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论坛网友许志国/摄

负空间诗学（组诗）

作者丨张进步

◎直到我看见你

阴云统治了我。既无可

名状，又无法说明，亦无可逃避

我把那铅灰色

慢慢收集，在我的铅笔袋中

一月如此，二月如此

大概三月仍将如此。大地上的嫩芽

从去年的十二月底扎出来

我沉默。祈祷。破灭和希望交织

我已经看到过一些花，还有

其他的花将会开吗？

此刻对于客观规律我也满怀疑虑

世界沿着一道山脊，渐渐地

铺陈下去

直到我看见你，从大地的身后

一跃而起，仿佛一只

金色蟋蟀，在天空的云丛里高声喊叫

我才谨慎地伸出脚，让它们

在黄金的光芒里颤抖

仿佛春风拂过经雪的树枝

◎在黑暗中

有段时间，晚上睡不着觉

关上灯，我喜欢模拟击鼓动作：

伸出两只拳头，当作鼓槌

在黑夜的鼓皮上敲，一边敲

一边听见黑暗中自己的心跳

后来夜色越来越黑，黑到

只有用睡眠才能抵御它巨大的沉默

我睡着了。黑夜的鼓声却一直未息

好多年过去，我成了一个

提心吊胆的中年人

现在，黑暗常常整夜地轰鸣

我变成那个被生活不断敲打的鼓皮

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时刻提醒：请接受

这个世界对你的敲打

它在给你提供更多的血液和氧气

◎负空间诗学

我得到一种并不存在之物

以你的离场作为充分证据

三月的空房子，发出嘶吼

不存在是存在的典型意义

我生出一个时间的怪孩子

作为男性，我长出了子宫

为了哺育，又流出了奶水

他长成为我镜子里那个人

消失的只有第二人称你

当我写到此处不由惊醒

你沿着一条旧路回来了

你是你的另外一种形式

◎入间川

半个下午，我坐在这座河川旁

看电车从桥上一列列驶过

一个个反光的车窗：没有一个

与我有关。可我依然在看

从前往后看，从后往前看

一个接一个看，眼花缭乱地看

那时鹭鸟和野鸭从河面飞过

酢浆草和紫花地丁在风中摇晃

直到红色太阳在山顶和树木拥别

几个刚打完门球的乡下老头

手里提着一根根木制球杆

坐进他们的方头汽车。我才感觉到

眼前的世界轻轻抖了一下

还有另外的一条河，和另外一些

我所熟悉的老头，他们死了

曾几何时，他们的手里也提着

一根根木杆工具：锄头或者木叉

但我从没见过他们坐上汽车

半个下午，我坐在一片荒草里

似乎忘了人到中年，我在漂泊

◎通惠河

好长一段时间，我很想为

通惠河也写首诗：很短也行

可在我遇见它的那个三月

它的河面过于开阔，让有些东西

很容易就流走了。这里面

肯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一些野鱼藏在那条青褐的河水深处

不知何时才会浮上水面

吐露气泡；无数个日夜

我在社会的深处潜行，白日做梦

至今我也不知道，那条河

在什么时间被我埋进了虚无

我又是怎么做到的，在那片虚无里

建立了一个层层波纹的宇宙

◎时时刻刻

人生中的大多数时刻，我忘了

我在旋转，被动地旋转。

地球也很无奈，她在阴影中

已经自转了四十五亿年；与此相比

人类面对的处境要好得多得多。

还有一些时刻，我模拟提塔利克鱼

对着空中喷吐气泡。在潮湿的

沼泽中的遭遇被我刻意忽略。

我不得不忽略：我们生活的地球

正是被大气层包裹的一个小小气泡。

除此之外，我还自修星星计量学

在四十五亿年的阴影里

找出那些明亮的部分：这很重要。

有时你甚至得从自己兜里掏出金币

用以弥补天上星星死亡造成的亏空。

◎春雪

以雪为镜，你看到一个惊蛰

世界正朝着反向行走

很多镜子同时现身。然后是夜晚

一切归于沉默。只有城市的楼群

活了过来：人已入睡；

树和花还未醒；反光的屋顶

目光复杂——它们终于明白

世界是一台跑步机，生命多么躁动

在其上只能原地踏步：四季轮转。

当然也大可不必故作悲观。

总有窗户亮着，做梦的人

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上捕鲸鱼。

◎风

面对城市我依然手足无措，借用

既有的砖瓦和水泥

我构筑了自己的城堡

可得在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仍然是

荒野的一部分。我在每个日暮时分

放牧青草、蟋蟀和飞蛾

并以此回到我来时的那个地方

只是仍有一些东西

我再也无法找到，那就是

寂静的喧响。为此我夜夜耳鸣

自己给自己配制了

由蝉噪和蛙鸣辅以神秘比例

混合而成的灵药，日日服用

所以你才看到这样的我：

时常静止，偶尔发呆

并像一串老玉米，垂挂在房檐下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自己开始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