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折叠在时空中的半瓢苍凉
——张远文散文集《大地时辰》阅读印象
文/朱安民
总觉得,要读懂远文兄的文章并不容易,要读懂他这个人,或许更难。
在我读来,时间与空间常常构成远文兄文章的核心框架,为作品铺展出广阔的背景与深邃的层次。
时间贯通古今,带人在历史长河中漫溯;空间跨越地域,将不同的文化、风景与情感交融在一起。这样的时空折叠,不仅让叙述立体而丰厚,也赋予文本引人沉思的纵深。
那么,远文兄抓住的是怎样的时间,搭建的又是怎样的空间呢?是时间中的空间,还是空间中的时间?或许,时间就是他的空间,空间就是他的时间。而他又是如何在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里不断构建,使之成为生命的栖息之地?
从时间上看,《大地时辰》各章皆以二十四节气为题,从惊蛰到芒种,最后落于小雪。唯有秋季,他选取了两个节气——白露与秋分。或许因为完稿时正值秋天,或许源于对秋日的深刻感悟,也可能只是生命行至秋季的自然牵引。不同的文章安置于不同的节气之下,自有其内在逻辑。比如《新春归乡记》置于秋分,《在路上,沾满秋天的水分》则归入小雪——初看令人不解,但以远文兄创作之严谨,其中必有深意。当远文兄将每个节气的“三候”悄然隐喻于不同意象之中,生命的成长与凋谢便隐隐浮现。
然而在中国的乡土经验中,时间的计量还有另一套更为精微的系统——十二时辰。这套源自农耕文明的计时方式,将一昼夜划分为十二个时段,每个时段皆有独特的自然征候与人文活动。子时的万籁俱寂,丑时的鸡鸣欲晓,寅时的晨光熹微,卯时的日出而作……这些时辰不仅是时间的刻度,更是生命节律的写照。
远文兄深谙此道。在《大地时辰》中,他常常将节气的大时间与时辰的小时间交织并置,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时间复调。立春的三候——“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对应着寅时到辰时的天地苏醒;而处暑的“鹰乃祭鸟、天地始肃、禾乃登”,则映照着申时到戌时的万物收敛。这种双重时间刻度,使得他的文字既有四时更替的宏阔,又有旦暮推移的细腻。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家园。远文兄生于沅陵,长于沅陵。若抛开行政区划,单以地理空间论,他是个地道的湘西人。尽管他常背着行囊向东向西、向南向北,走过许多遥远的地方,但他的文字坐标,始终围绕沅江与酉水下游、319国道旁的马底驿展开。然而,他并不局限于此,却由此出发,通过散落而连贯的村落、熟悉的山川路桥、过往与当下的人物场景,构筑出属于他的家园空间。这个空间在十二时辰中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卯时的马底驿,晨雾笼罩着青瓦木屋,踏着露水行走的小径;午时的319国道,苦楝树迟开的花朵,点缀游子的期盼与乡愁;酉时的沅江水面,落日熔金,渔舟唱晚,放排人的号子声随水流远去。
于是,远文兄心中的家园,与刘亮程老师《一个人的村庄》有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刘亮程老师的村庄是现实与理想的结合,而远文兄的村庄始终扎根于真实的生活。它曾经存在,或许至今依然——苍美、宁静、幽远。热烈时可“哦呵翻天”,唾沫横飞;独处时美得令人心痛;退守内心时,又深邃得如同岁月本身。
远文兄的文章空间很大,大到能装下天地万物:高悬的日月,静谧或流走的云,从喜眉山到二酉山、夸父山、明月山,从长界、马底驿的校园到花翎桥与横跨江河的大桥,从怡溪摸虾到沅江击水。他的文章空间也可以很小,小到通过“大红冠子的雄鸡”“屋顶炊烟”“溪水潺潺”这样的意象,通过月下种地的父子、放排的大哥、腼腆的二哥,母亲与姊妹的回忆,以及韩婆、鸭老壳、黄驼子等乡人故事,将情感浓缩为“半瓢故土情怀”,小得让人揪心。
