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斗其文,沅水留魂
——品读凌宇《沈从文传》
文/杜忠恒
凌宇《沈从文传》引子:“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似乎自古以来,中国民间的童谣就一直这样唱着。“自然既极博大,也极残忍,战胜一切,孕育众生。蝼蚁蚍蜉,伟人巨匠,一样在它怀抱中,和光同尘。因新陈代谢,有华屋山丘。智者明白现象,不为困缚,所以能用文字,在一切有生陆续失去意义,本身亦因死亡毫无意义时,使生命之火,煜煜照人,如烛如金。”这是沈从文思索生命意义时说过的话。
凌宇《沈从文传》作为国内沈从文研究里程碑式评传,不只是作家生平的编年记录,更是把传主生命轨迹、湘西自然生态与文学审美融为一体的精神传记。作者凭借大量一手访谈、书信与手稿资料,跳出单纯的作品赏析,深入阐释: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山水草木,从来不是单纯的写景布景,而是人物生命气质的载体,生态环境、乡土生灵与人性本真互为映照。凌宇在书中写道:“沈从文的全部创作,都扎根于沅水流域那片土地,山水风物,不是故事的背景,而是和人共生共息的生命共同体。”这句话,正是解锁沈从文文学世界的关键。
传记开篇铺展凤凰与沅水流域独特的自然生态。青山连绵,河水清碧,河滩、吊脚楼、渡口、竹林、芦苇,水中游鱼、林间雀鸟,码头边的犬畜,构成鲜活的乡土世界。少年沈从文逃学游荡,整日流连山野河边,读“一本大书”。凌宇引述沈从文自述:“我认识美,学会思索,水对我有极大关系。”沅水不息的流水,河滩上的草木虫鱼,四时更迭的山野风光,滋养了他感知万物的敏锐心性。他观察河水涨落,看渔船往来,听鸟叫虫鸣,见证自然循环里生命的兴旺与凋零。这片土地没有割裂人与自然,乡民生于山水、归于山水,人与草木鸟兽平等共处,这种原生的生态观,深深烙印在沈从文骨子里,贯穿他日后所有文学书写。凌宇分析,正是长期浸润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沈从文形成了区别于很多现代作家的视角:不以人类为绝对中心,而是平视世间万物,在自然生态之中寻找人性本真。
沈从文二十岁远赴北平,困守“窄而霉小斋”,在饥寒交迫之中回望故乡。都市是坚硬、功利、压抑的人造环境,与之对照,湘西的生态图景,成为他精神避难所。凌宇重点剖析《边城》中的生态书写:茶峒依山傍水,白河河水清澈,两岸翠竹丛生,白塔矗立,渡船泊于渡口。动植物自在生长,黄狗伴翠翠左右,山林、河水、云天,安静包容着人的悲欢。凌宇在书中评述:“《边城》的山水草木带着温润的生命力,自然环境本身就孕育着翠翠纯粹自然的人格。”翠翠生长于山野之间,没有被世俗礼教打磨,她的善良、天真,和白河流水、山间清风浑然一体。很多读者只看见爱情悲剧,却忽略生态描写承载的深层寓意:这片完好的自然乡土,孕育健康自然的人性;而时代外力侵入,山水安宁被打破,人性的美好也随之飘摇。白塔倾颓,不只是建筑的损毁,更是乡土生态与淳朴人性一同遭受冲击的象征。
《长河》的生态书写,则褪去《边城》的诗意柔光,多了现实的沉重。依旧是沅水两岸,橘子林连绵,河水汤汤,鹭鸟起落,田园风物依旧动人。但外来新政、新式人员涌入这片乡土,平静的自然秩序与乡土社会秩序同时动摇。凌宇引用文本评述:“橘子成熟,挂满枝头,依旧是那片土地的丰收盛景,可人心之中,已经生出不安与惶恐。”自然山河未曾改变,但是外界力量介入,打破了人与土地长久以来的平衡。沈从文借橘子园、河滩、渡口这些熟悉的生态意象,写出乡土世界在现代文明挤压下的隐忧。自然风物越是生机盎然,就越反衬乡土命运的无奈。在凌宇看来,沈从文的生态叙事,不只是写景抒情,暗含一层思考:当人类粗暴干预乡土原生环境,不止风物受损,扎根于土地之上的淳朴人性,也会慢慢消散。
除小说之外,《湘行散记》更是沈从文生态观的集中体现。沅水行舟,一路看两岸青山、滩石、荒坟、渔船,水鸟掠过江面。他写河水、石头、枯草,写各类生灵,不刻意渲染悲喜,只是客观呈现自然本身的力量:自然既孕育生机,也坦然接纳死亡。凌宇在传记中点评:“沈从文看山水,看到生命的平等。船夫、水手、妇人,和游鱼飞鸟一样,都是沅水这片大地的过客。”这种万物平等的意识,在中国现代文学里格外独特。他不把自然当作消遣赏玩的对象,而是承认自然有独立于人类之外的生命与节律。
凌宇并未一味赞美沈从文的乡土理想,也冷静指出其局限。沈从文眷恋湘西原生自然与人性,向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图景,但他有时理想化乡土生态,选择性弱化旧湘西环境之中的苦难、闭塞与残酷。凌宇保持研究者的克制,做到“同情而不盲从”。他点明,沈从文笔下诗意的山水生态,有记忆过滤后的美化成分,是精神重构的故乡,不完全等同于现实历史里的湘西。
时代巨变,后来沈从文停止小说创作,转入文物研究。看似告别沅水山水与文学书写,可凌宇认为,他对自然之美、生命形态的热爱从未中断。从前在文字里描摹山水生灵与人性之美,后来在古丝绸、器物纹样之中,寻找古人笔下草木鸟兽的生命意趣,依旧是对万物之美的持续探寻。
通读凌宇《沈从文传》,我们方能读懂:沈从文的文学,始于沅水生态,归于人性思索。山水草木、鸟兽河川,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作品的精神骨架。自然生态滋养人性,人性的兴衰,又和土地命运紧紧相连。凌宇以细腻的笔触串联起沈从文的人生、土地与文字,让我们看见,这位从湘西走出来的作家,一生都在书写人与自然的关系。他借沅水风物提醒世人:健康的人性,离不开一片安宁丰饶的土地;当人与自然的和谐被破坏,人性的美好也将无处安放。时至今日,沈从文文本里的生态思考,依旧拥有跨越时代的启示力量。

杜忠恒,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长沙政法诗词协会会员。

来源:红网
作者:杜忠恒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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