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袁平/摄
归去来兮黄天坳 跨越半个世纪的回眸
文/刘时政
一、邀约
2026年,岁在丙午,仲夏之初。当我从微信里点开那份来自江口中心学校的电子邀请函时,屏幕的光微微刺眼,但心头的那一簇火,却被瞬间点燃。十月三日,母校七十华诞。洞口八中——这个封存在岁月深处、带着体温的名字,再一次被郑重地呼唤。
距上一次回黄天坳,已过去八年了。那是2018年,洞口县委党校退休干部支部的那次活动,让我得以重回江口这片热土。我们瞻仰了两座碑。其中一座在黄天坳,青松环抱,是“解放战争革命烈士纪念塔”,那是改天换地的绝唱。
伫立在塔前,看着“浩气长存”四个大字,我的思绪不仅飘向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更飘回了塔下的那片土地——那里,曾是我青春开始的地方。星斗转移,早已物是人非。不变的还是黄天坳。
如今,母校即将古稀,我也已白头。那份“期待”,不再是少年时的懵懂与忐忑,而是一种游子归乡、落叶归根的急切。我想回去,我想再看看记忆里满是黄土飞扬的黄天坳,看看那个曾经没有校门、没有围墙,却装得下我们整个青春的洞口八中。
二、入山
记忆的闸门一旦拉开,时光便倒流,回到了1974年的秋天。
那年,我不满十六岁。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去江口读高中,无异于一场“出征”。家里收到了推荐加考试的入学通知,那是贫瘠日子里最亮的一抹釉色。
开学那天,天空微熹。姐姐坚持送我去学校。她挑着我的行李——其实就是一床半旧的被褥和几件补丁衣服,我从谷雨溪出发。这一路,不仅是地理上的位移,更是我从乡村走向“大世界”的成人礼。
那时的脚步,丈量着大山的脉搏。我们沿着欧溪走,过角立坪、渡田、田家、大月溪。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些地名背后的典故,只觉得路漫漫其修远兮。过了八一桥,便是月溪林场场部,再经月溪中学,一路向西,来到了320国道(那时候还公路还没编号)。洪程、黄金洞、铁山庙、撞脑岩……每一个地名都像一道关卡,考验着我的意志。尤其是“撞脑岩”。
走过菩竹庵,江口豁然开朗。相比于偏僻的欧溪,江口简直就是天堂。我看见了从未见过的街铺,听见了嘈杂的人声,闻到了陌生的市井烟火气。那一刻,世界的边界在我眼前拓宽了。
过大桥,从江口农村卫生院右侧拐入,一段陡坡机耕路,像是对求学者的最后一道洗礼。爬上去,到了丫口处,那座一层青砖房便是学校的心脏——总务处。在那里缴费注册,手续极简,人情味却极浓。中间是食堂,只负责炒菜,米饭得自己蒸;左边是仓库,右边是工友的居所。斜对面那座敞开的砖混房,一间烧水,一间蒸饭,另外两间堆满了干柴,那是属于那个物质匮乏年代特有的干燥气息。
后面丫口处的澡堂,是用木块拼凑的,缝隙较大,正如我们那时并不设防的心,坦诚相见,毫无秘密。
三、黄天坳
黄天坳,这个名字里带着黄土高原般的苍凉与厚重。
丫口的右上边,是一方黄土操坪。二十来个土台阶,用木桩死死固定住泥土,那是通往精神高地的阶梯。两个篮球场,黄泥地,没有划线,比赛时临时撒一圈石灰了事。球架是纯木板的,篮筐是用三根六码丝钢筋捆扎圈的。每一次投篮,都伴随着木板震颤的“哐哐”声。
操场后方,竟是一座砖窑。这或许是这个学校最独特的地标。因为,我们不仅是读书人,更是建设者。
左边的三座砖房,构成了教学区。第一栋是大礼堂,主席台后的两间房住着校领导。正门是两层小楼,五间房子加大门,是江口区教育办办公的地方。楼上三间房,中间是会议室,上楼第一间是教育办主任肖海仁,与我同村,父母认识他。谢火山老师住第三间,他年轻帅气,篮球打得特好。师生进出走礼堂侧门。从礼堂侧门经一层走廊第二楼教学楼,再往里便是第一教学楼,每栋教学上下两层,有教室六间,有12间教师住房。两栋双层教学楼,八间教室,八间教师用房,中间有连廊相接,下面过人,上面住人。这便是全部的学府气象。礼堂正门斜对面有一露天水塔。水是河边田里的井里抽上来,扬程有六十多米。
没有校门,没有围墙。学校与天地融为一体,就像我们的思想,无拘无束。那时髙中只有两年,每个年级三个班,初中也有两个班。两间教室分别是男女宿舍。双人,每个铺安排两个学生。没有图书室,教室有图角。没有实验室,我们就把大自然当实验室;没有教辅资料,我们就把课本抄了一遍又一遍。
四、先生
校长邓集中,副校长谢光炉、王怀奕,团委书记谢恩德。这些名字,如今忆起,依然如雷贯耳。他们不仅是管理者,更像是一群守护者,在风雨飘摇中尽力护住那一盏知识的孤灯。
我被分在17班。班主任周廷湘老师,兼任语文。他瘦削、严厉,住在教室后面的小屋里,学生的喜怒哀乐,他尽收眼底。数学是谢正楚老师教的,英语先是卿彪老师,后是肖春梅老师。物理老师易桂青,后来换成了梁辉煌。化学老师左自坚,后来是肖𨈘莲。政治老师谢恩德,后来谢光炉副校长也亲自上阵。史地老师肖友生,体育则是欧阳金堂和肖调君两位老师。谭炳煌,刘本经夫妇、袁先贻老师语文教得特好。雷惠生、张一支的数学,袁炬的理化都很厉害的。
那时的教材简单,过程单一,考试大多是开卷。大量的时间,我们被裹挟在“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浪潮里。荒诞的是,在那狂热的口号声中,我却背熟了不少法家著作,甚至记得“双泓羊舌战群儒”的段落,也记住了那个著名的讽刺——“马尾巴的功能”。
