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亮丽的清晨，向世界问好

文/孙书文

格罗塞在《艺术的起源》一书中曾说：“倘若没有诗人的力量，人们的心情，会比在日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的种子还要迷睡不醒。”周永军新诗集《等一场岁月的问答》中，有一首诗名为《书签》，将人与自然、个体与世界、时间与空间的交流融汇到叶子的书签上，富有深意。“千年后一群真正的考古人/在废墟中捡拾回我的遗骸/研究考证/面对千年前曾活过的生灵/在一个亮丽的清晨他是否会喊一句：早安朋友”。这一节有声有色，尤其是最后一句，看似平常，但放在整首诗里，却颇有神来之笔的况味。平淡中见神奇，这也是诗的妙处。诗人用自己的诗笔，向世界问好，他也为我们创造了一个“亮丽”的清晨。

诗人的“问好”，是出人意表的诗意，如“故乡/真的成为我生命中的影子了/正如天天在阳光下奔波的我/没有影子的搀扶/不会走得很远”（《故乡》）。影子“搀扶”，反常合道，“看似无理的，想来却是有理有情的”，智慧与温暖圆融，充满了丰富的张力。

从诗作看，周永军的诗情源于感悟生活、琢磨生活、品味生活。诗集中有许多诗句，富有张力，看得出是其不断细思生活的结果。“哭哭笑笑笑笑哭哭的生命片段/柳暗花明花明柳暗的人生际遇”（《悬棺》），刻意制造一种奇特的语言效果；“心，扶着肉身走过一生”，“移山，需填平胸中沟壑”（《愚公移山》），“对自己越陌生，越能发现自己的灵魂”（《河姆渡》）充满了睿智；“世事如衣。新潮旧款/时间是最好的裁缝”（《丝绸》）中则有丰富的人生意味。想来，诗集中的许多句子，是可以令诗人自己想一想就会发笑，甚至会从睡梦中笑醒。

“河姆渡口。风吹我/如同先人轻轻拍抚我的肩头”。其诗意从何处来？这些“诗”思，有许多是诗人才会有的。诗人不同于哲学家、科学家，不急于证明什么、表达什么，而是要体验、发现、揭示。于是，就会发现生命中充满了悖论、无奈：正月里放生一只苍蝇，“这样一个中午/我给了让人憎恶的生灵以自由/也由此断送了它的性命”（《春》）。生活中有独特的瞬间和有意味的物件：“吉屋出售，变节的门/一心一意地迎候新主人/与我默契十年的钥匙/不敢面对新锁孔”（《旧钥匙》）。诗写得很妙，它使得旧钥匙成为不可多得的“诗象”，从“世谛”中写出了“诗谛”。何为文学作者？有人讲是讲故事的人，有人讲是从上帝那里逃出来的人，都有道理。诗人还是不断提问的人，对生活提问、对世界提问、对生命提问，于是，诗人经常为“小事件”设置一个大背景，生活小事件成为生命的大问题。《冬夜，端详一朵蟹爪兰渐渐枯萎》中，诗人先是营造了创世的背景，“冬天，不需要雪花/需要一根亚当的肋骨，用生命繁衍生命/一花一天堂/如创世之初，阴阳初开”，蟹爪兰就在这样的背景中“神圣”地“萎缩”，很具有哲学的意味。

这些深沉的困惑背后是对生命深沉的热爱。“一粒种子，需将其埋葬，才会重见阳光”（《贾湖骨笛》），“埋葬”与“阳光”对峙，生活的种子“埋葬”后酝酿出诗情来。在诗与生活的关系上，这句是极有意味的句子：种子之所以在地下才有生命，是它把自己的生活回归到大地母亲身上，找到了自己的母基。《父亲的清明节》是动人的篇章，写病中的父亲离世前十余天的清明节，回到老家，祭奠亡妻，亲情、诗情、生命、诗情都融合在一起了。这首诗在诗集中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一首找不出“诗眼”之类好句的好诗。无独有偶，“生来我们该是一条船/你作帆，我作桅/在驶进未知海域的时候/有海鸟/不停地讲着我们的初恋”（《共同的岁月》），写相依相伴的夫妻，似也有同等之妙。诗艺上可能并不多高，但却有巨大的动人力量。这真是应了诗哲的话：炼字不如炼句，炼句不如炼意。无以言表的至情“护佑”着诗人，使他要尽可能多地体验些什么，尽可能多地发现些什么，要拥有尽可能多的亮丽的早晨。诗人周永军经过一个个夜晚的思考，才满怀情感地喊出“早安朋友”。“你未必光芒万丈/但你温暖有光”，这是诗人写给另一位诗人的，何尝不是自我的写照？

“皈依写作，如同/皈依正在复活的神/皈依土地和五谷/就能听到春天云飘过的声音……”（《皈依》）诗人努力让诗意淌在血脉之中。“灵魂相似的人，早晚总会相遇”（《心的门》）我感动于这些诗作，有理由相信诗人周永军会有许多“相遇”之人。他们相遇在“亮丽的清晨”，相对着喊出“早安朋友”。

是为序。

孙书文，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主任，山东省人民政府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全国毛泽东文艺思想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中华诗文教育学会会长。主持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项目等项目。获第九届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文章类二等奖、泰山文艺奖一等奖、山东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刘勰文艺评论奖等奖项，出版《文学张力：理论建构与批评实践》《文学与革命》《数字化时代与文学艺术》（合著）等著作12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