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江湖深处的北极岛
文/陈华勋
人生之趣,莫过于良友相聚,山水共赏。
资兴东江湖烟波浩渺,大小岛屿星罗棋布,真正四面环水的却屈指可数,北极岛便是其中之一。此前从未听闻它的名字,今年8月,约上了七八位老友同游东江湖,寻一座静岛歇脚散心,友人推荐说北极岛极佳,便欣然前往。
8月1日上午,我们从郴州驱车抵东江湖大坝游客码头,换乘250匹马力的快艇。掠过兜率岛宽阔的水面时,深青色的湖水依旧醉人,几只白鹭贴着水面低飞,惊起一圈圈涟漪,仿佛每一次相见都撞进同一份温柔里。十余分钟后,快艇拐入一道夹在两山之间的狭长水道,最宽处不足两百米,蜿蜒曲折如碧玉丝带,两岸马尾松的影子倒映水中,连风都带着松脂的清香。不多时,船稳稳停在岛边简易码头。拾级而上,迎面是一座通体落地玻璃的现代高端民宿酒店,名唤“北极岛”。登岸回望,这座小岛隐在东江湖最深处,像个藏起来的小不点,乖顺又安静。我们要入住的是旁侧一家民宿,名为“吉祥如意客栈”,听着就暖意融融。
放下行李,坐在民宿一楼的开阔看台上细看周边。仰首是蓝天白云,俯身是碧水澄澈,左右皆茂林修竹、层峦叠翠,真真是“一湾湖水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听主人介绍,这孤岛是东江水电站建成后,海拔285米以下区域被淹没后露出的山脊。当年山脚下的村民随水位后靠搬迁,在半山开茶园、种果树、辟菜畦,成了扎根在此的移民,如今岛上不过二十来户人家。这山本名北极岭,属滁口镇的一个自然村组,只因岸边那家“北极岛”民宿酒店出了名,游客们便渐渐把“北极岭”叫成了“北极岛”。“北极”二字自带辽远意境,听着就让人心生遐想。更难得的是,这里至今保持着近乎原始的生态:岛上少见外来物种,漫山都是本土的阔叶林与马尾松混交的次生林,偶尔能看见野兔窜进灌木丛,或是听见画眉在枝头啼鸣,连空气里都浮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湿润气息。
民宿脚下便是那条狭长水道,正对面是一道狭长的山岭,不高不宽,一字横亘,顶上平缓如削,像极了男人剃过的平头,当地人叫它“平头岭”,雅称“留仙堂山”。听到这名字,我忽然想起父亲——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他曾任国营滁口林场场长,多次提过“平头岭工区”的名字。问民宿主人,果然没错,这里正是滁口林场当年的平头岭工区。恍惚间,十几年前和父亲聊天的场景竟清晰起来,对这座山的亲切感,也顺着回忆漫了满心。当年父亲带着林场工人种下的松树,如今都已长得郁郁葱葱,成了岛上生态屏障的一部分,这一抹苍翠,不仅是自然的恩赐,更是父辈留给这片水土的无声传承。
民宿身后便是北极岭,岭高不过百米,北坡临水。尤其是沉在水底的秀流村,曾是当地望族聚居之地,近代著名作家白薇就出生在这里,后来也是从这里逃婚东渡,终成一代才女。岛的左侧是清江乡上堡村,旧时便传此地多出佳人,资兴几位乡贤的夫人便生于斯。多数游客会从东江驱车到清江大堡村,再由岛上居民的铁壳机船接过来,水面不过咫尺之遥,岸边孩子游过来也不过十来分钟。岛的右侧朝向大坝,另有一条水道岔往滁口镇方向,从高空俯瞰,整座岛形如马鞍,又似一枚贝齿,更像挂在孩童胸前的长命锁,既隐蔽幽静,又在湖中有独立开阔的气场,恰是清江、滁口两镇的交汇分界,堪称藏在东江湖库尾的风水宝地。东江湖作为国家湿地公园,水质常年保持Ⅰ类标准,站在岸边能清楚地看见水下两三米处的水草随波摇曳,小鱼成群穿梭其间,难怪这里产的东江鱼能成为远近闻名的美味。
下午四点多,一阵骤雨初歇,暑气消了大半,岛上气温不过二十八度。我沿环岛水泥路走了一圈,树荫浓密,凉风穿林而过。用手机测了测,全程刚好四公里。岛上无机动车通行,背阴路段落满松针与阔叶,偶有山泉水漫过路面,踩上去软软的,带着天然的凉意。满山是阔叶与针叶混生的原始次森林,负氧离子裹着草木香,直往肺里钻,说是“洗肺养身”毫不为过。走着走着,王维那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竟自动跳了出来——虽是八月盛夏,眼前的景致却和诗里的意境严丝合缝。路边还看见几株野生猕猴桃藤缠绕在树干上,毛茸茸的小果挂满枝头,民宿主人说再过个把月就能摘了尝鲜,那是纯天然的野味。
次日清晨,我和同伴沿环岛路慢跑六公里,比在城里晨跑出汗少,脚步却轻快许多,浑身都透着舒展的劲儿。路上遇见早起的老乡背着竹篓去茶园,顺手捡拾路边掉落的枯枝当柴火,说是“不给山林添负担”。岛上住宿选择较少。我们住的民宿则走亲民路线,十菜一汤全是时鲜,农家蔬菜瓜果管饱,烟火气十足,连餐桌上的野菜都是从后山现采的。下午五点多,水岸边热闹起来:有人游泳,有人划皮艇,都有教练看护,救生衣、泳圈配备齐全,安全无虞。水里不时跃出几条东江鱼,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夜里民宿有烧烤、水果派对,愿唱歌的亮嗓,爱打牌的围桌,也有人搬张竹椅躺在院坝里看星星,银河清晰得像撒了一把碎钻,没有光污染的夜空,才是城市里难觅的生态奢侈品。各随其性,倒真应了那句“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此行最打动我的,其实是北极岛藏在风景背后的“生态自觉”。作为东江湖国家湿地公园的一部分,这里几乎没有商业开发的痕迹:没有沿湖搭建的网红打卡点,没有轰鸣的观光车,连民宿的垃圾都要统一收集运出岛外。老乡们守着绿水青山过日子,种茶不施化肥,捕鱼只在规定水域,连烧火都尽量用枯枝,生怕惊扰了这片山水。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和湖水的轻拍声,那是大自然最原本的白噪音。想起父亲当年在林场种下的松树,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护着这一方水土,也护着一代代人的生计。原来最好的发展,从来不是向自然索取,而是学着和它共生——这大概就是北极岛最珍贵的“隐藏属性”,也是这片山水给予我们最深刻的启示。
其实人真正的放松,从来不是换个地方躺着,而是攒足了力气重新入世。邀三五好友,看山看水,徒步散心,在自然的怀抱里交换心事,从天地和情谊中汲取纯粹的正向能量,再回头看,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心境却早已不同——所谓“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大抵如此。本欲借山水以洗尘心,不想山水亦借我辈以传神,人与景两相观照,情与境互为注脚。
这次同行的老友,有相识四十年的,有二十年的,也有十年的,岁月长短有别,情谊却并无二致。我们散步谈心,夜钓闲聊,玩“掼蛋”自娱,泡一壶土茶就着家常菜,海阔天空聊庄稼、聊孩子、聊往后的日子,心里满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踏实与幸福。这份踏实,一半来自老友的情谊,一半来自这片山水未被打扰的宁静。

陈华勋,郴州市生态环境局原局长。

来源:红网
作者:陈华勋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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