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封信,见字如晤
文/周慧
一个去往春天,一个去往冬天
凌晨两点,我的飞机正在穿越菲律宾上空,你已经在睡梦里了吧。明天你将启程去往欧洲,愿你旅途平安,一夜无梦睡到目的地,我查了那边的天气,微凉,偶尔有雨,像春天。我们从酷暑出发,一个去往春天,一个去往冬天。
窗外一片漆黑,我从未见过如此空无一物、又辽阔深远的黑,没有睡意,想起下午的司机。飞机从广州出发,我坐商务车从深圳到广州的白云机场,下午三点的商务车只有我一个乘客,司机放旧旧的粤语歌,说地道的粤语。他说他小时候痴迷听电台里的说书,怕被留堂耽误听故事,一直是乖学生,下课便往家跑。他找出当年的音频,粤语说书,周正,细腻婉转。他很欣慰我也能体味到独特的美。他说,粤语是我的母语。
我听到“母语”一词时差点失笑,但他说得很自然与笃定,丝毫不觉得用错了,仿佛理应如此。他是把粤语以及这个可以仅有一个城市的地域当成了家园,其他地方全是他乡。我现在很喜欢和那些家乡属性很重的人交流,借由他们独特的口音和神态了解和靠近一个可能我自己很难去往的地方。
他和你同龄,我坐后面只看到他一点点侧面,耳廓,黑色塑钢眼镜框,脸颊和颈部麦色的皮肤。如果司机知道我总是在看他,可能会觉得我太孤单。当然,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他,你也有一样的眼镜框,一样麦色的皮肤,嗯,我还能想起,这麦色皮肤的温度,比我的略高那么一点点。
突然醒来,点开屏幕,此时我正过赤道,离地九千多米,你醒来了吗?你好吗?
飞机落地后,机场比我想象的要小很多,平很多,荒凉很多。要坐的车还要一会才到,看到大厅侧门外有好阳光,我走过去,推开门,极目之处一片空旷,没有楼,只有几棵树,远近一块块起伏的鲜绿色草坪,太阳悬在半空,从天空深处涌来的灼热和寒气,与这碎金般的阳光一起打在我身上。
车开往住处,一路两侧都是起伏的矮山丘,覆盖着绿草地和墨绿树木,点缀着散落如珍珠般的房屋。云很多,很低,仿佛伸手能摘。纬度高,温度低,低空就能结团成云。
到住处后天已漆黑。放好行李准备出去吃饭,推开住处侧门,突然堕入纯粹的漆黑里,一种绝对的黑。这时才知黑不是一种颜色,而是空无,没有任何轮廓、触感,甚至连意识都瞬间失去的空无。很久后——其实是随后,但仿佛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般漫长——才听到风掠过树枝的声音,它们和你,都在这黑夜,一种亘古的黑,从来都有,只是我们看不见它,而后失去了它。
我过去一些年里经过的夜,城里的夜,建筑物的线条始终在,月亮要很亮才能显现,云不重要,无人观看,村里的夜要黑一点,但山有轮廓,树有轮廓,星有颜色,云来云去,有时淡有时深,海里有渔灯。而这里,是完完全全的黑,是最初人们给这种黑命名时的黑。
我和你的时差是十三小时,你正被接近正午的阳光照耀,春天你好啊。
始料不及
我住在一个农场里,有一片牧场,一座矮山,两个池塘,两片小森林,一条河流。河里靠岸一层厚实的深褐色浮萍,有一种黑色泛着暗蓝光泽的野鸡经常踱到河里踩着浮萍觅食,它们也许觉得这可能是软一些的泥地吧。河里常见的还有野鸭和野鹅,翅膀用力在水面一拍,就直接起飞了,一只起飞另一只接着,然后在空中追逐、翱翔,有时会叫,空中响起巨大、缭绕的嘎嘎声。
这里冬季温和多雨,兼具亚热带和温带气候特征,一些树常青,从不掉叶,一些树全部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很奇异的景象,气温也是,早晚可寒冷,有阳光的中午接近初夏。
这里的云很低,像倾身在地平线上,垂柳枝擦到水面般。有太阳时,我长久待在户外的门廓下,从清晨到傍晚,收揽在我眼前经过的半个天空的云,看着它们从西到东,时停时疾地掠过松树林,池塘,牧场,去往那看不见但知道必定是,必定在的海。
纬度高,水汽升到低空已冷凝成云。以后有人问为什么云低,我就这样答。这是我查到的答案。我还可以说,因为云爱森林,爱大海,爱地面上的一切事物,这些白色天使倾身而过,眷顾美丽的植物,可爱的动物,以及仰望和低头的我们。
