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窑火
文/铁锤
老家尚志堂嵌在湘南祁阳的山冲里,取“崇尚志气”的意思。开国中将刘金轩从这儿走出去,两万五千里路,鞋底子沾的全是尚志堂的泥,他勋章上的光,则像村前鲁山塘的水,亮晃晃地照着村里人过日子。
1926年秋天,父亲就出生在这里,乳名“牛奶崽”——我奶奶盼他像牛犊一样壮实。作为家中独苗,别家孩子还在塘里捉麻拐,他已扛起沉重的犁轭,在一片吆牛和水声中学着耕田。他还时常钻进黑黢黢的煤洞,弓身拉煤,用一身汗臭换回贴补家用的活钱。待到父亲16岁娶了母亲,家里连煮饭的鼎锅都是漏的,母亲死死盯着火,等米汤熬稠结了米油时,漏隙才会被糊住。日子穷点尚可,母亲更怕婆婆挑她不是,好在父亲总悄悄护着,要么替她多挑两桶水、砍一捆柴,要么吃饭时偷偷从碗底给她扒点饭菜。
我们兄妹五个出生后,一律喊父亲“伯伯”,只为借个“硬扎”的彩头,盼一家老小顺顺当当。成年后的父亲,个头有一米八几,人高马大像块门板,因脚出奇的大,在商店买不到合脚的鞋,只得托县城鞋匠定做:用旧车轮胎做鞋底,边缘四个带孔的小方角穿着橡筋算是鞋面。小时候我提起来都吃力,他走起路鞋“扑嗒扑嗒”响,总像两只黑色小船在旱地上划。平常我们吵个嘴,只要远远听见他带着粗重的咳嗽声走过来,顿时闭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父亲性子直,爱打抱不平,左右邻居吵架、村与村闹纠纷,只要请他去,门板似的身体先镇住场面,再把道理掰开揉碎说透,总能让两边心服口服。后来邻村人提起他,总说尚志堂那个“田蚂脚”——父亲的腿因静脉曲张,皮下的静脉血管弯弯曲曲鼓起,像水田里吸饱血的蚂蟥,一旦沾冷水就肿得透亮,下田干活能把浑水染红——人是公道,就是脾气犟得像头牛,他认的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母亲常说他管得宽,跟我们念叨说,你伯伯那牛脾气,也就我能忍他。他却咧着缺了颗磨牙的嘴笑,都是乡里乡亲,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我上小学时,家里五张嘴等着要吃饭,父亲下不了田,只好揣着烧砖瓦的手艺出门“抓现金”。但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家里,担心母亲独自拉扯五个子女,要从灶头忙到田头,哪里看得住上房揭瓦的我们。临走前,他翻出半瓶墨、一杆秃笔,在厨房土墙边站了半晌,弯下腰一笔一画往墙皮里刻下数条家规:不下塘洗澡、不爬树捉鸟、不打架惹事、不偷拿东西、敬长辈疼小的、听母亲的话、兄弟姊妹大的带小的、加油认字、拼命读书、多做事、少偷懒……墙灰簌簌地落,他写得眉头拧成疙瘩,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那面墙从此成了我家的“圣旨墙”,母亲炒菜添柴时一抬眼就能看见,我们放学扒灶台找吃的时一低头就能撞见。父亲人虽在千里之外,可那几行墨黑的字却像他的眼睛,日夜盯着我们守规矩、走正路。
