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湴田河

文/蒋集政

湴田河是我爱人家乡双峰县石牛乡的一条小河‌，更准确地说，‌是发源于湴田村的一条山涧溪流‌，途经上茶村，终至常汉村，全长约5公里，当地人因此称为“十里湴田河”。

说湴田河“小”，“小”到《双峰县人民政府关于划定涟水（双峰段）等15条河流河道管理范围的通告》中列出的15条主要河流，湴田河并不在其中‌‌，是未纳入县级河道管理名录的乡村级小河流。2002年“五一”假期，第一次与爱人回双峰乡下老家，看见距离岳父母房屋前不足50米的一条小河，河水潺潺，清澈见底，喜不自胜。我问小河的名称，爱人却不知所谓。

于是请教岳父母，岳父用他标准的双峰话告诉我，小河名叫湴田河。双峰话是湖南方言里最难懂的方言之一，开始时我没能听得明白，以为是“盘天河”，后经岳母及爱人几番解说，才知道是“湴田河”。“湴”字不常见，汉语拼音读作bàn。

爱人老家在上茶村，以前叫上塅村，后来与茶园村合并改名上茶村。爱人说，湴田河里有她年少时的许多记忆，她8岁离开家乡去长沙前，与村里的小伙伴们在湴田河里捉过鱼虾、摸过螃蟹、打过水仗，还在河边洗过衣服、扯过猪草、喂过土鸭……

岳父母是在离开家乡到长沙生活几十年后，又叶落归根回到老家安度晚年的。木工出身的岳父于20世纪80年代只身来到长沙，从湖南大学校办工厂的木工做起，后来在桃子湖畔创办麓山木工厂“自己做老板”，积攒下一份殷实的家业，还被评为高级经济师，成为长沙市政协委员、长沙市岳麓区工商联合会副会长，书写了自己的人生传奇。

岳父母对故乡深怀眷念。移居长沙数十年后，岳父母提出要回乡下老家长居时，内弟是坚决反对的，我也很是疑惑——长沙的生活条件、医疗条件等，明明是要远远好过双峰乡下的，岳父母为何还要远离子女后辈回到乡下安居呢？后来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故土难离，人到老年仍难忘故乡那一方山水，舍不得那十里湴田河吧？

岳父对他父亲更是充满了感恩。2006年，途经上茶村的乡道提质改造，时任石牛乡党委书记专程拜访岳父，希望岳父为乡道提质改造捐资助力。岳父说，以前修建这条乡道时，上茶村横跨湴田河的石拱桥就是他父亲捐建的，现在重修乡道，他愿意捐资将石拱桥改建为钢筋砼拱桥，只是建议将新桥命名为“百川桥”。石牛乡党委、政府经研究同意了岳父的建议。岳父之所以建议命名为“百川桥”，是因为岳父的父亲名李定海（1891-1952年），号百川。岳父母于2011年回到乡下老家择址新建宅院，便将宅院定名为“定海山庄”。

定海公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聪慧好学，20岁便考入公立湖南政法学校，毕业时，他毅然投笔从戎，加入孙中山的护国军，在第二团任团部书记官。北伐战争中，因功勋卓著受到湖南省政府褒扬，其父逝世时，程潜省长和陈明仁将军特送挽联吊丧。

1918年，定海公解甲归田，献身乡政，先后在永丰团局、衡山县署、祁阳县署、常宁县署、永丰镇任职。定海公专注教育，先后出任世德小学校长、永新第二中心学校校长，为社会培养大批优秀人才。由于定海公在地方政界，特别是教育界享有较高名望，1946年全票当选永新乡乡长。对于此职，他曾多次请辞不得批准后，只得一面履职乡政，一面坚持执教。

1949年，定海公力赞程潜和平起义。他积极为过境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筹派粮草，并曾保护多名中共地下党员。

鉴于定海公对双峰历史发展过程中的贡献和影响，2008年双峰县编撰出版的《双峰人物志》，定海公被收录其中。

岳父母再回老家定居后，我和爱人时常带着孩子回乡下去探望。岳父母的新宅院距湴田河200米左右，我们常到河边散步、玩耍，春夏秋冬，日升日落，风霜雨雪，阴晴圆缺，见过各种自然条件下的湴田河风景。通常情况下，湴田河水都是清澈见底的，能看见鱼虾在水里游动，每当此时，我都禁不住走到河边洗洗手，并不是因为手上不干净，而是重温手泡河水里的那份感觉。偶遇大雨或大雨过后，便见河水暴涨，水流浑浊，水面上还漂浮着许多树枝、垃圾甚至有淹死的鸡鸭等家畜家禽。

