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踏遍七大洲的他,在南极冰原,立于雪暴与碧海之间,以诗人之耳接住这漫天声浪,让欢呼不再是简单的鸟鸣,而成为极地赠予远行人的第一声问候,亦是行吟长路上最澎湃的序章。且听他,如何将冰雪译成火焰。8月17日起,红网文艺推出著名环球旅行家、“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李立的环球游记散文。


欺骗岛的背影
文/李立
欺骗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我以为不过是个夸张的旅游标签。直到我站在它的火山口边缘,才明白这个名字有多么精准,只是它欺骗的对象,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风从“海神的风箱”那个狭窄的入口灌进来,在这巨大的环形火山口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困兽般的呜咽。雪被风揉碎了,劈头盖脸地横扫过来,打在脸上,是细微却密集的刺疼。墨镜的镜片上很快就敷了一层薄雪,世界便在白茫茫里模糊了轮廓。

1967年,火山喷发,智利和英国的科考站在一夜之间被火山灰和泥流吞没。我站在那些黑色的火山岩上,脚下踩着的是五十多年前的灰烬。
风从火山口灌进来的时候,我想,那个夜晚,科考站里的人是不是也先听到了某种声音,才意识到脚下的大地醒了?他们有没有来得及握住身边人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喷发没有死人。阿根廷站提前发出了预警,三个站的人连夜撤离,据说连岛上的企鹅都提前跑了。这大概是欺骗岛唯一一次没有欺骗人类,它提前打了招呼,然后才醒。那场喷发还在海湾里升起了一座新的小岛,海底温泉从裂缝里涌上来,让那一片的雪总比别处化得早。
五十多年过去,废墟还在,火山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在火山的纪年里,五十多年不过一瞬,它随时可能醒来。

十九世纪的捕鲸者被它平静的外表所蒙蔽,闯进来才知道,这是火山的心脏。
我们被“地球上最后一片净土”的想象牵引而来,登了岸,眼前却只有一片洪荒似的死寂。资料上说,这里栖息着十万对帽带企鹅,还有鲸与海豹。可此刻,除了脚下被岁月和烈焰淬炼得乌黑的火山岩,除了这永不止息的风与雪,什么也没有。生命的热闹,仿佛是一个遥远的谎言。我们仿佛真的被什么欺骗了。
路在一面巨大的、由火山灰和碎火山石堆成的陡坡前终止了。坡体松散,像一堆被随意倾倒、未曾凝固的灰烬。探险队的红旗插在前面,提示着这混沌天地里不可逾越的危险。我们便不再向前,沿着火山口边缘转而折向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小径,去攀爬一座低矮些的山头。
说是路,其实不过是前人踩出的一串即将被风雪抹去的凹痕。地质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拔起来时带起一阵簌簌的沙响,旋即被风声吞没。

我与夫人一前一后。她的手在我掌心,像呼吸一样自然。爬到一半,实在有些喘,便停下歇息片刻。刚站稳,风势骤然加紧,仿佛积蓄了新的力量,不再是呜咽,而是咆哮。雪片不再是飘洒,而是被拉成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凌厉斜线,抽打着一切。
站在半山腰,无所凭依,人就像狂涛里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我轻轻叮嘱夫人:“抓紧我。”声音出口,便被风撕得七零八落。但我手心感觉到她加重的力量,那是无需言语的回答。虽然隔着厚厚的防水防风保暖手套,我依然能感知到她的体温和心跳。
终于挨到山顶,举目四望,除了绵延起伏的黑暗山际,便再无其他,而风已不是风,是一堵高速移动的墙。也不再是“吹”,而是“撞”和“夺”。它凶狠地推搡着我们的背脊,撕扯着我们的衣帽,更可怕的是,它仿佛要撬开我们紧握的手,将我们各自卷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那一刻,浪漫与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生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我猛地将她拉近,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像两块被风推到一起的火山岩,死死咬住彼此,谁也不松口。脚下分开,死死钉进疏松的雪土里,用一种近乎笨拙可笑的姿势,对抗着天地间狂暴的威力。
夫人把头埋入我的胸口,我能感到她呼吸的急促;我的下颌抵着她的帽子,能闻到她发丝间清冷的冰雪气息。世界在耳边疯狂地轰鸣,而我们拥抱的方寸之间,是喘息,是心跳,是真实而稳固的陆地。
风势稍歇,仿佛一个巨兽短暂的换气。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下山。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在欺骗岛松散的火山坡上,更是如此。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后跟试探着“凿”进去,踩实了,才敢交换重心。