父亲背着旧帆布包,一头扎进云南景洪的砖瓦窑,风里来雨里去,掌心茧子磨得比砖坯还糙,指节肿得像老树根。可寄回家的钱,还是堵不住村里人嚼舌根。那些“崽女没爹教”的闲话,像细针似的扎人,比骂他自己还难受。于是父亲在外干了几年后,又回到村里。夜里煤油灯下,母亲用大号厚顶针抵着他磨穿的鞋底纳补丁,突然线头打了结,她叹气说:“你这脚比牛蹄还费鞋。”父亲便摸出从云南带回的刻了木棉花的银镯子,悄悄放进针线筐里——那是他揣着砖瓦家什在外头省吃俭用换来的。
可就是这样一门心思养家的父亲,也没能躲过风浪。他回村后性子依旧耿直,见不得不公,常为乡邻争田边地角的事站出来主持公道,难免得罪人,加上之前在外烧砖瓦挣了些活钱,有人眼红说他投机倒把,闲言碎语攒着攒着,麻烦就找上了门。有天下课铃刚响,几个同学突然冲过来推搡我,声音尖得像针扎——“你爸被带走了!”我死死低着头,攥着拳头的手直抖,顶着毒日头一路小跑回家。刚进家门,屋里静得可怕,母亲蹲在灶边添柴,火光照着她通红的眼圈,她却没敢抬眼望我,姐姐坐在板凳上,见我进来,手指抠着衣角,话未出口就猛地别过脸去。等父亲从外面回来时,一身泥尘,后脖颈衣领上还沾着稻草屑。他刚跨过门槛,瞥见楼上空了的角落,脚步霎时僵住——那副他为自己备下的棺木被抬走了。他没说话,只是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时而手指捏着烟卷在石阶上摁火星,指甲缝里塞满黑褐色的泥屑,豁着牙的嘴抿得紧紧的。
半晌后,父亲把我们四兄弟喊到一起,他咳嗽一声,制止了旁边抽泣的姐姐,“知道为啥给你们取名都带‘铁’字么?”他疲惫的眼神扫视着我们攥紧衣角的手,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锅底,“铁经得起锤打,才成得了器。”父亲说完,起身走到鲁山塘边,把自己蹲成一块石头。水纹将岸边的倒影切碎又拼合,他突然抓起一块磨圆的青石掷进塘中心,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作银瓦屑,惊得白鹭扑棱棱窜进山林,翅膀扫着灌木丛哗哗响。
被人以“投机倒把”之名陷害后的头两年,父亲愈发沉默。杂房角落的砖匣、瓦桶都蒙了灰,他常盯着鲁山塘发呆,掌纹里嵌着泥色的双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老茧蹭得粗布裤子沙沙响。直到1979年早春,隔壁堂叔从江华林业采育场回家过年,他蹲在门槛上抽纸烟,往田埂方向努嘴说:“牛哥哥,听说别处的田,分到户了。”这话像粒种子落进了土里。等到秋收后,村里大喇叭喊包产到户那天,父亲正在地里翻土,广播里“自主经营”四个字炸响时,他弯腰抓起的土块在掌心裂成两半,晒白的表层下,露出湿润的褐黄色芯子。没多久,他便挪动那双树根般盘虬的腿,在鲁山塘尾搭起了茅草棚:几十根树桩栽进土里,架上竹竿,屋顶铺层稻草,简陋却结实。
“以前做砖瓦,像做贼似的,现在好了,”日头晒着他腿上虬结的青筋,他给帮工的乡亲递烟,烟卷在粗粝的指尖转了转,“泥是地里的,火是自家的,烧出的砖瓦,硬扎得很哩!”