种菜是农村家庭的必需。岳父母长居乡下老家后也弄了一个菜园，就利用宅院里的闲地，而且将菜地打理得很好。2023年6月的一个周末，我与爱人回老家时看到菜地里的辣椒、黄瓜、南瓜、苦瓜、茄子等多种瓜果长势喜人、硕果累累，我便在微信里发了“岳母娘的菜园子”，那青翠欲滴的藤苗、五颜六色的瓜菜，引来不少朋友的关注和点赞。

不由想到湴田河边滩涂上的菜地。而滩涂上一年四季都有人种菜，特别是夏秋时节，滩涂上用树棍、竹条扎搭起一个个架棚，架棚上爬满了瓜菜藤条，或许是用湴田河的水浇灌的缘故罢，藤叶特别肥实，绿油油的藤叶下挂着一条条黄瓜、丝瓜、苦瓜、冬瓜、南瓜、豆角等瓜条，非常粗壮水灵，心想一定非常美味。

又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老家，在那贫穷落后、物资匮乏的年代，小肚子里经常是闹嘀咕的，如果遇着这样无人看守的菜地，地里有能够生吃的瓜条，比如黄瓜、豆角之类的，明明知道偷窃是可耻的，但禁不住“充饥”的诱惑，还是会悄悄地从瓜角藤上扯下几根瓜条，然后迅速地逃离，基本上来不及冲洗就吃进肚子里了。如今在城乡，都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了，如果有孩子经过某家菜地，看见地里有想吃的瓜条，地主若在的话，肯定会主动摘下几条送给孩子。这或许也是一种时代的进步罢。

“湴”为烂泥、泥沼之意。不知湴田村以前是否为烂泥、泥沼之地，但据村民介绍，至2015年，湴田河曾面临严重的环境问题，河道淤泥堆积长达40年，导致河水干枯，灌溉功能基本丧失。这一年，湖南省档案局到湴田村开展结对帮扶活动，省档案局领导在考察湴田村时见此情景，毫不迟疑地提出“‌不治理好湴田河，对不起老祖宗‌”‌‌。

此后对湴田河进行‌生态修复，结合河道治理、绿化美化和乡村旅游建设，统筹推进‌‌茶旅融合发展‌，湴田村面貌焕然一新：依托湴田河周边山地资源，建成百亩标准化茶园，“鸡啼峰”绿茶成为“致富金叶”；打造“最美庭院”罗家堂、杖理民俗馆等文旅项目‌‌，在靠近湴田河区域种植200余株银杏树，建设银杏观光带。如今的湴田河已转变成为水质良好、清澈甘甜，集水利灌溉、生态农业、乡村旅游于一体的绿色廊道，成为石牛乡乡村振兴的典型代表区域。

岳父母新宅院位于常汉村五一片区。常汉村是老红军、开国大校李云诚（1917-2021年）故里，村里通往县城的K09县道就是在李云诚的关怀支持下修建的，因而又别称为“红军路”。

路是最基本的基础设施，对农村地区交通出行尤其重要，常言道“要致富先修路”。岳父母入住五一片区前，村委会提出将经过岳父母宅院的村级公里与“红军路”建成环形通道，期望岳父母予以支持，岳父母为此捐助20万元。而这条环形路修建时仅3.5米宽，其中350米却是近年来五一片区340多亩流转土地到K09县道的必经通道，成了卡住村民致富的“瓶颈”。2025年娄底市供电公司来到常汉村结对帮扶，争取到产业路项目资金30余万元，于年底将这段“瓶颈路”拓宽到7米，畅通了乡村振兴的康庄大道。‌‌‌

中秋节与爱人、孩子再回乡下探望岳父母，听说石牛乡党委、政府准备将通往岳父母宅院的另一段道路也进行拓宽改造，同时将横跨湴田河之上的钢筋砼拱桥加宽重修。闻此，突发奇想：能否与爱人商量，此桥加宽重修由我们捐助，以岳父李一鸣的名字命名“一鸣桥”呢？

蒋集政，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