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乡土诗派丨陈惠芳：张雪珊其人其诗

张雪珊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张雪珊与我的相似度颇高，都是文化圈、诗人圈的人。一个最高的相似度，就是姓名。不熟悉的人，认为我们是“花姑娘”。难免有几个“登徒子”想“花姑娘的，米西米西”。

1980年代初，我在湘潭大学读书，小有名气。株洲某大学的“登徒子”五大三粗，不辞辛苦，坐班车来到湘潭大学所在地羊牯塘，来找“著名女诗人”，被我戏弄了一番。不仅碰了一鼻子灰，还碰了一下脑壳。

不知道这些年来，张雪珊遭遇了什么样的“莺歌燕舞”。反正，他亲口对我说过，他收到的“求爱信”不似雪片，也有几根鹅毛雪。至于他采取什么手段化解，我不打算继续探讨。我们要探讨的是，当“花姑娘”变成了“糟老头”，如何将诗歌创作进行到底。

张雪珊也属于失联多年的诗人。是不是长得比我清秀，就有一点优越感？是不是头发保留乌青的状态，就显得青春勃发？

世界上总有很多机缘。如果不是约请张雪珊，我不可能了解他的“来龙去脉”，对他的敬佩大大推进了一层。“宝古佬”真是狠，靠一身的才华横溢改变命运。张雪珊跟那个“喝茶比喝酒还神气”的周伟文一样，被“破格录干”。“花姑娘”成了铁汉子。

据说，张雪珊不抽烟、不喝酒、不嚼槟榔。隔了这么多年，“三不”需要我当面核实。总之，他是一个好男人。我除了不嚼槟榔，“烟酒”却不离手。我是一个典型的“坏男人”。所以，我很有兴趣深挖张雪珊的历史，找一找“好”的源头。

张雪珊是湖南邵阳县人，比我少8岁，应该说同时代。他说：“我在一个清明铺雪、谷雨见霜的高寒山村长大。”宁乡那个丘陵地带，也铺雪见霜，不过换了时节。

寒门子弟会读书。但会读书的张雪珊，遭遇到人生第一个挫折。初中毕业，他以超过分数线26.5分的成绩成为山村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学生，却因家里“不懂人情世故”而落榜。转而升入邵阳县一中。他开始诗歌、散文创作，作品见于《儿童文学》，入选《中国中学生诗潮》《中学生学习报十年精粹文丛》。后来，又因家境困窘失去高考机会。

升学无门，参军无缘，招工无望。18岁的张雪珊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茫然四顾，咬牙决定用文学创作打开出路。这一时段，新乡土诗派正处于如火如荼的状态。从滴汗的田野回到煤油灯下，张雪珊耕耘了“两块田”。

收获的季节很快到来。1990年，张雪珊被聘用到乡镇文化系统工作，后来辗转于县保险公司、县委机关报，分别获得邵阳县、邵阳市“十大杰出青年奖”和“湖南省青年自学成才奖”。1995年，张雪珊被湖南省人事厅破格录用为国家干部。

一支笔，似犁头。土瘠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山村，被张雪珊犁出了一道道星光。

“所有的地图上，都找不到土瘠坪这个名字

她是祖先逃避战乱饥荒投靠的奶妈

长着冬茅草一样慈悲的脸，面黄肌瘦

从山泉挤出奶水，从石头咯出血

喂养石磨，马灯，炊烟

和青黄不接的日子

燕子在木梁上安家，麻雀在低矮的瓦檐下筑巢

一茬又一茬冬茅草在她的怀里酣睡

绽开软绵绵的胸花，白得让人落下眼泪

这里，也将收留我的肉身，和骨头

汹涌出乳白色的花海，成为我的天堂”

这首发表于2019年8月《诗刊》上的《沃野》，是张雪珊的代表作，也是他的自画像。“从山泉挤出奶水，从石头咯出血”。新乡土诗派诗人大都带着这样的烙印和胎记，从贫瘠与慈悲的村庄走向繁华与喧嚣的城市，以诗歌回望故乡，并从诗歌里的故乡反哺自己。

“一块铁，以冷峻刚毅外化于形

以火热的熔炉，内化于心

在铁锤与铁砧的夹击中，锤炼，锻造

每一次淬火，绽放奔腾的焰花

亮出质地和本色，显露锋芒

击溃冰刀霜剑

为我抵御所有的寒流和戕害

思念熬红的铁，愈来愈薄，愈来愈软

闪烁牵肠挂肚的光泽

日日夜夜，烙在我的心上”