这硬扎的底气,全在“醒泥”这第一步里藏着。天不亮,父亲就去塘边取油泥,泼水泡软,牵水牛来踩。等牛踩匀了,他才赤脚下去,大脚板跟着牛蹄印踩,青筋在泥里一鼓一瘪,拔脚时带出“叽咕”一声,像跟土地较劲。人和牛踩过的泥,黏得能拉丝,软如揉透的面团,堆在棚下“醒”,跟母亲发面时一个理:醒透了,做砖做瓦才顺手。
要论出力,做砖最耗劲。父亲举着梯形泥块,往叠着的两个砖匣里砸。泥块比旁人的厚实,他闷喝一声“嘿”,胳膊筋一绷,泥块“啪”一下砸进去,像炸响炮。旁人一次砸一个,他偏这么叠着来,泥从边缝往外冒——那股劲,像是要把怄在心底的憋屈全都砸进砖坯里。
做瓦却要细巧。待醒透的泥垒成窄墙,他手起刀落割下泥条,双手平托着往瓦桶上一围,左手转桶,右手持木拍“啪啪”追打,泥便服帖地鼓出圆弧。竹刀绕桶一划,食指轻挑余泥,再提桶往瘪谷箩里一蹾,转身放到晒场后取出瓦桶,揭掉瓦衣,一个光洁圆整的瓦坯便稳稳立在地上,胖墩墩的,活像年画上盘腿捧鱼的娃娃。等一行行晾透了,进窑、烧结、出窑,青黑瓦片就成了,能挡几十年风雨,而这“挡风雨”的硬气,全靠最后一窑火的淬炼。
烧窑是大事。装窑时父亲在里面挪,后背蹭着窑灰,留下道道黑印。夜里他守在窑边,披件发白旧衣,脚踩黑胶凉鞋,时不时扔把柴,侧耳听窑里“噼啪”响。“火候不到,砖就碎;过了头,瓦会裂。”闲时他抽着旱烟说。烟圈混着土腥味散了,那双在暗处地上摩挲的“田蚂脚”,虽然下不了田,倒是在窑边踩出了路。
窑火燃烧,燃起的是全家人的盼头。父亲带着大哥二哥扑在窑上,手把手地教他们看火候、辨成色;我和三哥放假回家,也跟着挑砖递瓦。父亲总叮嘱我们轻拿轻放,像是呵护什么易碎的希望。黄昏时,一家人坐在草棚边歇气,父亲看着我们常说,老三老四念好书,老大老二干好活,咱们家就有根了。送茶水来的母亲在一旁收拾东西,看着我们兄弟几个,嘴角悄悄地弯了起来。
父亲对砖瓦的较真,放在子女身上也是一样。我上初中时,和读高中的三哥一样住校,每次回家,母亲总盯着我俩念叨:“眼都快贴到纸上去了!”晚自习的煤气灯昏黄,我俩看书都吃力。父亲在一旁听着,沉声说:“这周去衡阳,你俩一块儿配副眼镜。”第二天清早下大雨,路上的泥厚得能粘住鞋,我们父子仨踩着泥浆往十多公里外的南河岭火车站赶,快到车站时,父亲脚下一滑,“咚”地仰面摔进泥水里,手掌被石子划出了血印。我俩慌忙去扶,他已撑着膝盖爬起来,胡乱拍着身上的泥,嘴里说着“没事不碍事”。上了人货混装的锈铁皮火车,车厢里的煤烟、霉货味和尿臊气直钻鼻孔,我们缩在角落,父亲坐中间,双臂圈着我俩,身子随“哐当哐当”的火车直晃,一路硬熬到衡阳。父亲领着我们挂号、排队、验光,眼睛始终“钉”在医生手上,直到听见说“度数准了”,他紧抿的嘴角才松了些。返程时天已墨黑,我们歇在车站旁的伙铺,小房里挤了十几号人,父亲寻了个稍干净的角落,让我和哥哥挨着躺下,自己则靠墙坐着。昏暗中,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还夹着偶尔揉搓膝盖的轻响。
