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李小平/摄
幽林惊梦:与秦岭之王的擦肩而过
文/杨石珊
作为一名新闻记者,我曾走过喧嚣的都市街头,也曾深入过静谧的乡村角落,但从未有过一次采访,像在陕西长青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巡护体验这般,让我感到生命的渺小脆弱与宏大强悍竟能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那天早晨,我背着相机,跟随资深巡护员李爱国踏上了巡山路。李爱国是个话不多的人,面庞被紫外线和山风雕琢出如岩石般的质感。他递给我一根削尖的竹杖,只说了一句:“山里的路,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脚底板感知的。”
早晨的秦岭,水汽蒸腾,白雾弥漫。我们带上简单的干粮,从哨所出发,目标是规定的15号巡护线路。这里的林木遮天蔽日,山沟深切陡峭,地形复杂得超乎想象。我们要穿过一人多高的灌木丛,翻越布满苔藓的湿滑石梁。渴了,李爱国便寻一处石缝中沁出的山泉,说那是大山的馈赠,让我喝;嗬,那泉水清冽甘甜,只是有些冰凉,激得人身心荡漾。
“老李,在这儿巡护,您最怕什么?”在一次休息间隙,我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问道。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扫过四周幽深的密林,沉声道:“体能消耗、荆棘划伤都不叫事儿。在山里,人回归原野,你得有自知之明。虎豹、黑熊、野猪、羚牛……它们才是这儿的主人。闯进别人的领地,怀揣忐忑,最要命的就是‘狭路相逢’。”
我握紧竹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岑寂的密林,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下午四点多,完成规定的巡护任务后,我们已是精疲力竭。回程路过平房沟垭口时,森林里的光线开始变得诡谲,明亮、黯淡与驳杂交织,那是白昼与黑夜更迭前的博弈。
为了节省时间,李爱国提议抄小路越过一个山岬,这样能减少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但在具体路径的选择上,我们产生了一点小分歧。李爱国凭经验想走掩映在灌木中的旧径,而我凭着无人机航测图的记忆,认为地势较低的河道,视线更开阔,人身更安全。
“山里的动物也喜欢走平缓的川道。”李爱国坚持道,“咱们得走梁上的林子,虽然累点,但那不是它们的‘高速公路’。”
或许是记者的好奇心与心中的那点固执在作祟吧,我执意想沿河道拍一组光影大片,而李爱国则为了确保林区的传感器数据,必须沿山上的小路巡视。最终,我们决定在山脚下的山王庙哨所汇合。
我顺着河道走了一阵,发现河滩碎石嶙峋,朽木横斜,行进极难,只能折返向林缘的小路靠拢。天色渐暗,灌木林子里透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暗紫色。风掠过丛林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被放大成一种令人不安的低吼。
就在我刚刚踏上一段相对平缓的山坡时,变故陡生。
毫无预兆地,一股劲风挟裹着一种野性、腥膻且带有浓烈骚腥的气味,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那种味道是如此陌生且原始,瞬间激发了我身体里潜伏的本能恐惧。
“哗啦——”
前方不足十米的灌木丛猛地分开。一只金钱豹,秦岭食物链顶端的王者,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了我的眼帘。
它浑身闪烁着暗金色的圆斑,在林间残存的微光下犹如流动的金属光彩。它身子前倾,前腿胛部高高耸起,肌肉在皮毛下紧绷成蓄势待发的弓弦。那对莹光逼人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它已锁定了我。
那一刻,空气凝固了。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攫住,血液开始倒流。我曾在资料卡片上无数次见过金钱豹的照片,但当它真实地站在你面前,释放出那种绝对统治力的威压感时,我才明白,任何文字和影像都无法传达那种死亡碾压的寒意。
它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并不高昂,却像闷雷一样在我的胸腔里震荡,撕心裂肺。我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对峙中,豹子的长尾不安地左右摆动,抽打在周围的枯枝败叶上,发出“萧萧”的声响。它似乎也在判断,眼前这个背着黑色“硬壳”(摄影包)、手里拄着竹棍的生物究竟是什么动物,威慑力大吗?
紧绷欲断的一瞬,我想起了李爱国在路上跟我讲过的一个故事:曾有巡护员在林中遇险,利用怪异的声响或动作震慑住了野兽。
我颤抖着手,从挎包里掏出了采访用的罗盘和金属外壳的录音笔。尽管汗毛倒竖,怕得要命,但我不能跑,一旦转身,我将成为它的猎物。我拼命稳住狂跳的心,强迫自己直视它的眼睛,口中发出低沉且有节奏的呼呵声,同时举起罗盘,在空中上下左右大开大合地划着“十”字,金属边框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豹子歪了歪脑袋,它显然被这从未见过的古怪举动惊扰了。它低伏的身姿微微抬起,发出一声心有不甘的狂啸,震得头顶的树叶瑟瑟落下。
几分钟的对峙,对我而言却像度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这只高傲的生灵似乎失去了纠缠的兴趣,它摆了一下头,鼻子喷喷,姿态优雅地迅捷转身,身形一晃,“欻拉”声响,便消失在茫茫的密林深处,仿佛它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一股未散的野性气味。
豹子隐去的一刹那,我全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瘫坐在潮湿的腐殖质地上。汗水浸透了冲锋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隐痛与庆幸。
不知过了多久,林中传来了李爱国急促的呼喊声和手电筒的光束。
“没事吧?我听到豹子的叫声了!”他冲过来,扶起还在颤抖的我。
我看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老李,我看见它了。它是真的……是真的美啊。”
恐惧之后,心底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感动。我意识到,这片土地并非荒野,而是一个有着严密秩序和尊严谨守的世界。那只豹子没有攻击我,或许并非因为它害怕我的罗盘,而是因为它在那一刻选择了宽容。在这片它守护了千万年的家园里,它才是真正的主人,秦岭之王,而我,不过是一个幸运的访客。
回山王庙哨所的路上,林中愈发阴暗。远处的树木在晚风中摇曳,仿佛有无数生命在暗处窥视。但我内心的恐惧已然消散。
作为一名记者,我一直在寻找关于“和谐相处”的词汇,却没料到最深刻的答案竟是在这场险些丧命的遭遇中获得的。
真正的和谐,绝非单方面的征服或虚伪的怜悯,而是彼此退让、各司其职的敬畏。巡护员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行走在这些小路上,用孤独和汗水守护着这份平衡;而山里的精灵们,也用它们的出没提醒着人类,自然的边界不可逾越。
当我站在山王庙哨所前,看着秦岭连绵的剪影没入夜色,我转身对着这片深沉的大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对守护者的致敬,也是对所有生命的敬礼。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荆棘,只要人类懂得在自然的法则面前克制与退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都能在同一个星空下,各得其所,同生共荣!

杨石珊,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大秦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出版散文集《山溪弯弯》,另有《引酉壮歌》《人文洋州》《秦岭四大国宝》《蔡伦与造纸术》《华阳名胜与传说》等多部文化专著。

来源:红网
作者:杨石珊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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