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由于北方的冰冻来得早，高速公路时不时地封路，而到了秋季，南方却反常地出现了低温阴雨。用德福的话说，这天气好像专门冲着南岭村来的。它直接导致南岭的柑橘滞销。没门路的种植户，橘子在树上过年，像无家可归的孩子，直到瘦得像个踩瘪了的乒乓球……

——陈蔚东《南岭秋色》

作为工作者和写作者的陈蔚东

文/李龙琪

陈蔚东的《南岭秋色》发表于《湖南文学》2025年第11期“新大众写作”专栏上。我们不难辨识出这部作品与时兴的“新大众文艺”“素人写作”之间的亲缘关系。不过，解读这篇文本，也可依循另一种思路。

陈蔚东的身份或许不能仅以“素人”或“新大众”进行笼统概括。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社会文化和个体经历形塑了他的主体姿态、观念感觉和写作风格。他是基层的工作者，亦曾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出道的群众作者（其代表作是1986年被收录于共青团湖南省委所编短篇小说集《她乘白帆来》中的《新媳妇》，他彼时是澧县双龙乡政府干部）。上述脉络亦交织于其近作《南岭秋色》中，并被统摄于当下乡村振兴的时代框架中，从而共同造就了作品独特的样貌。

陈蔚东的基层干部身份，使他的写作与那种外来的、旁观的乡土书写判然有别。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对文艺工作者提出深入生活、深入群众的要求。相较其他创作者，长期扎根基层的陈蔚东即身处“生活”和“群众”之中，这为他触碰乡村世界的内在肌理、捕捉乡村群众的身心状态提供了便利。陈蔚东是以主人翁而非闯入者的姿态来书写乡村的，其写作可视作对赵树理、柳青、周立波深入生活创作传统的接续。作品中关于柑橘合作社的组建、财政贴息贷款等情节被记述得事无巨细，对乡村变革的现实阻力和农民利益考量的洞察亦极为透辟。读者亦不难从作品中发现《创业史》《山乡巨变》等十七年农村题材小说的影子。作品的男女主人公赵大茂、杨玉娇则会让人不禁联想到梁生宝、李双双等社会主义新人形象。

同时，作者以新时期以来的文学经验对“十七年”农村题材小说的经典模式进行了改写。杨玉娇的“妖”和“傲”，赵大茂的“跑江湖”与“不安分”，体现出强烈的个人意志和情感自主性，这正是新时期文学所推崇的人性闪光——特别是杨玉娇这一形象，几乎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新媳妇》中的女主人公在当下的翻版，可见新时期文学基因在作者创作中的延续性。他们回乡创业，既是为了集体致富，更是为了自我实现。赵大茂以其知识和眼界而非政治身份成为振兴南岭村的领路人，其对无人机喷药、品种改良的执着，对市场逻辑的服膺和顺应，亦可归入新时期话语对技术和现代化的崇拜。颇具意味的是作品对“上山下乡”历史经验的去政治化追忆与转化。农村青年德福与插队知青茹月的爱情故事从历史的复杂经验中剥离出来，被叙述为充满个人感伤的浪漫过往。这段个人前史最终导向当下，昔日知青携带资金归来，将历史转化为助力乡村振兴的温情力量。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陈蔚东的写作之于当前新大众写作的独特意义。他是携带深厚文学脉络的介入者。他作为基层干部的实践经历为作品增添了现实品格，同时，他将十七年和新时期的文学经验融会进当下新的时代命题中。这为当前的新大众写作克服碎片化与浅表化、重建当代乡村叙事打开了新的可能性。

李龙琪，山东德州人，中南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2025级博士生，研究方向为二十世纪中国革命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