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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时刻丨马永波译 :照夜白——海伦·普莱茨诗选、译后记
2026-09-14 12:32:26 字号:

诗歌时刻丨马永波译 :照夜白——海伦·普莱茨诗选、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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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白:海伦·普莱茨诗选(10首)、译后记

海伦·普莱茨(Helen Pletts)是中国诗人马永波诗歌的英国合作译者,CB1诗歌协会的委员会成员,这是英国剑桥市中心一项历史悠久的每月诗歌朗诵活动。海伦的作品已被译为汉语、孟加拉语、希腊语、越南语、塞尔维亚语、韩语、阿拉伯语、意大利语、阿尔巴尼亚语和罗马尼亚语。海伦与马永波共同创作了正在进行的“马永波诗歌之旅-2025年夏季”系列档案,2025年5月10日起由《国际时报》发表。

普莱茨五度入选布里德波特诗歌奖短名单(2018年、2019年、2022年、2023年、2024年),两度入选《里亚尔托》自然与地方诗歌奖长名单(2018年、2022年),一次入选银杏生态诗歌奖长名单(2019年),一次入选国家诗歌大赛长名单(2022年),获广场散文诗大赛亚军(2022年-2023年)并再度入选该奖项短名单(2023年-2024年)。

她出版的三部诗集包括与罗米特·伯杰合作的插图诗集《你的眼睛守护着软趾雪花莲》(2022年,ISBN 978-9-657-68177-0,伽马诗歌),以及由青年作家组织/传奇出版社在艺术委员会资助下出版的两部早期诗集《瓶子银行》(2008年,ISBN 978-1-84923-119-0)与《致训诫之鸽》(2009年,ISBN 978-1-84923-485-6)。其获奖散文诗收录于《广场奖选集》和《麦基诺》杂志,生态诗歌见于“沃普尔”出版社、“打开快门”出版社与“墙头蝇”出版社的选集。作品广泛发表于《国际时报》《民众之声》《墨汗泪》《美学》《奥比斯》《麦基诺》《述画评论》《剑桥诗刊》《沼地芦苇》《湖上诗刊》《信德信使》《欧洲诗歌》《诗虚拟》《魔幻出版》《原始传说》《德胡萨》《诗界》《理念的圣痕》《菲利克斯领域》《韩国联合新闻网》《美国咀嚼者》《跨国文学》《文字匠》《今日亚历山德拉》《全球国家日报》等国际期刊。(马永波译)

选自海伦与马永波的双语合集《照夜白》(Night-Shining White)

◎下雨了,第一场春雨在黑暗中落下

灰色聚集在地面上野鸽柔软的身体里,

它们挤在一起,变得越来越柔软。

黑暗隐藏在它们较浅的羽毛后面,

它们用小小的喙一个个拉开花朵。

而我正在打开。在打开的那一刻,我游动;我心存灰色

和轻盈,我嵌入其中;等待斧头劈开山峰


◎白色花瓣遮蔽黑暗



当他摆弄她时,她没有察觉他那双好奇的手臂,



伸出来,托住她纤巧的形体。她的白光

不在黑暗中停留,而是延伸进柔软;柔软的形态



在纯白中演变。白茎悬浮,向前移动,穿过

他垂落的黑袍朝我们靠近;她是舞台中央的白色访客。

固执的花瓣不断呼出白色,遮蔽他黑暗的路径



◎我们在这场运动中从未移动


越来越亮,像太阳把白色大理石引向炽热;

一朵白花坠落,重新播种,重新点燃温暖。


我们如同树皮裂纹里破碎的阳光,

停止生长,树干上翘起的鳞片

在更冷的风,更冷的光中,蜷曲;

生出尾巴,逃离自己


◎阳光击碎细小的冰丝



青草托着银丝的弧线

我们是草叶融化时的微光。

细密如绿色与银色交织,热茶


水汽升腾,白色在寒冷的呼气中迸发;

蜷曲的白烟悬在空中,和我们一样短暂


◎睡眠使我柔软,我倾身进入靛蓝

我的头脑里一无所思,早已离开此地。

我与码头上方的星辰同在;与编织着的海洋同在;

与残留的依偎之光同在,当每一颗星辰

在炫目的黎明中隐退。


◎冬日的土地是一种奇异的昏睡之光

冬日的土地是一种奇异的昏睡之光


半明半暗。

装点着灰色树木细细的肋骨;

