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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小说丨张学东:鱼缸
2026-10-06 09:12:42 字号:小中大

芙蓉·小说丨张学东:鱼缸

红网论坛网友朱经伟/摄

鱼缸(短篇小说)

文/张学东

下午单位通常没什么要紧事,你早早地跟一个要好的女同事开溜了。你是坐办公室的,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地去开水房打两壶水,抹抹桌子,拖拖地板,再沏上茶水,慢条斯理地翻翻当天的报纸,最忙的事情就是接电话,动动嘴皮子的活。对面的女同事与你同岁,和你还算是投缘,没事的时候你们俩总爱嘀嘀咕咕嚼舌头,无非是些东家长西家短、昨天吃了什么、最近穿什么最时髦。离开单位后你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结伴去逛街,无头苍蝇似的,东游西荡,毫无目的性,就像一个猎人糊里糊涂走进森林,对所要猎取的猎物一无所知。感觉整条街上奇缺你俩似的,这边停停,那里瞧瞧,穿梭于熙来攘往的人流,又不肯放过任何一件女人感兴趣的物品或风景。最后的战果仅仅是,女同事挑了一双丝袜,你在街边摊心血来潮地买了两条一拃来长的金鱼,就是眼睛鼓凸凸的、尾巴像大扫帚的那种。为什么非要买金鱼,你同样一无所知。只是看到摊贩熟练地把鱼和水装进一个蓝色的塑料袋里。你只知道鱼缸是不用再买的,家里还有现成的。你忘了上一次养鱼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反正鱼总是要死的,只是时间长短问题。摊贩说鱼是饿不死的,只会吃多了活活撑死。你不置可否,你就是喜欢看它们在水中无忧无虑游来游去的样子。鱼儿永远也不会跟人亲近,不论你怎么对待它们,鱼就是鱼,见到人总是显得惊慌失措如临大敌。

家门的锁芯年久磨损,拧起来跟插在坚硬的石头缝里似的。你讨厌这种单调的噪声。你曾几次三番要求换锁,可母亲表示反对,说滴几滴机油就好了。鬼才信呢,人的脑子生锈了,也能用这种法子吗?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太浪费,动不动就说什么换掉扔掉,总有一天,干脆把我这老不死的棺材瓤子也扔出去吧,你好眼不见心不烦。又来了,又来了!妈你烦不烦?我说的是门锁!门锁!!姑奶奶,以后你别带钥匙了,我每天等在家里给你开门总成了吧。万一你要是不在家呢,万一你去市场买菜呢,万一你跑到老年舞会上跳得高兴忘了回家呢?我总不至于站在楼道里傻等吧。你哪那么多万一万一的,就数你理由最多,妈什么时候跳得忘了回家?你这丫头就知道满嘴胡咧咧,这么多年我有哪一次忘了回来给你们做饭吃吗?没良心的死丫头,跟你那个爹一样,我这辈子真是命苦啊!又来了,又来了,妈,我耳朵都听出多少层老茧子了,你不说这个会难受死吗?我现在问你到底见没见过我那个鱼缸?

在母亲的片刻沉默之后,你换好拖鞋,胡乱扔下挎包,踢踢踏踏拎着那只蓝色塑料袋去找鱼缸,在客厅卧室翻箱倒柜半天,均未果。怪事,我明明放在柜子上的,怎么就不见了?妈你是不是动了我的鱼缸?母亲这才注意到你手里的塑料袋。干吗又买这东西,烧包,有钱没处花了?还不如称二斤鲫鱼回来,妈给你们炖汤喝呢!你是养鱼的料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来就撒一把食,想不起来几天也懒得瞧上一眼。我问你到底见没见过那个鱼缸?你别东拉西扯的好不好,你要实在馋得想吃鱼的话,那好啊,现在就把这两条拿去烧了吃吧!母亲终于动怒,你少问我,我的话都是耳旁风,我才懒得管你!她猛地甩手钻进厨房,并用力推上房门,声音巨大,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切菜声。