风时常很大,农场有几处林子,高矮疏密不同,风就有了不同的声音,经过枯瘦树枝时发出剑啸声,经过针树林是唰唰声,过阔叶树时像呼啦啦的击掌声。风还有不同的形态,池塘被吹起一圈圈的波纹,草地上刚长出来水仙柔嫩的茎往一边倒去,还有,看到鸟在空中飞,突然展平翅膀,像一个风筝,这时你知道它得到了一阵好风,可以把它带往要去的地方。
如果我说,我在想起你时,就像平地起了龙卷风把我抛至半空,瞬间失重,你是否会笑我?总有些事始料不及,北半球和南半球,仿佛被一片光照耀着,从北边和从南边照耀没有什么差异,连池塘的鱼都没有察觉这个俯身带着小心思看向它的人,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它能想象这个人曾站在这个球的另一端,脚像粘在球上而头朝下的样子吗?不能。我能,我想象此刻我在村里的邻居们,她们仍身处夏季,热得要死,整天头朝下地来来去去,如果有隧道从地心穿过,什么时候往下变成往上?冬变成夏?而最始料不及的事,是爱一直携在心里,从失重到超重,从地壳的核心涌起,从我找到你。
理想的工作
早上农场有车进来,这是极稀奇的事,要知道我已好几天没有见过一个人了。我跑到阳台看,只见一辆工程车停在屋旁的大树下,一个大胡子帅哥下车跟我打招呼。我想起前几天农场的管家跟我说这几天会有人来修剪树,应该就是了。我英文完全不行,只会四五个单词,你好,可以,不行,再见等等,所以这个大胡子帅哥朝我笑着说话时,我只能望着他笑,感觉自己像一个微笑的雕塑。
他们有两个人,大胡子帅哥身上挂满工具,另一个没有工具,站在树下。他们要修的树就是屋旁这棵高约二十米的树,大胡子往树上爬,像松鼠一样灵活,爬到高处用绳索挂好自己,拿出刀和剪刀开始修剪树枝。咔咔咔,旁枝掉到地上,另一个人在树下左看右看,有时要离开十几米远,嘴里喊着手上示意着,大胡子移过去,并不马上剪,而是商议,达成共识后,拿出趁手的工具,各种弯刀剪刀,工具好用,手腕粗的树枝也像切菜一样容易,手起刀落,割完一根换挂绳,移到另一个树杈,熟练,有节奏。
我痴迷地看了近一个小时,看到一棵树从繁茂到疏朗,从极多旁枝到主次分明,最后看他们把剪下来的树枝一一拖进他们的车厢后再离去。我想说,这是我在这里发现的理想的工作,不,我不想做那个在树底下指挥的人,我想做上树的那个,攀来攀去,从一棵树枝跳到另一棵树枝。
几天后,又有人进农场工作了,这次是来修整花园的,三个人,我一看到和我一样的人,奔过去问,你们是中国人吗?他们说是啊。真是天降天使,我立即换了适合干活的衣服跑下去。有什么活我能干的,尽管吩咐。
蔷薇剪枝要狠心,剪得少反而会开得少,不要舍不得剪。艾伦说,他教我剪枝,前几天我自己给几十株蔷薇剪的枝全部不行,要重新剪过。他在国内学园艺,在这里注册了一个园艺公司,底下有三两个员工,但大多数活他都一起干。他,是学园艺的,啊,真是我的天使,这下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干活了。几个樱花枝正在打苞,他咔一下剪下,我还没来得及心疼。他说,树型更重要,树型好看了,花就好看。我把他剪下的桃花樱花枝全收起来用水养起来,一周后开了好多花。
修完枝后,艾伦说体力活来了,要挖百子莲的根。它是非常美也很合适的庭院花卉,这里土肥雨多,没有天敌,无限繁殖,三四年时间,原来只有靠围栏一溜,现在上百平米都是。“要挖很深把根系全挖出来,否则一点点根就会长。”我戴上手套,铁锹和锄头轮流用,十分钟全身被汗浸透,又累又兴奋,喝杯咖啡继续,整个下午我都在花园和他们一起干活,那晚我睡了一个可能是一两年来最长最沉的觉。
花园太大,一天做不完,第二天,第三天他们又来了,还拖来了一条小船,用来打捞池塘里过多的浮萍和莲叶,我在农场里找了一个捞鱼的渔网,想捞几条鱼做晚餐。不过,鱼没捞到,倒是扯莲叶时扯出一些比手指粗一点的根,我姑且叫它藕,吃了两小节,跟藕一样清甜。