“那个百炼成钢的父亲

那个流血不流泪的父亲

那个暴风雪中逆行的父亲

此刻，我搀着他瘦巴巴的胳膊

走过平坦的田野

每一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那支比黄花还瘦的笔

在农历辛丑年腊月初六的中午

像一枚绣花针，从父亲的指间

缓缓滑下来，安详，而又寂静无声”

《铁打的父亲》《搀扶父亲走过田野》《父亲的笔》是张雪珊对父亲一生精准的概括。从“一块铁”到“一枚绣花针”，父亲由盛而衰。诗人也由惊叹变成了悲伤。无数的父子，在自然法则中，分享了生死离别。

“即将临盆，母亲还在石板冲的田坎割草

拖着剧痛和渗出的殷红

最后一次用身体兜住我

回到木板房的床铺上

点燃煤油灯，为一片瓷碗消毒

割断脐带，和我的第一声啼哭

七姊妹高矮接力，每隔两年左右

就产下一个，母亲重复简单的流水线

玩泥，钻洞，翻爬草垛

像一群土生土长的土拨鼠

瘦削的山峰，瘠薄的土地，摇着铃铛的小溪

都是我漫不经心的保姆

（为此，两岁多一点，我差点饿死）

八十岁的驼背母亲，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

手中还握着攥了几十年的锄头

深陷的眼窝里，悲悯的庄稼齐刷刷疯长”

《母亲的田垄》是另一片产床。从老屋铺陈到田垄，又从田垄铺陈到老屋。“深陷的眼窝里，悲悯的庄稼齐刷刷疯长”。我分明看见汗水与泪水洗涮的“庄稼”中，诗人也是其中的一蔸。“玩泥，钻洞，翻爬草垛/像一群土生土长的土拨鼠”。那个清贫年代，我就是张雪珊，张雪珊就是我。

“一大片一大片金黄色的精灵

集结成一顶盛大的皇冠

故乡的木板房顶，萦绕着宫殿的气息

王子没有白马，赤脚在山路奔跑

公主的白雪，纷纷扬扬

从冬天下到夏天，从童年下到青春

晶莹的光，释放纯粹的孤独

我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

在青黄不接的季节，呱呱坠落人间

母亲凹陷的双眸，水深三千

金针含情脉脉，柔弱，而又执著

缝合生计的伤痕和无助

为清贫的岁月止痛，消炎，解忧

清清爽爽的因子，浸润韶华

以至于，看到那些含苞的骨朵

泪腺，总会溢出一种神秘的乡愁”

《金针花》是山村童年、少年的一个缩影。“我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也是我的心声。“清清爽爽的因子，浸润韶华/以至于，看到那些含苞的骨朵/泪腺，总会溢出一种神秘的乡愁”。诗人的笔尖，流淌着泪中的笑、笑中的泪。我们回望，到底是为了什么？展示苦难，只是告诫珍惜幸福。

“年逾古稀的母亲，大字不识一箩

但她熟稔每一季庄稼的格式

以及每一株幼苗的韵脚

且对它们知根知底，知冷知热

背脊弓成蜗牛，一点点弯下去

母亲缓缓挥动如椽的锄柄

在泥土的朴实中耕耘，破题

撒下一粒粒幸福的种子

这些活泼可爱的精灵

迅速着床，生根，发芽

齐刷刷拔节分蘖，长成绿色的诗行

洋洋洒洒，刷新田野的版图”

《芒种》是田野中的劳动，更是田野中的创作。“大字不识一箩”的母亲与被称为山村“土秀才”的父亲，实际上是张雪珊写诗的发蒙老师。自学成才的过程中，诗人同样“熟稔每一季庄稼的格式/以及每一株幼苗的韵脚”，最终“洋洋洒洒，刷新田野的版图”。一个被“剥夺”中专生资格，一个无缘参加高考，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农夫”，传承父母勤劳的品质，创造了一个“扬眉吐气”的奇迹。芒种之后是秋收。

“上帝喜爱人间的灯光

甚於他自己的大星

520的夜晚，我翻箱倒柜

找出一支蓝墨水笔

和一叠为数不多的白纸

是的，这近乎透明的霓裳

单纯的白，白得让人心跳加速

我要写上：上帝，人间，灯光

写上：栏杆上的星星，江边未打伞的行者

以及：太阳无法抹去的阴翳

阴翳里盛大的雨水，与蚀骨的清凉

洗过尘世逆行的孤独

光芒隐入云朵

而纸上，未著一字”

