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赵劲/摄
一滴油
文/王达能
河西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店,我去了几回。照例是自己调酱,香油打底,点几滴酱油,挑一撮蒜泥,再搁些香菜末,筷子搅匀了。调料台靠里的地方,挤着一排瓶瓶罐罐,瞄到了一个小小的油瓶,标签上印着“山胡椒油”四个字。胡椒油?我以为是辣椒油一类的变种,没太在意,随手拧开盖子,凑近一闻,那股子气味猛地撞上来,浓烈、清冽、带一点蛮横的辛香。我愣在那里。这不是老家的山苍子油吗?
我往蘸酱碗里滴了一滴,筷子搅了搅,送进嘴里,那股子香辣,从舌尖翻上来,霸道得很,盖过了所有调料,满口都是。我愣了一瞬,就是老家的山苍子油。
那是梅山深处,常益娄宁四地交界的地方,山叠着山,路缠着路,走一趟出去要老半天。20世纪70年代,生产队百十号人,几十户人家,散在几条山沟里,鸡鸣狗吠隔着一道岭都能听见。
队里年年要蒸山苍子油。天气凉快了,山上的野山苍子也熟了,队里便组织劳动力上山去采,一筐一筐的青苍子背下山来。
蒸油的地方选在村外山脚一处泉眼边。临时搭了个棚子,几根粗木桩撑着厚厚的茅草顶,四面没有墙,风从哪边来就从哪边过。棚子中间砌一个土灶,灶上架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盛着水,铁锅上扣一只大木桶。那桶如今回想,直径一米多,高近两米,跟一间小屋似的。桶底伸出一根细细的竹管,管口下面放一只小木桶。灶膛里柴火一点,水渐渐沸了,蒸汽往上走,穿过满桶的山苍子,油从竹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小木桶里。
灶里的火日夜不熄,人便轮换着守在旁边。棚子里外都是那股奇异的香,浓得很,却不呛人,闻久了也不腻,风一吹,半座山都染上了。
我们小孩子觉得新鲜,天天都往棚里跑。
大人说那油精贵得很,大队收走了,公社收走了,卖出去值不少钱。到底做什么用,没人跟我们细说。但有两样事,是我亲眼见的。有人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守灶的堂叔用小木棍在竹管子下接一滴两滴油,让他嗦一下小木棍,肚子马上就不痛了。小孩子被蚊子咬起一个包,堂叔用手指接一滴油抹上去,包一下子就消了。
守灶的有叔有伯,天天守着火,我们去了便拿小孩子寻开心,教我们用小手指去抹木桶口边或桶外壁,那里凝着一层薄薄的山苍子油,亮晶晶的。抹完了,他们把脸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哄:“尝尝,香得很。”那油闻着确实香,可舌头一沾,辣得人一哆嗦,满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遍,辣劲儿直窜到鼻子根。我们龇牙咧嘴地跳起来,撒腿就往泉眼跑,趴在石窝子灌几口凉水,才缓过劲来。大人们在灶火边笑成了一团,拍着大腿,火苗在他们脸上晃来晃去。
华山嗲嗲偶尔来,背着手,在棚子边站一阵。看看灶膛里的火,看看木桶上冒出来的蒸汽。守灶的见了,起身让了让,老人摆摆手,也不说话。站一会儿,转身走了。后来大人说,他年轻时是蒸油的好把手。
三婶刚刚讨了小半盅回去,纯玉嫂嫂就来了。只见她穿一件红花布褂子,扎着一根大麻花辫。端着一只小小的蓝边碗,笑盈盈的,说讨一点回去。几个汉子马上围过来,蹲在木桶边一滴一滴地接,还故意磨磨蹭蹭,跟小媳妇说笑。
建华队长每隔几天就要来一趟。他一来,先揭开大木盖子,探着头往里看,蒸汽猛地扑出来,烫得他往后一仰,“哟哟”地叫。然后他凑到小木桶边,看桶里的油,不吱声。有一回,他盖上盖子,拍了拍手,说了一句:“山苍子油,国家要卖到外国去的,成色不能出问题。”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那时候不懂外国人拿这个东西做什么用,只知道我们这个小山村,蒸出来这么一点油,跟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连着了。
队里还种蓖麻。到了秋天,摘下来,剥出籽,送去榨油。大人说,蓖麻油是给飞机用的。放假的时候,队里安排小孩子剥蓖麻籽,我们一边剥一边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但我们觉得那些飞机正在什么地方飞着,用着我们剥出来的油。
粮食也是。每年收了稻谷,队里先把最好的拣出来缴公粮。剩下的分到各家各户,就不多了。我家一年到头吃红薯掺米煮的饭,红薯多,米少,吃多了烧心。后来进了城,街边烤红薯的香气再香,我也从没想过买一个尝尝。
一个山里的生产队,蒸出来的油装不了几大桶,蓖麻油也就那么几坛子,上缴的粮食码在粮站晒坪,也堆不了多高。但这些东西走出去了,走到公社,走到县里,走到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蒸油的棚子还在脑子里,守棚子的汉子们都到了古稀之年,纯玉嫂嫂也是儿孙满堂了。
来源:红网
作者:王达能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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