但老师们是清醒的。他们在夹缝中授课,在缝隙里育人。他们对学生好,学生便加倍地尊敬老师。那种纯粹,是现在难以想象的。没有早恋的困扰,没有校园霸凌,甚至没有“防溺水”“防性侵”这种如今看来必备的安全教育。我们讲得最多的,是“勤工俭学”。
五、劳作
如果说读书是脑力劳动,那么在洞口八中,体力劳动才是主课。
每周五天上课,必须拿出一天来劳动。这是铁的纪律,也是生存的必需。
我们入学后,上了四天课,全体师生便去江口附中,六家店上首边,去搬拆了房子的木材,到黄天坳,力气大的扛两块,小个子扛一块,还有两个抬的。后来,就是去操场挖土,去角力坪、海底坪、漆树坪砍柴。1975年底学校卖了手扶拖拉机。直接从坑里爬坡往往爬不上,要人去推。于是发动学生用锄头和畚箕,大干一个冬天,硬是挖出一条“之”形机耕路。最苦的,莫过于去三胜锰矿担锰。十几里山路,扁担压在肩上,那是真真切切的痛。下坡时,两条腿不停地颤抖。还有做砖。我至今还记得那套流程:挖土、踩泥、扶墙、打坯、晒砖、收砖、码堆。泥巴在脚下被踩得像糯米一样粘稠,那是与大地的亲密接触。汗水滴在泥坯上,瞬间就被吸干。我曾创下过一天做六百块毛坯砖的纪录。那双手,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1976年竣工的那栋学生宿舍楼,红砖砌体里,凝结着我们无数同学的汗水。每一块砖,都是我们青春的见证。每当路过那栋楼,我都会想:这块砖,是不是我做的?
每两周放一次假。回家拿粮,是另一种形式的“乞讨”。走近四十里路,往返八十里。返校时,扁担一头是几升米,一头是一网袋红薯,中间还得挂一罐酸菜或炒豆子。那就是半个月的口粮。
有一次走到黄金洞,天全黑了。人累得像一摊泥,肩上的担子却不敢放下。就在绝望之际,一辆自行车停在了身边。江口区文教专干覃正铃同志,他去区公所上班,看见了我这副狼狈相。他没有多话,将我那沉重的米袋和红薯挂在了他的单车后座,一直带到了江口祠堂区公所。
那一刻,黑夜里的那盏车灯,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这份恩情,半个世纪过去了,依旧滚烫。
六、碑
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关于劳作和苦难的文字?因为在黄天坳,教育与生存是同一命题。
我们在那样的环境下,居然没有垮掉。相反,我们学会了坚韧,学会了感恩,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
正如那两座碑。
一座是抗日将士纪念碑,在枞山垴上,那是“忠”。提醒我们不忘国耻,牢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的悲壮。74军的英魂,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让我们得以在和平的废墟上读书。
一座是解放战争纪念塔,在黄天坳上,那是“义”。七位解放军战士,为了剿灭土匪,为了人民的江山,血染疆场。他们的遗骨,就长眠在我们每天奔跑的操场东边。
我们每天在烈士的注视下做操,在英雄的守护下读书。这种无声的教育,比书本上的教条更有力量。它告诉我们:生命可以卑微,但灵魂必须高贵;生活可以清贫,但气节不能丢失。
七、归来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洞口八中,后来更名为江口镇中学,去年又署名江口中心学校。名字变了,地址变了,但根没有变,魂没有变。
听说学校要启动《江口教育志》的编写,要举办首届校友论坛。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文字可以记录历史,但记录不了那份寒夜里的温暖;照片可以定格容颜,但定格不了那段岁月的重量。
我期待十月三日。
我期待再次踏上那条机耕路,虽然它早已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我期待再次站在黄天坳,虽然那座青砖房和木板厕所早已荡然无存;我期待再次见到当年的同窗,虽然大家已是古稀之年,满头雪霜。
我想去看看那座“解放战争革命烈士纪念塔”,在塔前深深鞠一躬。感谢你们,给了我们一个安静的校园。
我想去看看那栋我们自己烧砖盖起的宿舍楼,摸摸那些砖缝,是否还残留着我十六岁时的指纹。
我想去寻找覃正铃同志的后人,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一眼,说一声:“谢谢,那晚的灯光。”
归去来兮,黄天坳。你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精神原乡。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你,我就有了底气,有了根。
2026年秋,以此文代酒,敬往事,敬母校,敬那永不褪色的青春。
(本文作者1976年毕业于洞口八中(黄天坳))
来源:“月亮上的小溪”公众号
作者:刘时政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