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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学丨李晓文:白鹭贴水而飞
2026-09-28 15:54:53 字号:小中大

生态文学丨李晓文:白鹭贴水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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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网论坛网友滕明松/摄

白鹭贴水而飞

文/李晓文

一

我认识白鹭时,还不知道王维和刘禹锡,当然也不晓得他们那两句咏鹭的名诗了。但我着实是在水田边看到的白鹭,也着实于田垄中目睹它们的优美舞姿。

那年我8岁。一个初夏的早晨,正下着雨,我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跟随母亲来到株溪河边割牛草。株溪是资水的支流,它从北面蜿蜒而来,在一个叫青山冲的地方转了个弯,又向南边迤逦而去。青山冲四面环山,中间有一大片水田,那时早稻插下不久,还没转青。田垄间溪水潺潺,水草丰茂,鱼虾们在其间快乐穿行。

白鹭长得真美啊,一袭白衣,细长的胫和腿,无论是在天空飞行还是于田间漫步,都是仙一般的存在。我完全被它们吸引了。我羡慕它们的自由,向往它们的衣食无忧,更重要的是,它们吃饱喝足后,可以快乐地舞蹈,自由地鸣叫。而小小年纪的我,衣着单薄,饿着肚子,却要为牛的一日三餐操劳。草割少了,还会遭大人的责骂。这不,母亲又在前面催工了。

天空中的细雨更加稠密了,远处青黛的山峦上起了雾,慢慢地变得朦胧,只隐约看见一些轮廓。一只或许吃饱了的白鹭,扑扇着翅膀,倏地一下钻进了冰冷的雨幕中。它的声响引得旁边的白鹭或蓄势欲飞,或自顾自继续啄食,或呆愣几秒、跳一两步寻找新的食物。我的目光紧随着那只飞向空中的白鹭,它已经飞得高远了,在广阔中翱翔,让我感觉莫名欣喜,仿佛自己也得到了自由。我沉醉在这水墨韵动的情景中,忘记了身边空着的竹篮。

那只飞向远处的白鹭,很快不见了踪影。估计它也像我一样开小差了,我有些怅然。此时,细雨绵密,飞翔的喧闹,引得更多的白鹭加入,或低飞掠过水面,或穿云而上,或盘旋轻舞,百态生姿,别样灵秀。它们试图用翅膀的力量,打破这山川的宁静,让流水更加湍急,让天空更加邈远。

这一天,我收获甚微,对白鹭的向往让我领受了母亲的严厉处罚。

二

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作协组织去渠江采风。我们驱车到坪口,再改乘小船。我那时正被职业弄得疲惫,急于寻找一个能让心灵稍事休憩的所在。一路听着齐豫的《橄榄树》,很忧伤很执着的一种追问,让人生出几许酸楚,泪水便汩汩地漫过眼帘。

船过渠江,资水豁然开朗,才渐次有了江的面目。宽阔的水面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白鹭贴水而飞,野鸭们扑扇着翅膀快乐地鸣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虾味。两岸青山迭印,飞檐青瓦的农舍鱼鳞一样在山脊铺陈;偶尔从云脚间悬下一条小路,绳梯一样晃着几个愣头愣脑的小鱼娃。河边看不到公路,亦没听到汽车轰鸣。有船娘划着舟子沿河收捡拦网中的鱼,然后再晃悠着向数里外的集市划去。在迷茫的晨雾里,渔舟很快瘦成一个点,犹如山水中不经意洇开的淡远的墨迹。没有纤夫,亦没有滩歌,这些曾经令人向往的盛况,早已经消失在时间的流里。峭壁上只留下船工们当年用双脚磨出的印迹,云水间却似乎仍在回荡着那份与命运拼争的场景。可那毕竟只是时光留下的匆忙脚步,是历史的一处屐痕。柘溪水库的修建,使水位抬高了数米,也使许多险滩永久地埋在河底。水涨船高,船是安稳了,水却爬到了更高的位置,且一改往日温情,以某种凌厉之势俯视人间。人在改造自然的同时也被自然改造着。

天空飘起了小雨,河面一片苍茫。我立在船头,冷风吹得皮肤刺刺地疼。远处,朦胧中有一座小岛,在灰色中透出点深绿来,心底明白,那便是我们此行的终点安化农科所。那是一处壮阔的河湾,晨雾迷蒙,几处屋檐从云杉和楠木的缝隙间探出头来。主人迎我们进屋,然后马不停蹄地参观。这里真是一个珍稀树种的王国,它们各踞一方,恣意生长,没有半点水土不服。沿山坡而上,均是由乱石砌成的挡土墙,墙上长满苔藓和爬山虎,梯土层种满了树,树上爬满藤蔓。鸟在深树间跳跃,像花朵一样开放的鸟鸣,将童趣和意趣灌满你的耳鼓……

相对于山的俊朗,我更钟情于水的灵动。水是一种能让你忘忧也能让你伤心的东西。许多时候,它们都很安静,而且带着一种淡淡的惆怅,一如我此刻的心情。便一个人溜到河湾去看水。湾里有一条小船,河面布满渔网,有小鱼在网中扑腾。天空是随意的灰白,犹如时间在动态和静态之间。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秋风弹拨着树梢和芦苇,一群白鹭从水面振翅而飞。它们总是贴着水面追逐,且快乐地鸣叫。其飞翔的姿态,有如水上芭蕾。