窑火旺了几年便渐渐熄了,一来塘尾的好泥快挖完了,父亲怕再深挖会漏了塘水,误了农田灌溉;二来烧窑耗柴多,山上的树眼见着少了,他瞧着心疼;再加上煤价涨得厉害,忙活一窑也挣不了几个钱。闲不住的父亲,转身寻了新营生——从本地收“鱼花花”(刚孵化的小鱼苗),装筐贩运到广西鹿寨波井去卖。跑鱼苗时,他在波井看出了门道——山坳里藏着煤,可当地人没挖过,守着黑亮的煤块不敢动。父亲心里却有底,他14岁就下煤洞拖过煤筐,对挖煤撑顶的门道熟得很,连矿灯一晃就辨得出煤品质优劣的眼力也比别人准。他没犹豫,赶紧找乡政府谈妥承包办矿的事,成了大伙口中的“包工头”。
当了包工头,他心思全扑在矿上,每天下井前必在洞口喊:“慢着点!命比煤金贵!”井里的支撑木牢不牢、通风够不够,他都要亲手敲、亲手摸。谁没摸透挖煤窍门,他就陪着在井里多待半晌,手把手教怎么下镐。他还定了规矩:工钱按吨算,多挖多得。又让大伙凑钱请了做饭师傅,他说都是卖力气的,肚里没油水,井下扛不住。父亲办矿,账目上极是清白,他先扣下乡里的管理费和自己的“操心钱”,再与大伙按吨分账。他定下的规矩,人人服气。后来跟着他去波井的八十多个乡亲,回村时个个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有人翻新了漏雨的屋顶,有人攒够了孩子来年的学费,更有十多户人家,学着我家的样,陆续砌起了红砖房。年底的酒桌上,有人敬他酒,说他带着大伙闯出了活路。父亲端起酒杯,手稳得像当年握着瓦刮刀,说:“谢什么,大家一起流汗,有钱一起挣——这才是实在理。”
1983年夏天,三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塘基上,父亲正和着泥,赤脚跑过去接,展开纸看了又看,突然转身往窑边一蹲,拿袖子抹着脸——那是我头回见他落泪。三哥打小就是个“惹事精”,最险的是高二那年冬天,他和同学起了争执,竟端着一盆刚接的冷水泼到人家头上,学校发话要开除他。父亲听说消息时,正端着碗扒晚饭,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他起身就往堂叔家走——堂叔在乡里教书,或许能搭上个话。来回跑了两趟,第二天总算把三哥学校的汪老师请到了家里。
那天,母亲早早起来就宰了鸡鸭,蒸了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父亲从柜顶翻出自己舍不得喝的瓶装酒,这会儿抖着手拧开瓶盖。菜一盘盘往桌上端,他总觉得摆得不够齐。平日里他说话直来直去,跟谁都不绕弯子,可对着汪老师,他腰杆弯了半截,反复欠身,声音里全是恳求,“汪老师,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您多担待,求您在校长面前说句好话,千万不能让他没书念啊……”一辈子在人前腰杆笔直的父亲,那晚却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终是为三哥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1985年我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跑回家时,父亲正蹲在地上垒砖——每块砖瓦都出自他塘尾的窑。我隔着半人高的砖堆喊“伯伯”,他猛地直起腰,汗珠子顺着眉骨滚进眼里也顾不上擦,连声说:“要得!硬是要得!搭帮现在政策这么好,你们可要发狠念书哦!”