艾伦说没想到你喜欢做这些事,你可以找人弄个工作签证,想干花园活这里到处都有,你可以好好琢磨一下。说真的,我有点动心,与植物打交道太好了,这是一种确定性很高的工作,看得见摸得着,而且看着植物经自己的手变得更美更好,成就感又好又及时。我想了想,但瞬间打消了念头,如果我自己这些年来不是一个农民或菜农或园丁,只能说明我有更想做的事。
也许是写作?这不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与目的吗?命运把我送到这里,让我看到这些,已经给予了我足够的奇迹,我不能要求更多。
今晚请和我一起去旷野
一只小羊在山脚下的牧场边缘,茫然四顾地“咩咩”。它迟疑了一会儿,脸转向我,和我应起声来。我的每一声它都仔细辨别,再谨慎发出,有一次它几乎想向我走来。
霎时想起八九岁时,我在学校附近秋收后的稻田里捡谷,刚收割完的田里,总有一些漏掉的稻穗可以捡,久了就不好捡了,会掉到田里被冒芽的紫云英淹没。我的围裙兜里装着稻穗,谷子饱满,有锐利的芒,但我家鸡不怕芒,吃得很欢。深秋天黑得早,有时弯腰都难以辨别,但我仍待在田里,等母亲喊“小妹,吃饭了”。我等她喊才往家跑,也许我想显得捡谷忘食,好得到母亲的夸奖。
我对小羊说,去,去那边找妈妈,它也在找你。我说第二遍时,小羊似乎明白不能靠近我,它往湖边走,走两步还回头看我。我知道那是正确的路,下午我曾翻过围栏,想看羊住在哪。湖边高大的松树林里,青草、苔藓和掉落的深褐松针,是羊儿的柔软地毯。
小羊往那边去,它会找到妈妈。
看小羊隐没在黑暗里,我也往屋走,石子在脚下刷刷响。
空气沁凉,我能闻出空气里松树和青苔的气味。下午在另一侧小树林里散步时,桉树和林下水仙的香味让我久久不能离开。傍晚下到池塘边,跪下,伸手去拔那一半水面一半水下的通芯草,看它究竟是不是荸荠。我撸起袖子,顺着一丛通芯草往下探,触到泥,我用手掏,不,此时适应另一个字,“掬”。
我小心翼翼,生恐想象中的荸荠掉落水里。扯出来后,只有细碎的细根和软泥。有些失望,荸荠自由的梦想破碎了,但随即水面涌上一团别样的空气,那是淤泥的气味,瞬间弥漫全身,我对这气味如此熟悉,仿佛我就是池里的野鸭,是浮萍,或是我手间曾深深扎入淤泥的水草。
一段长缓坡,坡上有屋,窗子透出橘黄的光。我慢慢往上走,跑完步后身体微乏,倦鸟待归林。且慢,再绕屋一周,看看那些植物。
每天早上我会绕屋几周,看看清晨的植物,一些是我熟悉的,多肉便是我熟悉的,我在家养在盆里,每天抱着盆随太阳移动,上午放阳台下午抱到西边的窗台,这里,它们种在南窗的花沿或走廊旁的地里,无法移动。多数都不熟悉,一些矮丛明明不像要开花的样子,却突然开出白色的小花,一半耀洁的花瓣朝上,另一半带深红的细点点朝下,像微型兰花;一些叶子细碎像开伞形花的植物,却开出雏菊样的花;一些像冬寒菜的植物,感觉花应该藏在叶里,但高高伸出花茎凌空盛开。
我看它们在晨光里苏醒,现在看它们在最后的光线里闭合,我仔细辨别轮廓和清晨有什么不同,看经过一天的露水、雨和阳光后它们有什么奇迹发生。这是我生活里重要的事,和幸福一样重要。
我从来没有跨过赤道。好吧,实际上,我只坐过一次国际航班,十年前我蹭邻居工作的机会去过一次泰国,五天,我不懂英语,紧紧贴着她,像她行李上一个沉默的人形挂件。
十几年里,我的世界就是我的脚步踏到的地方。屋内在客厅、书房和厨房移动,屋外在山里、海边和盐田间移动,不停留,不与人对视,也无人与我交谈,像一株植物,有雨接雨,有光承光,我想以后也一定是倔强地站着死去。
现在,我的头顶洒满了钻石般闪亮的星星,它们近得要命,向我眨眼,仿佛有悄悄话对我说。这里是南半球,夜空像一整片幕布,星星和月亮都以最完美的形态投影——对,电影是虚构真实最要命的艺术。
两个月前,我和老朋友杰茜在山下走栈道,她年初过来陪读,女儿放暑假时短暂回国,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微死未埋。她在村里十来年从没见过我如此沮丧,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拥有几乎绝对的自由,但似乎被焊在这里了,我说我羡慕她的人生里有这么一段往旁侧迈开的旅程,有一整个新世界新生活的记忆,而我再也不会有新的记忆,因为我早已熟悉这里,每个季节,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杰茜说,我觉得你需要一份爱情。
