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园沟

文/唐大海

◎地衣

最清的水

才养得出薄亮的地衣

最干净的石头

才配得上这层温柔的呵护

水，地衣，石头，被一条小溪粘在一起

慢慢活成了永恒

石头裸露

是水先浑浊了

地衣，才慢慢松手

流水带走了最后的一点粘

多年后，他们都在回味那座青山

◎桃花辞

喊一声，花就开了

唱一嗓子，花就落了

别人栽茶树，她栽桃树

春天里，二亩桃花在茶园沟燃烧

每一朵花都能叫出一个名字

天生爱笑。花开笑，花落笑

知青张贵花的一头白发，和二亩桃花

对抗了一个春天

◎打鼓的人

他揣在怀里的一生，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黑白。他和鼓在大平坝中心

一沟沟的人仰着脖子，嘴张成一个个圆

——像鱼塘里等待喂食的鱼群

一张彩色。追光劈下来，聚在他发亮的脸上

台下站满黑头发黄头发红头发的人

那是他国际巡演时印在海报上的瞬间

现在他老了，坐在千年银杏树下

双手摩挲照片，耳朵有鼓点回响

鼓在老屋的角落无人认领

他是第八代鼓王，三个子女都远涉重洋

◎卖冰棒的人

天，瓦蓝瓦蓝。一朵白云，擦过头顶

那个在烈日下斜挎木箱的人，已走远

走远了的很多，譬如

挤过来的那一群汗津津的小脑袋

往木箱里探的那一双双焦渴的手

还有那个被一根老冰棒凉了半寸的夏天

多年后我在异乡的冰柜深处

翻出一根老冰棒

被五颜六色的雪糕冰淇淋，隐藏了大半辈子

轻触一下就回到茶园沟

抬起头来，不远处，那个卖冰棒的人

百十根冰棒压弯了右肩

趔趄，像瘸子一样

身影贴在校门口、田埂上

收起最后一枚硬币，转身

朝家的方向飞奔

风撵着他的脚步

古铜色的钱钵一路叮当叮当的回响

此刻，他轻喊着我的小名

一晃，就不见了

◎水库

老天搁在山坳的一面镜子

连绵的青山挤出的奶汁

清晨，它腼腆如少女

在水面铺一匹深青的绸缎茶树在倒影里梳妆

太阳蒙着薄雾给水面抹口红

燕子在水面数螺纹掉进水里的映山红

给水库烙下鲜红的胎记

一根粗水管通向沟外的县城

那里有无数婴儿吸吮奶水

◎石梯

山路牵着溪水顺着山坡往下冲

在沟腰处，刹住了脚步溪水跌成瀑布

路，撞在悬崖上

没人能说清是哪一代的祖先

在陡壁上锉出了百步石梯

远看，像老天钉在悬崖上的一排扣

岁月叠加岁月。石梯上

脚印叠加脚印，故事叠加故事

一座桥就解开了这排扣子

这座桥等了一千年

◎西兰卡普

把大地平铺在织机上

针脚细密心思也细密。梭声往复……

梭出山河与云霞

梭出稻穗、星斗与奔驰的马

梭出阿妈的汗水和阿爸手掌的血痂

裁一节做襁褓

剪一段给讨饭人

一匹铺在土司的殿堂

一匹卷成皇帝的贡品

大红的铺在婚床

青黑的随壮士出征

素白的漂洋过海——

裹住一生的乡愁

唯留一匹，做火种

◎火塘

噼啪噼啪，木柴在喊，火越旺，喊得越欢

瓦罐也在喊，人世间的悲喜，放在火上蒸煮

火塘边

总有一个妹子绣手帕，总有一个妈妈煮甜酒

总有一个爷爷摆古今，总有一个婴儿在啼哭

火塘有火种，吊脚楼就活着

◎吊脚楼

从沟底延绵而上

或排成八卦图，或延展成北斗七星状

河水边的几栋，像寻找归途的蝌蚪

山风把茶园沟吹成涌动的海

它们便成了锚定在岁月里的船

千百年来，它们的锚链越扎越深

木板在风霜雨雪中愈加厚重

火塘的木柴噼啪作响经久不熄

夜幕降临

每一栋吊脚楼都有一个红红的心脏

◎拴船桩

倔强的站在废弃的河码头，等待

回不来的帆船和船上的她

尽管它的躯体已拴不住一根缆绳

◎白鹤

它飞过时

把夜撕开一道口子

停在茶树上

一点白

天边一粒星光

遥相呼应

一点白

黑夜里的一个补丁

一粒星光

苍穹的一盏小小灯

◎拉二胡

马蹄声，踢踏，踢踏

万马奔腾

驻足

马嘶

引来一沟的鸟鸣

夕阳下的茶园沟

有了大漠的苍凉

和大漠的金黄

一个退伍老兵

用二胡把茶园沟拉回大漠

◎磨刀人

他喜欢听刀和磨刀石拼命的声音

那时他和磨刀石都年轻

哗哗哗哗

心脏和脉搏隔着衣服也要跳出来

不管是菜刀镰刀还是杀猪刀

磨去锈迹，磨出锐利的锋刃

磨啊磨，岁月越磨越钝

他的腰和磨刀石都凹起一个弧

磨啊磨，心如一池秋水

磨刀的声音越来越像敲木鱼

菜刀镰刀的锋刃，刚刚好

◎拾菌记

一朵菌子，有一朵的惊喜

一窝菌子，有一窝的快乐

一背笼的菌子，笑成了一条小溪

一背笼再加一背笼，一座山都响起了掌声

像顽皮的孩子和你捉迷藏

爬山涉水，上坡下坎，找啊找

一低头，它在树兜边

一转身，它在枯叶下

不经意间，一朵在左，一窝在右

一朵，像一把小小的黄雨伞

一窝，像散落在坡上的北斗七星

堆起来，就是一座金山

有一朵，像毒蛇吐的信子

勿碰，勿踩，勿食

作者简介

唐大海，男，土家族，湖南省湘西龙山人。现居长沙。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中国诗歌网等期刊和新媒体平台及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