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下载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黄新生其人其诗
2026-09-02 10:50:34 字号:

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黄新生其人其诗

988a74c84edd4b3cb9d5a20ce2e6cfb4.png

黄新生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长沙城里的一线环卫工数以百计,但写诗的恐怕只有黄新生一人。

在清晨,在黄昏,在寒冬酷暑,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一点一点的橙色,在浮动。黄新生是橙色中的橙色,诗人中的诗人。即便如此,当她穿上橙色的工作服,拿起扫帚,这样的一抹橙色就会淹没在五颜六色之中。更没有人会想到她还是一位诗人,一位饱受风霜而坚定前行的诗人。

我见到黄新生是在4月19日“三月三”湘江诗会上。她的诗文集《我扫过的人间》,即将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有人喊她“黄阿姨”,有人喊她“黄大姐”,更多的人鉴定她是“扫帚诗人”。

我隐而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走上台去,又走下台来。整个过程,我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没有握过一次手。唯一的收获是,我不认同“扫帚诗人”这个提法。我认为“环卫诗人”更为准确。

其后,关于黄新生和她的诗文,渐渐有了沸点。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黄新生,又被各类聚焦灯笼罩。这是她应该得到的荣光。但我不想赶这个热点。我想,待热气渐渐散去,我再约请她。

一个陌生,隔空着另一个陌生,陌生到了极点。人只看了几眼,诗连半眼都没有,我只有一个感慨:一个普通的环卫工,能爱诗,能写诗,能出版诗文集,实在不容易。不管她写得如何,光凭这一点,我就要为她费点心思,花点笔墨。我钦佩她,是向更多的普通劳动者致敬。

8月29日下午,我加了黄新生的微信,立马邀约她登台。这位55岁的“新诗人”客气地说了一句“久仰大名”之后,便图文并茂私微了一大堆,像她扫马路一样孜孜不倦。

开办“点将台”以来,我从没有见过如此繁杂的海量资料。这意味着我与她“并轨”,付出的劳动不亚于一个环卫工。

陌生很快被不停的浏览与筛选所冲淡。黄新生居然是我的两个“隔壁”。她是涟源人,涟源是宁乡的隔壁。她打扫的岳华路,也是银杉路的隔壁。这么近!诗歌又把近距离拉得更近了。

我不想复述她的艰难困苦。既然黄新生从“一穷二白”的马路上开始写诗,我也腾出足够的空白,为她轻描淡写。对了,“轻描淡写”就是她的诗歌风格。

据说,《我扫过的人间》首印5000册已销售一空。“环卫诗人”被追捧,是一件幸事。我不喜欢拿一个诗人跟另一个诗人相比,也不喜欢动辄鲁奖什么的。诗人成千上万,非要去挤那个独木桥?黄新生扫自己的马路,走自己的马路,写自己的诗,做一个脏兮兮而又纯粹的人,多好。

也许,有人会疑惑:黄新生写的是诗吗?浅显,直白,无技巧,无章法。我可以负责任地答复:就是诗,而且是好诗。如果硬要打个比喻,她的诗像粗粝的石子,扎脚,刺眼,撞心。她的诗比那些故弄玄虚、云里雾里的诗强多了。一个环卫工,用不着那么多文绉绉、假惺惺。

所以,我就欣赏她了,为这样的隔壁邻居,为这样的真性情诗人骄傲。我甚至认为,她举起的不是一把扫帚,而是一面镜子。照一照,我们这些所谓“正宗”的诗人虚情假意了多少年。

“将诗浇在马路上

手掌有多粗糙

热爱就有多厚重

用扫帚

水枪

垃圾车轮


挥墨泼毫”

无疑,《扫帚情诗》是黄新生最具代表性的诗歌。短短7行诗,浓缩了她的工作、付出与热爱。这是强者的自白,也是向命运的告白。新乡土诗派不仅仅需要阳春白雪,更需要下里巴人。黄新生的加盟,是一个标志。“向下扎根”“人间烟火”“悲悯情怀”,是我们的趋向。