深色的枝干太过倦怠,无法起舞。

灰色等待灰色,只有灰色相伴。

有时点缀着白;

有时点缀着黑到极致的伸展的嫩枝。



◎天空给我们留下



一个纤细的脖颈;一片破碎的黑色屋脊。

杂乱挡住了每一次日落。每一次日出

都用黑色遮盖自己。无由的黑色,

更深的黑色渲染出黑暗。甚至自然也错失了线索。

我们俩都沉睡在黑暗中,又醒于黑暗;

披一身银灰走向工作。



◎阳光下温柔的鳗鱼


在月亮的卷轴上

在拍岸的涌浪中,简单的一抹弧线

我的身体像一条尾巴,

幼鳗的鳍轻轻荡漾,

面孔与形态如一条细长的鱼

向着一根线伸展




蜷缩进每一道波浪

如同一个孤独的问题

连大海也无法回答



◎一只狐狸在黑暗中找到的银色羽毛


膨胀的黑暗中,有一种暂时的平静

当狗们的趾甲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房间与房间通过玻璃



交换着银光。夜的狐狸出现

嘴里满是银色的羽毛

草茎扫过寂静的鹿径




我是一片银色柔羽,在月光中升起

我纤薄洁白的脊背,羽毛般轻柔

永远如此,从此处到彼岸,直到永恒



◎她的银色,呼吸着


将她从身下绿叶的碗中托起。

柔和的气息自她银色的核心

将她向上牵引。她携着光辉,攀升,

进入她黑色披肩的平流层;

我们之间的云彩变得前所未有的浓密。

她是一道白色目光,透过冷杉的指缝,

如同某种夜兽深绿色的尾巴

正在银光中苏醒;

在银色中一切都可能是真实的,或是超自然的;

悬浮在一句闪亮的咒语之中


万物一体的光的世界:海伦・普莱茨诗歌译后感言​

文/马永波

海伦・普莱茨的诗歌创作,绝非简单的“自然书写”或“情感记录”,而是一套具有内在逻辑与理论自觉的诗学体系。当剥离具体诗作的细节呈现,其诗学追求的独特性便清晰浮现:以“自然现象学”重构人与世界的感知关系,消解人与自然的主客对立;以“跨时空情感拓扑学”打破线性时间的束缚,构建记忆与现实的折叠空间;以“日常隐喻的哲学转化”让朴素意象承载存在之思——这三大维度共同构成了她区别于传统自然诗人的核心特质。​

首先,普莱茨的诗歌中,潜藏着一套近似胡塞尔“现象学还原”的创作逻辑:她拒绝将自然视为被观察的客体,而是通过感知的沉浸式投入,让人与万物回到“纯粹现象”的平等维度。这类似于中国古典诗学的与大化合一的终极追求——抛开过强的主体意识,诉诸印象派式的感受性,赋予色彩和光线以饱含情意的魅力。

这种感知还原首先体现为感官的去人类中心主义。在她的诗中,人类的视觉、听觉、触觉不再是审视自然的工具,而是与自然生灵的感官相互交融——寒鸦的爪子刮擦灰泥声(《烟囱里的脚》)、天鹅沉重的叫声在黑暗中摇摆(《头顶上,天鹅的叫声》)、夜的狐狸嘴里满是银色的羽毛(《一只狐狸在黑暗中找到的银色羽毛》),这些细节并非人类对动物的观察记录,而是通过声音的放大、触感的平移,让读者以其他生命形式的感官视角体验世界。她消解了“人类主体-自然客体”的二元对立,将人与生灵置于同一套感知系统中。

正是有了这种感知还原,自然现象才被赋予了充盈的情感。普莱茨非常喜欢“银色”(星光、月光、白色花瓣),它们并非单纯的物理光影,而是被赋予了可触摸的情感质地——它可以是牵引人心的月光访客(《她的银辉是我们的访客》),也可以是承载思念的星辰扣环(《我的母亲与星辰同在》),甚至是孤独者的微光化身(《突然我成了黑暗中最小的一粒银》)。这种赋魅并非主观情感的强加,而是通过感知细节的放大来实现:如“月光将桌面变成白色海滩”,通过视觉延展让冰冷的月光有了沙滩的柔软触感,自然现象由此成为情感的具象载体。这种处理方式,本质是将自然从科学认知的对象拉回到生活体验的现象,让自然重获与人共生的情感温度。​

