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岳阳楼晨曦。红网论坛网友李亚妮/摄
等高岳阳楼
——杜甫草堂行记(一·下)
文/途中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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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其实未毕。有时,即使都是传诵千古的名诗,也都能分出第一和第二,这也就是文化等高线的高下之别。
早在杜甫之前,岳阳楼就已名扬天下,个中原因,很大就是孟浩然的一首诗。
这是唐开元四年(716年),宰相张说谪守岳州,任岳州刺史。他扩建了古城楼,此后,岳阳楼逐渐定名。期间,张说经常广邀群贤,在岳阳楼上诗酒雅会。二十八岁的湖北襄阳人孟浩然也来到了这里,写下了著名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起法高浑而气概横绝”,千百年来,这样的定评和赞叹不绝于耳,贯穿至今。但是,在所有写洞庭湖岳阳楼的诗中,孟浩然的诗只能排第二,并且不能和杜甫的诗一起挂到岳阳楼上,不是气势雄浑的宽度不足,而是精神境界的高度不够,也就是孟浩然之诗所标划的文化等高线,与杜甫的《登岳阳楼》比起来,矮了一截。
孟浩然是心怀着希求张说丞相引荐的想法而来的,所以,他在大笔如椽地写出洞庭湖的景色后,诗境却陡然收窄,羞羞答答地道出了躬逢盛世却隐逸无为的惭愧,说出了想要有所作为却欲济无舟的无奈。诗的前四句大气磅礴,后四句小心翼翼;前四句气概横绝,后四句欲说还休。
这就是文化等高线的问题了。
洞庭湖的壮阔、岳阳楼的形胜,撑不起孟浩然的文化等高线。
草堂檐低,却看杜甫: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浣花溪小,却看杜甫:
临川视万里,何必阑槛为。
人生感故物,慷慨有余悲。
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六月,杜甫由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严武保荐为节度使幕府参谋,入幕供职须晨入昏出,居于城外草堂的杜甫平时不便回家,好多时候就宿于幕府。里面有一口天井。幕府井窄,却看杜甫:
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
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
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
成都地僻,是杜甫的流寓之地,远离长安。却看杜甫在这里登楼所见: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草堂檐低,浣花溪小,幕府井窄,成都地僻,但杜甫的艺术境界和精神世界是等高的。岳阳楼,在这条文化等高线的一个海拔之上。
“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四月,严武去世,杜甫失去依靠,于同年五月离开成都,欲乘舟出峡,东游荆湘。期间又在夔州寓住了两年。在夔州,在他的七律《登高》之中,杜甫把这条文化等高线拉到了极致: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读过一本日本人所著的书,书名是《杜甫:超越忧愁的诗人》。这个日本人叫兴膳宏,是一个中国文学研究家,曾任日本京都大学教授和京都国立博物馆馆长。一直疑惑,中国煌煌诗史中,忧愁解不开、忧患化不开的,除了屈原和杜甫,还有哪一个呢?杜甫的清瘦,和他的忧患,难道不就是互为表里的吗?何以言超越呢?杜甫的草堂诗中,就有《百忧集行》:
忆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
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即今倏忽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
强将笑语供主人,悲见生涯百忧集。
入门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
痴儿未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
这首诗作于上元二年(761年),此时杜甫的生活陷入极大的困境。面对眼前的窘迫、前途的无望,诗人不禁回忆起充满童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在对比与反衬中,我们不难窥见杜甫少年的健壮活泼与暮年的衰老潦倒。尤其后两句,不明事理的小儿子因饥饿而顾不得父子礼节,跑到厨房门口又叫又闹,哭着要饭吃,其忧其愁,饱含悲苦。
但是,在成都的草堂与洞庭湖的岳阳楼之间,标划出文化的等高连线之后,我似有所悟,我似乎看到了超越了忧愁之后、那条文化等高线的新的海拔。超越一时忧虑一寓忧愁一己忧患的,是穷达兼怀的仁爱,是心系苍生的大爱,是民胞物与的博爱。
地卑何妨,心高即峰。草堂檐低,窗含千秋之雪;浣花溪短,门泊万里之船。一箪食,一瓢饮,撑起诗圣不坠的云天。
文化等高线的刻度,非山高水长,乃心魂与苍生同频的振幅;每升一度,每多一寸担当,少一寸自怜,文化的等高线就拉升一度。
洞庭烟波浩渺,不能稀释了杜甫的泪水。湖湘文脉从来不是只重登临览胜,不重心系黎元,八百里云梦浩浩汤汤,激浪的,是成都草堂的秋风。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古今伟大的诗魂往往是相通的,他们的文化等高在同一条线上。
来源:途中说
编辑:施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