“风骤,雨急

一条路

成了一条河


一抹橙衣浮在水面上

橡胶的套鞋,水灌进

塑胶的雨衣,袖先湿

发滴线珠,齿打寒颤

慌问老天几时歇”

《赠寒雨歌》就是一线环卫工的风雨人生。躲在象牙塔里,呆在书斋中,断然没有这样的经历与喟叹。没有一丝矫情,只有一些写真。诗人不用苦苦觅诗。“风骤,雨急/一条路/成了一条河”。一个人,也成了一首诗。

“嗓子开始冒烟

脑袋突突发晕

跑至驾驶室拿起水壶大口灌

身上一股馊臭而滚热的汗味

忙将驾驶室的冷气打开


我抹把脸

掌车的师傅哟

抱歉!

什么形象都晒到九霄云外去了”

《洗路时光》是一首诙谐、自嘲的诗歌。诙谐、自嘲中,彰显了诗人的坚忍与自信。正是靠着这些可贵的品质,黄新生才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没有倒下。她在艰辛中写诗,用诗歌表现艰辛。其实,她是在示范:一个人,如何熬过燥热时光,平息燥热的内心。

“你们

穿着醒目的橙黄工衣

你们

如钉子般钉在大小街道

你们的皮肤

格外黑红粗糙


为什么你们的声音那么低微

为什么你们的笑容那么平静

你们日复一日地梳洗着城市

蓝天白云悠悠情


看过太多的面孔场合

听过太多的悲欢故事

熙熙攘攘,惯见人来人往


新时代,新环卫


你们

不曾挪移过

你们有

清洁世界的胸怀

你们有

吸污纳垢的气魄


祝我环卫工人年胜年”

《献给环卫工人的歌》出现在诗文集《我扫过的人间》,出版方已经审定、出版。我也看到了其中存在过于直白、有些概念化的成分,但没有删改。这就是一线环卫工的真情实感。读成散文,可以。读成联欢晚会的台词,可以。但我们不可以嘲笑诗人的实诚。

“我的衣衫

在万人丛中一片橙

我的手掌

在垃圾堆里熬着

握个手

我都怕熏着你


我把扫帚磨得雪亮

插进垃圾的心脏里

每天麻溜利索地

把它们收集走


朋友,我只能

如此

让你每天干干净净地

行走

如此,而已

品读《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想起了掏大粪的时传祥。那是一个时代的劳模与楷模。“宁愿脏一人,换来万家净”。这是高尚的精神。黄新生不就是这样吗?诗歌的功能之一是什么?就是为普通劳动者立传,为无私奉献者立传。我们珍惜黄新生这样的自画像。

“忙碌的缝隙

俯拾一米阳光,一缕心香

将过往的风景清淡封存

窖藏成一坛醇厚的佳酿

待秋冬暮霭

再小心地开启

与夜色共饮这一世的山高水长

塞上耳麦

听首老掉牙的歌

醉了时光”

《醉光阴》在黄新生的“环卫诗歌”中有些特别的意境与意味。敢于面对苦难与艰难的诗人,绝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也有自己美好的理想与浪漫。“忙碌的缝隙/俯拾一米阳光,一缕心香/将过往的风景清淡封存/窖藏成一坛醇厚的佳酿”。品读这样精美的诗句,我完全理解了黄新生为什么刻苦自学,拿到大学文凭。人争一口气。她已经证明“我也行,我更行”。

“悲悯的秋雨

吻着银杏叶黄,红枫诗心

醉卧桂花蕊中

清风悄悄地冷了画家的茶

五颜六色之中

画家将我的色调

交给了自然的

伞”

黄新生不仅仅只有马路与灰尘,还有《秋画》与“银杏叶黄,红枫诗心”。保持严谨的作风与松弛的心境,并不矛盾。任何人都是自然之子、大地之子。“画家将我的色调/交给了自然的/伞”。年复一年,顺乎自然,黄新生也就成了歌吟自然、歌吟大地的诗人。