这种大小之间的自由转换,往往通过对时辰的精准把握来实现。辰时的校园钟声,不仅是上课的信号,更是一个时代教育启蒙的象征;巳时的田间劳作,不仅是生计的必须,更是人与土地最亲密的对话;亥时的油灯下,母亲缝补的身影被放大成整个家族的坚韧图腾。
如是如斯,远文兄文章空间大小之间,并无边界。很多时候,大即是小,小即是大。一片午时的树荫可以容纳整个夏天的清凉,一盏子时的孤灯可以照亮所有夜晚的黑暗。这种时空感知的辩证法,源自中国人特有的世界观:在有限中见无限,在瞬间中悟永恒。
深入阅读《大地时辰》,会发现远文兄对节气三候的运用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他不仅仅在描述物候变化,更在借物候言说人生。
惊蛰三候中,“桃树花开”被他用来隐喻青春的美好;“黄鹂鸣叫”成为乡愁美丽的听觉符号;“布谷鸟现于田野”则暗喻着人生与生活交织的开始。
秋分三候在远文笔下尤为动人。“树下的唠叨”是那些土地深处散发的温情与长年累月不朽的系念,“左邻右舍”映照着永恒的乡愁,“乡居笔记”中的那一句“做自己灵魂的领航人”则寓意着精神的沉淀与升华。这些自然现象经过他的文学转化,都获得了超越本身的文化内涵。
而十二时辰隐喻的加入,让远文兄的文章更加细腻入微。卯时的鸡鸣,辰时阳光,巳时的风,对应着人生的少年时期,充满希望却尚未定型;午时的路,未时的田野,申时的云如同人生壮年的责任深思;酉时的夕霞,戌时的月光,亥时的寒星恰似人生的晚年,需要智慧地收敛与沉淀。每一个时辰都有其阴阳消长的规律,每一段人生都有其起承转合的节奏。
语言为文化提供“逻辑基础”,而文章则是语言生命力的极致绽放。远文兄对语言的运用,多少有些“诡异”:时而细腻入微,让人如临其境;时而富于哲思,引人沉吟;时而放纵如现代西方文学,时而凝练如明清小品。质朴与华彩,皆成为他传递思想、抒发情感的媒介。这种个性化的语言,使他的文章不仅是信息的载体,更是艺术的创造。特别值得称道的是他对湘西方言的运用,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词汇,往往是时间经验的结晶。
远文兄读书甚广,从古典到现代,从《佩德罗·巴拉莫》《百年孤独》《瓦尔登湖》等国外名著名典到中国诸家思想与名作,这些阅读的痕迹都在《大地时辰》中融汇成独特的“远文味儿”——那也是马底驿味儿、沅陵味儿、湘西味儿。但这种味道的基底,始终是那片土地上的时辰体验与语言记忆。
泰戈尔说:“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童年的苦难未必直接造就什么,但将苦难转化为一种超越苦难的精神力量,远文做到了。罗曼·罗兰亦言:“累累的创伤,是生命给你的最好礼物。”远文兄十五岁考入芷江师范,毕业后一直从事教育,写作始终是业余的坚持。他从村小到中学,从山村到县城,历经多位亲人的离去——祖母、姑姑、大哥、二哥、二姐,再到亲手安葬的父母。这些诀别让他更深地领悟生命的瞬间与永恒。
在时辰的流转中,远文兄经历了这些丧失,也完成了精神的成长。丑时守护病重的父亲,他理解了生命的脆弱与尊严;卯时迎接儿子的诞生,他体会了生命的延续与希望;申时送别母亲,他感悟了生命的回归与安息。每一个时辰里的告别与重逢,都是心灵蜕变的契机。
一缕被雨打散的炊烟、半瓢灶台上的月光、推迟开花的老苦楝树——这些短暂的事物,在远文时空交织的笔下,却成了大地上不朽的碑铭。因为它们承载的不仅是物质的存在,更是时间中的情感与记忆。炊烟消散在午后的雨中,但母亲唤儿吃饭的声音永远回荡在酉时的村落;月光从灶台移走,但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温暖永远留在亥时的记忆里;苦楝树错过了开花的时节,但它站立在寅时晨曦中的姿态,成为坚韧不拔的象征。
远文兄与儿子感情很深,儿子也懂他。在《大地时辰》的跋中,儿子写道:“天地人伦,事事物物,得失荣枯,生死轮回,这大抵就是时辰。是外公的时辰,是父亲的时辰,也是我的时辰,是大地的时辰,也是万事万物的时辰。”