上次养的那缸鱼一条一条漂浮在水面上时,母亲就说过,好端端的,真是害命啊!你不以为然。人都要死,何况几条小金鱼?其实,你说这话并没有别的意思,一点也没有,可你母亲总往别处去想,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人似乎越来越神道,越来越敏感,没事总爱胡思乱想,爱钻牛角尖,似乎她的更年期无限期地延长了。你们本来只是在讨论金鱼,她却善于由物及人浮想联翩。母亲总能联系到几年前死去的那个炊事员,也就是你继父。人死不能复生,理应顺命。在你看来,就连继父的死也是命,要是当年他没有娶你母亲,或者,他俩后来别生下那个小冤家,说不准继父就会没事的。为了自己心爱的儿子,与一帮小混混大动干戈,硬搭上一条命,好像也能说得过去,这世上有多少人莫名其妙地忽然就没了,什么也不为。不过,当时外人都不这么看,他们私下里嘀咕,你母亲天生克夫相,你看她害得头一个男人当了劳改犯不说,又把第二个男人也葬送了。这简直有些危言耸听。当然了,也不时会有个把好心人劝你母亲再往前走一步,毕竟继父走的时候母亲刚过不惑之年。这次母亲似乎认命了,她甚至认为这一切都是报应,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她不配有丈夫,她命里克夫。母亲后来主动提出自己想提前退休,她一趟趟去单位找领导说情,求爷爷告奶奶地终于让你成功地顶替她上了班,而她自己心甘情愿做一名家庭主妇,整天伺候你们吃吃喝喝洗洗涮涮。

金鱼的大尾巴搅得塑料袋扑唰扑唰乱响。那个卖鱼的摊贩真够小气的,只在袋子里装了很少的一点儿水,顶多够你刷一次牙的。扑唰——扑唰——鱼儿始终拼命做着垂死挣扎,仿佛随时要撞开袋子突围出去。此刻,你的心情烦躁而又憋屈,为那两条大眼睛鱼,或者,也为自己。在这个家里,你的心情似乎从来也没有多么好过。就像弟弟所说的,你可有可无,是顺带捎来的货,一个老拖别人后腿的小油瓶子。继父罹难后,他生前的一个老战友很是怜恤你们孤儿寡母。这位老伯一直在军区里工作,好像还有些门路,他热心热肠地来家里跟你母亲说,孩子得抓紧送进部队锻炼去,要不人就毁了。母亲感动得无话可说,后来弟弟在那个老伯的关照下,真的就应征入伍了,这个家才暂时归复平静。

弟弟走后,也就每年春节前夕才匆匆回家探一次亲,穿上了绿军装,整个人都脱胎换骨,好像那身威严的衣裳真的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竟将他一贯懒散不羁的野性子给束缚住了。过去在家的时候,弟弟从来懒得叠自己的被褥,回来探亲时每天清早起床后,都要把被褥叠得像块大砖头似的,有棱有角,方方正正,一丝不苟。或许,真的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而且,你们姐弟的关系渐渐有所缓和,吵架的事自然再也不会发生,但更多的时候,你觉得彼此都像是表面上的客气,如同陌生的熟人。弟弟回到家里完全成了客人,母亲整天想方设法地做好吃的犒劳他,今天包饺子,明天清炖羊肉,后天又要兴师动众涮火锅。你下班回来也忙前忙后打下手,生怕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总之,一家人的关系看起来融洽而又稳妥,那个可怕的历史节点如同旧日历上被撕去的一页,永远不会再有谁把它翻找回来。

(节选自2026年第5期《芙蓉》张学东的短篇小说《鱼缸》)

张学东,1972年生,宁夏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七部、中短篇小说集十余部。中篇小说《父亲的婚事》获《小说选刊》双年奖,《蛇吻》入选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长篇小说《西北往事三部曲》入选2023年度文学好书榜、腾讯好书、探照灯好书、百道好书等榜单。近年俄文版、日文版《家犬往事》等相继在海外出版,入选“一带一路”版权输出典型案例。

来源:《芙蓉》

作者:张学东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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