“匆匆,匆匆

除了我

没有谁来收拾你

十几年了,樱桃李

花开花落

我的头发

由花白浸成灰白


我第一个闻见你

我第一个默默收去你

它会消失

但春天会回来”

《路上的樱桃李开花了》是一首很好的口语诗。黄新生扫一路,欣赏一路的风景。这一路很短,也很长。“十几年了,樱桃李/花开花落/我的头发/由花白浸成灰白”。一个“浸”,道尽了人世间的沧桑。但我记住了“春天会回来”。坚持,坚守,就有希望。

“拿扫帚的手

也能画星月

拖垃圾的斗

推着晨光走

红橙黄绿青蓝紫

橙光,第二

橙光,亮哩

身披橙衣

躬行

背驮着残渣、废品、污腐和恶臭

一身汗水和异味

于大街小巷

一帚一帚,一铲一铲”


“橙光读书会

来了

今天你丢开扫把,撮箕,垃圾车

拂去一身尘埃

来,我们一起

共读一本书”

橙,是一线环卫工的本色。黄新生与她的伙伴们聚合了一个“橙光读书会”,《点亮橙光》。“拿扫帚的手/也能画星月/拖垃圾的斗/推着晨光走”。黄新生一次又一次信心满满地写照了自己。分明看见,一个容光焕发的诗人向我们走来。

掩卷而思。我们这个时代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诗人,到底要成就什么样的诗人?诗歌创作方向到底该怎样引导,扎根在哪里?黄新生是普通的人,写普通的诗。她在大街小巷里读书,读社会底层的书,读厚重的书,也读片言只语。她的橙光照亮了人生,穿透了尘世。她的诗歌,以几乎原始的手法,以不加修饰的构图,冲击了我们的视觉与心灵。

金杯银杯不如口碑。无论是一线环卫工,还是诗人,黄新生树立了“底层人物”的一个榜样。

黄新生的诗

◎扫帚情诗

将诗浇在马路上

手掌有多粗糙

热爱就有多厚重


用扫帚

水枪,

垃圾车轮


挥墨泼毫


◎赠寒雨歌

风骤,雨急

一条路

成了一条河


一抹橙衣浮在水面上

橡胶的套鞋,水灌进

塑胶的雨衣,袖先湿

发滴线珠,齿打寒颤

慌问老天几时歇


怎忍见浮生飘零

抓紧竹帚,往前推

哗哗浊水狂流

雨骤,风寒

树弯,枝残,叶纷落


道边草,露白须

世间万物同梳洗

先施风雨,再布彩虹

冬风虐罢,春雨来酬

天地合一,炼人间

甩甩头,仰天一笑


返回途中

白云过山峰


◎洗路时光

正午

烈日当空照,焰火熊熊烧

载重大水车匍匐前进


我端一杆水枪

如影随形

车转到哪,就开出

一路繁花


马路边的泥沙欢快地前打滚,后打滚

瞬间逃得无影踪

我一记漂亮的横扫

大路中间的黄泥点

终还原出沥青本色


斗笠下的黑红脸膛汨汨地淌汗

蓝色水鞋里的脚丫火烧火燎地叫嚷

脑袋和身上冒出许多泉眼

脖上挂条长汗巾

手忙脚乱,左擦右擦


骄阳在上

俯视人间

遮阳伞在它灼热的注视中

匆匆走个场

火浪一波波

黑的、白的、红的

大的、小的

各式车辆喷着热气飞窜

嗓子开始冒烟

脑袋突突发晕

跑至驾驶室拿起水壶大口灌

身上一股馊臭而滚热的汗味

忙将驾驶室的冷气打开


我抹把脸

掌车的师傅哟

抱歉!