其次,普莱茨对“情感与时空”的处理,呈现出独特的“拓扑学”特征——拓扑学最显著的特点,是不关注空间的具体度量(如距离、大小、形状),只关注空间中元素的“关系结构”。在数学中,一个球体和一个立方体在拓扑学中是“等价”的——因为它们可以通过连续拉伸、弯曲(不撕裂、不粘连)相互转化,其内部点与点的联结关系没有改变。这一特点在普莱茨的诗歌中体现为“情感空间的拓扑等价”。

她不追求线性的时空叙事,而是以特定“意象锚点”(如石蛋、海玻璃、星辰)为核心,将不同时空的情感记忆折叠、联结,形成一个可自由穿梭的情感空间。“意象锚点”的核心功能是“时空的折叠”。在《我把自己留在龙虾的橙色中》,“白色石蛋”成为连接科孚岛的海与索思沃尔德的海滩的锚点:母亲手中的石蛋,既是当下海滩的具体物件,也是记忆中母亲的象征符号,通过这一锚点,现实的海滩与记忆的海滩被折叠为同一空间,“所有的海都是同一片海”——不同地理空间的海,因石蛋承载的亲情而具有了情感上的同一性。这种情感的非线性联结,让情感的强度成为空间的唯一组织原则,“记忆-现实”的边界模糊、混融,情感自由流动,叠加成更丰富的层次。​

普莱茨的另一独特性在于她擅长将日常意象(如睡莲、海玻璃、雨燕)进行哲学转化——她不使用晦涩的哲学概念,而是通过意象的细节延伸,让朴素的日常事物承载对存在、生死、孤独的哲学思考,形成一种“轻盈的哲学表达”,这似乎暗合了这样的说法——智慧不是食肉猛禽,而是轻盈的蝴蝶。不只是我一个人注意到她诗歌中无处不在的灵性,那种轻盈如热气流中鸟儿的羽翼、如晨间光影的嬉戏、如墨痕在宣纸上的浸染,在这方面,她颇有中国传统水墨画的意蕴,没有任何生硬的知识推演,有的只是如午夜丝蛾一般的呼吸,似乎诗人生怕惊扰了万物宁静存在的秩序。诗人善于将个体主体予以客体化,对自然万物的运行规律持以谦卑的守护态度,这正是生态整体主义的核心理念,它使得传统主体性哲学造成的人与物的疏离得以重新弥合,人与物的关系从利用-利用的关系转化为一种民主制的互相成全。

这种轻盈之感还表现为哲学思考的日常化消解——面对慢性疲劳(《慢性疲劳》)、自我迷失(《海玻璃》)、生死离别(《我的母亲与星辰同在》)等沉重主题,普莱茨从不使用存在主义的焦虑叙事,而是以日常意象的轻盈表达消除沉重之感:如“生命电池耗尽”的比喻,将精神困境转化为日常电器的故障,既道出无力感,又避免了焦虑的沉重;“母亲是猎户座的扣环”,将生死离别转化为星辰的秩序联结,让悲伤拥有宇宙级的温柔。这种处理方式,让哲学思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而是融入日常的生活体悟,在保持一定思想深度的同时,拥有了可亲近的温度。

尽管要给海伦的诗歌追求下一个定论,在目前来看是不现实的,但作为译者,在将近两年不间断的交流与互译中,我感受到的是,在一个万物分崩离析的时代,海伦·普莱茨试图在一个碎片化时代重构“联结”的诗学。她的诗歌不是对自然的怀旧式歌颂,而是一套重构联结的诗学方案——通过感官的平等、时空的折叠、日常的赋意,让现代人重新找到与自然、与记忆、与自我的深层联结,重建整全性的生命体验。

海伦·普莱茨,现居英国剑桥。曾于2018年、2019年、2022年、2023年和2024年五次入围“布里德波特诗歌奖”决赛,2018年和2022年两次入围“里亚托自然与地方比赛”初赛,2019年入围“银杏奖”初赛,2022年“国家诗歌比赛”入选前百名最佳诗人。曾获2022-2023年“广场散文诗奖”二等奖。入围2023-2024年广场散文诗奖决赛。她的生态诗歌被众多选集收录。出版有诗集《瓶子回收箱》《责备鸽子》《你的眼睛保护着软趾雪花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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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马永波 海伦·普莱茨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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