这段文字道出了时辰的本质——它既是个人生命的刻度,也是家族延续的脉络,更是文明传承的轨迹。外公的时辰是离乱年代的求生与坚守,父亲的时辰是乡村改革的耕耘与漂泊,“我”的时辰是全球化时代的寻找与回归。三代人的时辰叠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部微型的家国史。
大地承载记忆,也寄托情感。对于念旧的人,大地是回忆的载体;对于热爱当下、向往未来的人,大地是幸福的背景与希望的舞台。在十二时辰的循环中,每一代人都在重复着相似的生活节奏。在他笔下意象被烟火诗化处理后,子时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缺失,而是以凄美孕育光明的经纬;午时的炎热不再是难耐的煎熬,而是顽强生命能量的峰值;戌时的黄昏不再是衰败的预告,而是生命日夜交替的庄严仪式。通过这种美学转化,自然时辰获得了精神维度,日常经验上升为承载文明的思考。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说来容易,践行却难。没有负重前行,何来岁月静好?没有历经苟且,又何谈诗与远方?远文兄通过《大地时辰》告诉我们:真正的超越不是逃避时辰的约束,而是在时辰的框架内活出生命的厚度;不是否认苦难的存在,而是在苦难的熔炉中炼就精神的黄金。
《大地时辰》在语言文字上的美学构筑,既有现代书写,亦融合传统笔意,如《花翎桥记》《老洞村记》《莲花池记》《中华书山赋》;亦有“五四”风味的小品文体《如是我闻》。在多元叙事中,远文兄恰当地掺用方言如:“起翘”“哦呵翻天”“棉惜”“作古八劲”使情感更贴地、更鲜活。而这些方言词汇,像一个个时间胶囊,封存着特定历史时期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
不仅如此,他的文字还常常跳跃着诗性的碎片——草木、山石、田舍、流水,在这些意象中,读者能触摸到他运用“大地语言”的努力:让更多人看见、听见、读懂。这或许正是远文兄语言文字的独特标识与魅力。
时代奔腾,现实丰盈而复杂,思想可以共享,但远文兄的《大地时辰》却保持着自己的沉思、叩问与救赎,带着独特的考量、哲思与抵达。在湘西,在沅陵,在马底驿,在花翎桥村长大的远文,始终以凝视的姿态面对大地,以诚恳的语言述说大地,以真挚的文字书写大地。他一边在大地上行走,一边默默期待:那时空折叠中的半瓢苍凉,或许终将滋养出未来的符号与光芒。这半瓢苍凉,既是个人记忆的浓缩,也是集体经验的提炼;既是湘西山水的馈赠,也是中华农耕文明的遗产。它折叠了子时的孤寂、卯时的希望、午时的热情、酉时的沉思、亥时的安宁;它承载了惊蛰的萌动、清明的哀思、白露的澄澈、冬至的回归。而也正是这份扎根于大地时辰的苍凉底色,最终汇聚成远文兄笔下独特的风景,也让我们在他的文字里,看到了大地上的时辰,时辰里的大地,以及其中蕴藏的蓬勃生命力,和永恒的乡愁诗意。
远文兄小说写得不错,诗歌功底也比较深厚,文学评论更是独具风格。但他创作的所有作品中,散文数量最多,已结集的《醒着的灵魂》《河流在人间》与刚出版的《大地时辰》,似乎有一个共同的印记:无论世事如何,在生存中丰盈生活,在生活中坚定方向,在岁月中感悟生命——这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活法——大地的活法,生命的活法,光阴的活法。

朱安民,高级讲师,湖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已公开发表诗歌、诗词两百余首,散文与评论近二十篇。作品散见《湖南文学》《广东文学》《北方文学》《黄河文学》《散文百家》《绿风》《诗歌世界》《中华诗词》《诗词月刊》《当代诗人优秀诗歌选》《湖南诗歌年选》等。现供职沅陵县教师发展中心。
来源:红网
作者:朱安民
编辑:施文
本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