我喜欢白鹭的贞静雅致。许多时候,它们会静静地呆在河湾的某处湿地上,用喙梳理着洁白的心事,或者将头枕在蓑羽上小睡。我以为白鹭最优美的姿态是贴着水面飞行,将翅膀长长地舒展,追赶着过往游船。但它们更多的时候是为了觅食和嬉戏,或者调情。调情是任何生命都不可或缺的。就像男人和女人在山水间的嬉戏,不完全是为了时尚一样。白鹭贴水而飞,也许只是一种意趣,一种境界,但更多地表现为一种生存状态。此种潇洒恣肆,负累如我者,怕是今生也难奢求的了。

青空里又响起了清脆的鸟啼,四野随之寂静。我知道,那是白鹭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舞蹈,而我却必须回到红尘去,继续我艰难的人生。

三

我现在住在海边。当初买这个房的初衷是期望看到中学课本中曾经多次出现的海燕或者海鸥,可几年下来,它们踪迹全无。倒是不期而遇的白鹭们,给了我少许安慰。

我的卧室面对一座无名山地。每天早上醒来,拉开窗帘,便看到一行白鹭从远处飞来,它们紧贴着山脊飞行,身下是碧翠的龙眼和荔枝林,还有芒果、香蕉和高挺的红棉。它们奋力划动的翅膀,搅醒了众鸟的清梦,搅乱了盐灶背村刚刚升起的几缕炊烟,搅散了鸡犬们渐次停歇的几许幽唱。那行色匆匆的样子,像极了外出赶海的渔民。

我知道,它们前行的方向是小径湾,那里有一大片滩涂,食物丰盛,有吃不完的鱼虾。

它们飞行的距离不到十公里,在行政区划上却从惠东县飞到了惠阳区。不知道大亚湾的白鹭们见了,是不是要查验它们的捕捞证件?毕竟是跨区作业。

这群居住在伴海云山的白鹭大约有一百多只。其作业区域大体分为三块:一组去了刚说过的小径湾,一组去了鹤咀村入海口,一组留守本村的水田山地。它们不是百度上介绍的候鸟,一年四季常驻此地,并不像我们小区的东北老乡,天冷来了,天热又走了。

我曾多次观察过它们劳作的场景。

去小径湾的白鹭都很精神,因为那片滩涂很洁净,渔获也多。传说早些年那条小河的入海口很脏,游客意见大,但当地的管理者有担当,很快进行了治理,现在可谓水秀山青,不仅得到居住者和游客的赞赏,白鹭们更是将此视为天堂。每天来往于乌山头绿道的游人如织,他们玩累了,就停下来,站在岸上看白鹭的表演。白鹭们吃饱喝足后,也会倾情投入,用它们精彩的飞行换来阵阵掌声。因为食物充足,它们都会在太阳落山时返回。一路歌唱着掠过我的窗口,把我的目光拉得更远。

而去鹤咀村外捕鱼的白鹭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同样也是小溪,在流经盐背灶村时,先后经历了几个农家乐的污染,紧接着再经过一个菜市场的污水浸泡,原本清浅的溪水已是臭不可闻。周边有5个小区,常住人口近4万,怨声早已达于有司,可他们却充耳不闻。白鹭们别无选择,他们每天天刚亮就赶往海边,本想混个鱼足蟹饱,可有时干到天黑,也只能落得个半饥半饱。

也有少数机敏的,每天守着那条污水沟,捉里边的非洲鲫鱼,只可惜好好的一身洁白,硬是被弄得黑不溜秋,甚是狼狈。

留守盐灶背村的白鹭则是另一番场景。几条小溪,夹持着大片耕地,耕地并不种禾,而是种土豆、红薯、甘蔗、龙眼、荔枝、蔬菜等。当然,更多的荒地上则长满茅草。早晨或者黄昏,便有老人赶着牛来吃草。牛一边悠闲地啃草,一边用尾巴使劲驱赶牛虻。而白鹭们则跟在牛的后面捡拾被牛啃草时翻出来的小虫子,或者到小溪里捕捉螺蛳,到草地上追逐蚂蚱。它们很少在天空飞翔,也很少嬉戏打闹,安静成了它们生活的主调。

夜幕降临,白鹭们不管是否吃饱,都得飞往它们的集体宿舍——一片僻静的松树林,就在西面转角处的山谷里。有一次我追寻到那里时,树梢上正涂抹着一层霞彩,但见上百只白鹭栖息于这片黝黑的树顶。这些忙碌了一天的鸟儿大多数伏在树尖上安静地栖息,只有几只晚归的白鹭在交头接耳,好像在埋怨环境的恶劣。

因为白鹭,我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偏僻的村落。偶尔会去那里走动,以期邂逅那群白衣仙子。它们偶尔也会绕着村庄上空飞行,有时一大圈,有时一小段。可别小看它们这么轻轻一飞,村庄原本安静的空气,被它们的翅膀微微地搅动,形成一股股轻而细的暖流,在半空中流动,带着草木的气息和瓜果的香味,让一个缺少生机的村落日益鲜活起来。

李晓文,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在《散文》《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中华散文》《散文百家》《湖南文学》等报刊发表散文五百余篇。出版散文集《扛着村庄进城》《用脚尖感受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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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作者:李晓文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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