今天阳光很好,气温回升,他站在台阶下,还是穿着那件军绿色的马甲,藏青色的棉袄夹在腋下,口罩松松地兜在下巴上,手里握着手杖。
记得上次他来,还是九月的中旬,差不多隔了两个月。那天飘着小雨,老人家头上一顶卡其色鸭舌帽,手握一把长柄伞却不撑开,只当手杖用。那天他也是这样不期而至,说自己九十八岁了,在《农民日报》上看到有关这间书屋的报道,特意来看看。而今天,他再次走上这五十六级台阶,是专门来给我送书的——送他亲笔写的作品。
周萼梅老先生是我们这里德高望重的文化耆宿。我早先在媒体报道里见过他,他住益阳市区,前些年常来村里走动,我在家也遇到过几次。那时候他也拿着这个墨蓝色公文袋,坐在我家的木椅子上,公公说他是我们家亲戚。去年春天,我还因工作配合湖南卫视采访过他。对我来说,他不只是一位传奇人物,更像是一位早已“神交”的长辈。
看到我,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叠成温柔的扇形。他说上次答应送我的书,今天带来了。接着,他慢慢坐到书桌前,俯下身,郑重地拉开公文袋的拉链,取出他那本《青莲自选集》。封面是烟波朦胧的洞庭荷塘月色,书名是墨蓝撞金色的清秀行书。
我刚要双手去接,他却先拿出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笔,抬头用依然有神的眼睛看着我,温和地问:“小孙,你叫什么名字?”我答了。他沉吟一会儿,然后俯下身,把全身的力气和心思都凝聚到笔尖上。笔划过纸面,听着很像蚕宝宝在吃桑叶的沙沙声。他写下“孙桂英女士雅正”,并签上自己的名字、住址和“时年九十九岁”,这才把书递给我,眼神温润。
我见他笔迹清晰、内容周全,不由说:“您老记性真好。”他笑了,接话道:“眼睛是不比从前喽,但心里清楚。打过交道的人的名字,答应的事儿、走过的路,都记得。”
他放松地往后靠了靠,说还有一个手札忘了带,下次一定给我送来。一句“下次”,让我的心头一热——一位将近期颐之年的老人,他的“下次”是多么珍贵的承诺。
他回忆起上次来,坐在阅读室喝茶,遇见了益阳市老年书画协会的薛熙洪主席,后来搭薛主席的车去珍藏馆看了书画展。上次他还问我:“我在报纸上看到咱们村清溪书屋有一个‘东北媳妇’在写文章,那个人就是你吧?”我说是,来书屋工作之后看书时间多了,也开始尝试记录这儿的故事和清溪村的变化。
他看着我,语气温和而认真:“小孙,你要坚持写。”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像在给重要的话打拍子。“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总觉得忙、累,可笔从来没敢真的放下。写东西不能等,要像吃饭喝水一样,天天做。”他接着说:“你很不错。你看,立波先生当年在你们黑龙江的元宝屯和当地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创作出那本《暴风骤雨》。你从黑龙江嫁到这儿,在这片土地生活、工作,多看、多记,坚持下去,一定能写出好东西。”
他这番话,将堂兄立波先生的创作精神与我的当下联系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的平凡记录,也被赋予了一层不一样的意义。
他每次来村里,都先打车直接到周立波故居对面的侄子周益军家,吃过午饭再回去。今天他吃过午饭,一路走到我这间书屋,路上遇见不少熟人,喝了很多茶。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看书屋的牌匾,清晰地说道:“这地方,好。立波先生若在,也会常来坐坐的。”
走到楼梯口,他站定,郑重地纠正:“我上次来说是九十八岁,三天前,我刚满九十八周岁,现在虚岁九十九了。再过一年,我就一百岁了。”
我小心扶他下台阶,手里感受到他臂膀的瘦削,也感受到岁月的重量。那一级级台阶,于我们来说很平常,对他九十九岁的高龄,却是一场需要郑重对待的远行。一位即将步入百岁的老人,为了鼓励一个晚辈,接连两次登上这并不轻松的五十六级台阶,这份情谊,沉甸甸的。


孙桂英,八零后,清溪村民、清溪媳妇,迟子建清溪书屋管理员。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孙桂英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