我愤怒,我缺的是爱情吗?不!我缺的是能遇到爱情的命运,缺的是人生有新意的命运,我这人,五行缺命。但现在,我在这里,当我和村里的老朋友杰茜在离我们村万里之外的山顶碰面时,我大喊,我来了我来了。
我先到这里。在命运到这里之前,在它过来把我捉回去,摁在那租来的夏天有四十几度的顶楼之前,我将在这里,看最近的星,摸最新奇的植物,吃最可口的食物,我还要趁命运不注意的时候写下以后也许会觉得羞耻的文字。
这依然是一个惊喜
天晴的夜里,我会长久地待在外面,仰着头看星。这里的星太亮太密,第一次看到时吓一跳,像幕布,我看到一条隐约的亮亮的光带,我知道这是银河。对,这里是肉眼可以看到银河的地方,我知道你那里看不到,你在伦敦。我在手机上下了一个识别星系的APP,我想回去时告诉你我看到了哪颗星。
我仰头看星时,总想到那一晚,去年的一个夏夜,我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在陌生的街道游荡,未敢走远,在繁华城市里不算偏远却算僻静的一角来回兜转。现在我还记得,哪些店在哪条街,一些人如何坐在树下喝酒。
时间很早,特别早。我知道离看到你还有至少两三小时,但我仍然一遍遍兜到几小时前我和你分别的街角,看那周围的建筑物,高的矮的,疏的密的,我想象你在其中某一栋的某一个会议室,站在某个角落,听着看着,偶尔笑一笑,心里有话但很少说出来。
我跟自己说话,跟树说话,跟夜里的风说话。单车踩累了,我就停下来,靠一靠,再骑。你说的江,我看了一眼,但没去江边,我怕找不到回来的路,也怕我还在看江水时你出来了,正在找我。
后来,我想时间差不多了,提前半小时,我兜到那个街角,对着斑马线的商铺已打烊,旁边有辆电动车,车篮里有个空的塑料包装,我拿下来,铺在商铺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时不时望着你来的方向,心里有很多颜色,每一种颜色都又细又暖。人渐渐少了,夜深了,你还没有出现。但心里不急,就那么等着,心满意足地等着,像釜底有薪,落地有根,黄粱有梦,刻舟有剑那样等着。
那个深夜,我等了很久,但没有一秒钟是虚度的,因为我在等着一个人出现。我一点都不急,因为我知道你会出现,然后我会起身,跟在你身后,或者,并肩一起走。我坐在台阶上,我坐在宇宙中心,而你是银河。
现在,我在南半球看着真正的银河想起你。尽管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还是感受到了极大的快乐,几乎接近于幸福,它就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与痛苦缠绕在一起。这些天月亮很好,每一天我都会看月亮,看它一天比一天晚升起,一点点鼓起到圆满,再一天比一天缺损。我看着月亮依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我走过来的,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有幸运,它依然是一个惊喜而且不会停止,就算一切结束,这依然是一个惊喜。
现在,我依然看重你,比那时更多更深,更轻松,也更自由——就像喜欢阳光,喜欢海一样,它们一直在,总会回来,我的自由是我可以自由地靠近,置身于光里,徜徉在海里。银河如此广阔,孤独也如此广阔,我是如此喜欢我的孤独,置身孤独让我与真实生活的事物相通,与这风,这阳光,这海,与我自己,与我心底最深的你。
见字如晤。


周慧,十八岁到深圳打工,四十岁辞职,居深圳东部海边洞背村,十一年无业,喜欢阅读写作。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周慧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