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诗歌传达精神世界里向上的探索

文/施施然

回顾百年新诗，女性诗歌写作经历了几次重要的转变与突破。20世纪初，林徽因、冰心等诗人以轻灵唯美的抒情风格，展现了新诗写作中的女性风采。直至上世纪中后叶，舒婷以《致橡树》《神女峰》抒发女性的心声，再到翟永明组诗《女人》横空出世，充分呈现了女性经验、女性力量，引起诗歌界的广泛关注。迈入21世纪，女诗人关注的话题、表达的经验越来越丰富、深刻，各具特色，如余秀华诗歌里那种天然生长出来的深情和自觉，海男诗歌中深寄大地母亲的情怀等。应该说，女性诗歌创作日趋成熟，其视角不再仅局限于自身经验，而是逐渐向外延伸，更好观照周遭世界的变化以及全人类的生存境遇，推动汉语诗歌发展更加完整、有力，拥有更多重的维度。

自2017年起，我与十位女诗人，共同编选并出版了《中国女诗人诗选》，遴选优秀女诗人的诗歌，每年推出一本诗选，自2025年、2026年改为双年选，入选人数控制在100人上下，至今已连续编选到第9本。选本旨在突破各种诗歌流派的简单定义，跳出不同评价体系的拘囿，将具有代表性的当代女诗人汉语诗歌样本收录传承下来。希望若干年后，读者能从中了解我们这代人的精神力量和生存痕迹，以及我们对生命、历史、万物的深切关怀。

我在编选《中国女诗人诗选》的过程中，阅读了大量女诗人作品。我发现她们保留了女性独有的细腻感知，在题材和语言表达上，从容、自信、鲜活、智性和深邃。诗歌需要真情实感，在女诗人的作品中，我们能看到她们的真诚，听见她们的心声。而我们被一首诗打动，往往是因为诗中所表达的某种情愫击中了我们的内心。

诗歌呈现“真实”，需要经过想象、虚构、修辞加工等一系列手法，将诗人灵魂层面的东西真诚袒露出来。先决条件是，文本成立。否则，尽管有真情实感，但文本没立住，依然不能算是好诗，甚至不能称之为诗。一首好诗，是情感、思想与技术相结合的产物。我赞同在文本中适度加入虚构的成分，这部分虚构不是“作伪”，而是将个人经验融入更普遍的经验之中，提纯出更广泛意义上的“艺术真实”。我想，诗歌就是把所有被动承受的生命体验，淬炼为主动向外迸发的光芒。

诗歌中的情感真实，是要尊重生命复杂的本貌，不刻意美化。诗人不必事事亲身经历，但文本要有重量，要发自内心。“情感真实”是一首诗的生命力。在我的理解中，万物从来不是彼此孤立的，人类、动植物、我们的生态环境，是一个整体。量子的波动、星辰的运转，人与草木鸟兽的共处，其实是实实在在连接着。在当代女性诗歌创作中，我欣喜地发现，越来越多女诗人将生命经验与整个世界联结起来，在她们的诗中，我们能看到山川草木、宇宙星辰，有城市的烟火，也有家乡的山河，有对整个世界的洞察，更有与她们血脉相连的亲情、友情、爱情的抒发。

作为一名女诗人，我写下的诗歌，有一些被人喜欢和记住，有时也会被认识或不认识的诗友、评论家提到，如《宿命》《戒律》《风与爱情》《新年问候》等。我觉得，诗与读者的互动，是诗中的情感或独有的洞察，使作者与读者之间产生了瞬时的心灵连接。

以我的一首爱情诗《想和你在爱琴海看落日》为例，写这首诗时，我正在爱琴海边徜徉。异域黄昏，海风轻拂，鲸鱼在落日的玫瑰金中跃起，这场景极美，激发出我内心写诗的冲动。但世上的咏景诗、爱情诗太多了，如何不落窠臼？我将眼前美丽的风景与内心的情愫糅合在一起，异国风光激发出我心底的感受，积聚的情绪与爱琴海在那一刻交融起来：“原谅我，一边爱你/一边放弃你……”情绪真实，诗便真实。

落笔时，我常常会借由一些具体事项入手，再逐渐剥离经验里琐碎的、偶然的私人印记，提炼那些关乎千万人共同的生命境遇、时间、自由等永恒的东西。文本的“面孔”必须是新鲜且独具个人特色的，鲜明的辨识度是诗人的重要价值。

亲情、爱情、相聚、分离、历史、自然，对生命的思索、对客观世界的观察，都是我写作的主题。山河游历、异域见闻，给予我辽阔的视野。在大自然中，我又能强烈感觉到自己的渺小。面对纷繁世象，我就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同时也真切参与其中，就像在书写自己人生的一首诗、一个剧本。写作是对自我生命的坦诚剖白，写作者便是从个体性灵出发，以作品构筑映照时代的精神镜像。我在诗中写下爱、生命，在人生的跋涉中确立个体的身份与精神坐标。

很多人读诗，容易掉进自己预设的局限里，比如，有人偏爱直白易懂的句子，有人迷恋辞藻和意象的绮丽。有些读者更关注诗歌讲述的故事，不太在意诗人在语言和技术层面上的努力和创造。我认为，读诗、鉴赏诗，和写诗一样，需要包容，也需要创造力和想象力。我在鉴赏一首诗时，习惯同时从诗歌语言的创新性、思想的高度与倾向性，以及诗中透露出的鲜明个性等，进行综合判断。我更喜欢那些文本看似浑然天成、鲜活涌动，实则在构思、语言、结构等技术难度上下了功夫的好诗，我在写作中也以此要求自己。

诗能留下的，不是虚名，而是一代代人不会熄灭的精神之光。诗人写诗，究其根本，还是为了寻一条自我超越的路：向内叩问，直面内心，同时打开视野，面向世界张开怀抱，倾听芸芸众生的心声。期待后来者翻开这些诗篇，仍能感知到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向上的探索和坚持。

（原载于《中国艺术报》）

施施然，本名袁诗萍，诗人，画家，《中国女诗人诗选》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中国新时代十大女诗人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中国长诗奖，石家庄市文艺繁荣奖，入选河北文学榜等。诗画被译介到英、美、俄、日、罗马尼亚、埃及、沙特等多国报刊。出版诗集《隐身飞行》《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走在民国的街道上》等5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