什么形象都晒到九霄云外去了


◎献给环卫工人的歌

你们

穿着醒目的橙黄工衣

你们

如钉子般钉在大小街道

你们的皮肤

格外黑红粗糙


为什么你们的声音那么低微

为什么你们的笑容那么平静

你们日复一日地梳洗着城市

蓝天白云悠悠情


看过太多的面孔场合

听过太多的悲欢故事

熙熙攘攘,惯见人来人往


新时代,新环卫


你们

不曾挪移过

你们有

清洁世界的胸怀

你们有

吸污纳垢的气魄


祝我环卫工人年胜年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我的衣衫

在万人丛中一片橙

我的手掌

在垃圾堆里熬着

握个手

我都怕熏着你


我把扫帚磨得雪亮

插进垃圾的心脏里

每天麻溜利索地

把它们收集走


朋友,我只能

如此

让你每天干干净净地

行走

如此,而已


◎醉光阴

阳春三月

暖阳透过一排排香樟

洒落斑驳的光影

融化了凄冷


扫帚驱赶着缤纷落英

轻轻翻阅

落在光阴深处的片段

亮亮的暖,寂寂的香

不觉浸满了额头

溢出闪亮的汗


春雨染遍

花树褪去旧妆

还原碧绿

万物生灵有翅

蹁跹飞舞成一段抛物线

至高处,悠然落地

岁月无声,似水柔,如木沉

且饮清水一杯,拭去寒露霜尘

无须在心底反复较量


忙碌的缝隙

俯拾一米阳光,一缕心香

将过往的风景清淡封存

窖藏成一坛醇厚的佳酿

待秋冬暮霭

再小心地开启

与夜色共饮这一世的山高水长

塞上耳麦

听首老掉牙的歌

醉了时光


◎秋画

如果说

春是天真烂漫的少女

夏是朝气蓬勃的男孩

冬是步履蹒跚的老者

那么

秋是饱经沧桑的画家


湛蓝的天空

层层的稻浪

默想的葵子

黄的、红的、白的菊


悲悯的秋雨

吻着银杏叶黄,红枫诗心

醉卧桂花蕊中

清风悄悄地冷了画家的茶

五颜六色之中

画家将我的色调

交给了自然的


◎点亮橙光

一身邋遢

不是我原身

一把扫帚

不是我唯一

垃圾车,没完没了的垃圾

这些都不是我所有


拿扫帚的手

也能画星月

拖垃圾的斗

推着晨光走

红橙黄绿青蓝紫

橙光,第二

橙光,亮哩

身披橙衣

躬行

背驮着残渣、废品、污腐和恶臭

一身汗水和异味

于大街小巷

一帚一帚,一铲一铲


太阳,风雨

铸就了古铜肤色

窘迫,卑微

压缩着青春飞扬

辛酸,劳累

磨平了浑身棱角

是苟且吗

远方,在远方沉默

橙光,在黑暗睁眸

周而复始

打扫,冲选,拖运

平平淡淡,安安静静

时光飞转

橙光,柔和,沉静

它是肮脏不堪的代名词吗


各就各位

我就在我的起跑线

如果比别人慢

那我就慢慢跑

我跑我的,努力就好


橙光读书会

来了

今天你丢开扫把,撮箕,垃圾车

拂去一身尘埃

来,我们一起

共读一本书

此刻,我们重回少年

此刻,我们做回自己

纯粹简单,意气风发

排排坐,手拉手

一起去找寻山间清泉

畅饮甘冽

就用双手捧呀,一掬掬

天真地笑,带着梦幻

只因为,我喜欢

爬过、热过、累过

苦寻过,焦渴过

清清的泉水


好甜

陈惠芳,湖南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乡土诗派“三驾马车”之一。1993年参加《诗刊》第11届“青春诗会”,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2023年参加《诗刊》第14届“青春回眸诗会”。已出版诗集《重返家园》《两栖人》《九章先生》《长沙诗歌地图》。


黄新生,1971年生于湖南涟源。湘江新区一线环卫工。湘江新区作家协会、长沙市作家协会、湖南生态文学协会会员,中国建设报特约信息员,湖南省第二十四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作品散见于《岳麓山文艺》《湖南环卫》《湘江文联》《湖南作家》《创作》《知音》《红网》《长沙晚报》《新湖南》《湖南工人报》等报刊网。

8457318a5846f1339769a2ffba74e230.jpg

来源:潇湘诗会·丝网

作者:陈惠芳

编辑:施文

点击查看全文

回首页
返 回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