后来我和三哥去外地上学,父亲的心就跟到了城里。每月月初,邮局的汇款单准时而至——他给我俩各寄了七十块钱。这钱是他烧窑沾灰、下矿扛煤,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比镇上老师的月工资还高,却毫不心疼地花在我们身上,只为让我们在学校能顿顿吃上肉,不用在同学面前低头省饭票钱。后来他又一咬牙,去县城买了两辆永久牌二八载重单车,只为让我们放假方便回家。那日父亲蹲在地上敲着车梁,听到发出的闷响,轻声嘟囔说:“书沉路远,有车稳当。”那辆车一直跟着我,直到车座磨得发亮,车铃锈哑了声。可每次骑上它,我总觉得父亲还在身后扶着车座,不曾放手。
父亲一辈子闲不住,从年头忙到年尾,就是大年初一也习惯去地里转两圈,说是筋骨歇懒了,人就没用了。到晚年,村里老祠堂漏雨,瓦碎梁朽,他就自己掏钱请匠人翻修。那些时日,他成天守在祠堂里,给师傅递瓦递灰、烧水送茶,夜里临睡前,还要打起手电去照看一圈,生怕下雨淋了刚补好的屋顶。亲戚家孩子考大学差学费,他揣上刚卖的砖瓦钱就送上门;乡邻生病凑不齐住院费,他没等对方开口就把钱塞过去,让人先治病;村路坑洼,下雨泥泞难行,他一有空就挑着煤渣去填平;大塘上的小石桥塌了,他发动村里的壮劳力一起抬石头砌好,手心磨得全是血泡也不吭声。
1998年4月,天刚热起来,头天父亲说要去看望住院的段家二奶奶,买了麦乳精,还拎回两瓶用网兜装的荔枝罐头,和母亲说,人老了,吃这个软和,甜丝丝的,舒坦。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透,电话铃声把我炸醒,母亲的哭声像鲁山塘塘基塌了似的,一截截沉下去——她去叫父亲起床时,才发现他躺着像睡着了,却怎么都叫不醒。那件母亲补过的蓝布衣服搭在被角上,针脚还新,衣角的塘泥已经干了,只是再没人会带着窑灰味把它穿软了。整理遗物时,我们看见他用记账本写着身后事,要请谁,摆几桌,葬在哪儿,就连墓碑,都悄悄找人打好了。账本的最后写着“老三老四在外面,要多帮衬老大老二”。纸上有几处折痕,像是被水滴浸过。我们这才明白,他临走前把日子都拆成了砖瓦,一砖一瓦码得齐整,生怕我们手忙脚乱。
父亲走后,村里老人常在祠堂前晒太阳时念叨:那是个心里装着大伙儿的人,实在。
他这份实在,不光对族人乡邻,对家人更是如此。父亲被人带走的那年冬天,姐姐出嫁,姐夫家送来四百元彩礼,这在当年的农村能盖半间房,也能买两头母猪。夜里,父亲把彩礼全摊在床上,找来几张报纸大的红纸,熬了米汤,将十元票子仔仔细细贴上去,端端正正放进姐姐嫁妆箱子的最上层。第二天送亲按规矩开箱“亮嫁妆”,满屋子人都惊住了——红纸衬着簇新的钱,纸头上写着:不要金,不要银,只要夫妻一条心。母亲晚年得了神经官能症,整夜睡不安稳,父亲二话不说,放下手里所有活计,陪着母亲看病,从衡阳到长沙,又一路问到成都。在医院里,他背着行李,拎着药袋,全程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嘴里一遍遍轻声哄着母亲说:“莫怕,我在。”直到母亲病情好转,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对我们说:“你娘安生了,这个家才算真的安稳。”
如今回到尚志堂,祠堂前的老樟树更粗了,鲁山塘经整修后水清岸绿。塘尾父亲烧窑的地方,我种了成片的桂花树,风过叶响时,总像听见他举着泥块喊“嘿”,还能听见窑火噼啪作响,听见他标志性的咳嗽声,还有那句“铁经得起捶打,才成得了器”。开春给桂花树松根,我锄头往土里一挖,碰着个硬东西,扒开土一看,是块带着焦痕的砖块,边角被树根勒出蛛网般的裂痕,竟像父亲小腿上蚯蚓般的血管,只是更干些,像把他一生的潮湿都焐成了陶。
父亲的窑火熄了,可那火光早烙进了我们的骨子里。秋风起时,桂花簌簌落在旧窑址上,细得像当年瓦刮刀割下的泥屑,踩上去软乎乎的,又像踩着没烧透的瓦坯。鲁山塘的水依旧亮着,塘底的碎瓦和螺壳,把窑火的亮、桂花的香,都酿成了粼粼的暖意。


铁锤,原名刘军君,湖南祁阳人,生在农村,干过农活,读过大学,搞过社教。
来源:湖南文学杂志社
作者:铁锤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