我走在前面半步,将夫人护在身侧靠上的位置,手却不敢有丝毫放松。有那么一刻,她的脚踩进一个被雪虚掩的岩隙,身体猛地一斜。我胳膊上早已绷紧的肌肉瞬间反应,一把将她拽回。她踉跄一下,差点前倾跌倒,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停顿了片刻,让狂跳的心稍缓,然后继续这小心翼翼的跋涉。
回到船上,看到赵队长发来的照片时,我们自己都有些动容。白茫茫的天地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背景,只有两个穿着臃肿红衣的身影,是画面里全部的颜色与焦点。我的身体因用力而微微前倾,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似乎还在空中寻找着平衡;她的身体前倾,一只脚已陷落,全凭那只被紧紧拉住的手,才维持着将倒未倒的瞬间。
那不是摆拍的风情,那是狼狈,是搀扶,更是两个生命在倾覆之际,毫不犹豫交给对方的全部信任和重量。那只拽住她的手,被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的赵队长,用长焦镜头定格了下来。

另一张,是我们并肩在雪原上向前走着的背影。风雪依旧,两个背影挨得很近,步伐一致,朝着前方一面孤零零的旗子走去。照片里我们背对着镜头,看不见彼此的脸。可那只紧紧攥住的手,让背影不再是远去的姿势,而是同行的证明。
我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谁也没先开口。然后,我们会心地笑了,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嘿嘿”,这是我们最私密也最亲密的暗语。这哪里是什么南极探险的奇景,这分明是我们生活的寻常。
自那个傍晚第一次牵住夫人的手,便再也没有松开过。穿过人潮汹涌的机场,入睡时指尖搭着指尖,像一件穿惯了的衣裳,脱不下来了。这次南极之旅,从登上游轮起,这习惯便跟着我们漂洋过海。在欺骗岛这能把人吹走的狂风暴雪里,那紧扣的十指,更是与风月无关了。
站在欺骗岛荒凉的山顶,合二为一抵御狂风时,我忽然懂了欺骗岛名字里那深藏的寓言。它以荒寂欺骗了我们对“生机”的期待,又用风雪逼我们交出所有,交到只剩下彼此。它欺骗了眼睛,却让另一种真实浮出水面:人到最后能给的,也不过是另一只手。
风雪依旧,远处队友的红旗在苍茫中凝成一点跳动的血色。我们转过身,开始往沙滩走。没有再看那些黑色的火山岩,也没有再寻找那不存在的企鹅。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欺骗岛已经在风雪里模糊了轮廓,什么也看不清。但手心里的那只手,还在。
我们留给欺骗岛的,是两个越来越淡的背影。而留在手心里的,她握回来的力道,就是全部了。
(文中图片皆为作者提供,原载《延河》2026年第7期上半月刊)


李立,著名环球旅行家,环中国大陆边境线自驾行吟第一人,足迹遍及南极、北极和高极(第三极)等全球七大洲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迄今行走里程最远的中国诗人,被文学评论家喻为中国当代最经典的行吟诗人和中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第一行吟诗人,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文学》等100多种主流报刊,主编《中国行吟诗歌精选》《中国经典诗歌读本》年度选本和《中国行吟诗人文库》诗丛。出版诗集、散文随笔集和报告文学集共7部和英文诗集1部。现居深圳。
来源:红网
作者:李立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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