《白纸》是诗人奋斗史的一个小结，力透纸背。我为诗人的豪气点赞。他可以写上一切，煤油灯、霓裳以及其他。穿越阴霾的农家子弟，自带光芒。即便白纸上“未著一字”，也是琳琅满目的启迪。

“丝丝缕缕，宛若命运的纤绳

从夜空垂下。其中一缕，定是我爷爷的胡须

浸洇邵水的风雨，汗渍，和资江的血印

茶马古道驼铃叮当，蹄声嘶哑

宝庆码头的帆影，顷刻已经远逝

爷爷的最后一声号子，被无常的骇浪碾成齑粉

我一直笃信，他的手指还嵌在纤道的石头中

一条古铜色的鱼，总会披着月色

沿大河滩，清溪滩，铜柱滩逆流而上

背倚砥柱矶，用触须为高庙潭的万家灯火祈福

看水府庙的戏台，生旦净末丑粉墨登场

暗香浮动，把钟声和塔影揉碎

亭外亭的石墩上，我打坐静思

一坐，便是一个秋天”

《双江秋月》是诗人的静夜思。张雪珊的爷爷是资江上的船工。从惊涛骇浪中讨生活的人，成为资江号子中的最后一声呐喊。诗人的坚忍，有爷爷的血脉。春去秋来，生死交替。任何人都不能停滞在港湾，徘徊在码头，必须逆流而上，搏得生机。

我品读的是张雪珊诗歌极少的一部分。他为故乡立传，为父老乡亲立传，也为自己立传。历史上的古梅山，历史上的宝庆府，历史上邵阳人的果敢霸蛮，是张雪珊诗歌底蕴所在。

很长一段时间，张雪珊缺席于诗坛。新闻稿越写越长，诗歌越来越少。他说：“这并非主动的退场，而是生存的挤压。”当他重新将文字转化为诗歌，惊讶地发现“那根和土地与亲人的线，从未断过”。

“土瘠坪”这一诗歌地标，像出土文物一样，被张雪珊赋予新的内涵。“婉约厚重”的诗歌气质再次呈现，犹如宋词婉约派与豪放派的交融。既有江南文人的细腻与克制，又有楚地湘人骨子里的沉郁与刚毅。

张雪珊是诗坛的“邵商”。他对于诗歌的追求，对于改变命运的坚韧不拔，极具说服力与启发性。一条硬汉，就这样破局了。一位诗人，就这样挺立了。

张雪珊的诗

◎沃野

所有的地图上，都找不到土瘠坪这个名字

她是祖先逃避战乱饥荒投靠的奶妈

长着冬茅草一样慈悲的脸，面黄肌瘦

从山泉挤出奶水，从石头咯出血

喂养石磨，马灯，炊烟

和青黄不接的日子

燕子在木梁上安家，麻雀在低矮的瓦檐下筑巢

一茬又一茬冬茅草在她的怀里酣睡

绽开软绵绵的胸花，白得让人落下眼泪

这里，也将收留我的肉身，和骨头

汹涌出乳白色的花海，成为我的天堂

◎铁打的父亲

一块铁，以冷峻刚毅外化于形

以火热的熔炉，内化于心

在铁锤与铁砧的夹击中，锤炼，锻造

每一次淬火，绽放奔腾的焰花

亮出质地和本色，显露锋芒

击溃冰刀霜剑

为我抵御所有的寒流和戕害

思念熬红的铁，愈来愈薄，愈来愈软

闪烁牵肠挂肚的光泽

日日夜夜，烙在我的心上

◎搀扶父亲走过田野

都夏天了，父亲还畏寒畏冷

穿三件衣服，两条长裤

眼袋浮肿，身体松垮

如同一只干瘪的蛇皮袋

那个百炼成钢的父亲

那个流血不流泪的父亲

那个暴风雪中逆行的父亲

此刻，我搀着他瘦巴巴的胳膊

走过平坦的田野

每一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起风了，我悄悄背过脸去

我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突然心痛不已

◎父亲的笔

父亲用尽88年的气力

也没能握住，曾经畅所欲言的笔

反复几次，没有写出慈爱，叮嘱，担忧

以及心中的牵挂，和不舍

那支比黄花还瘦的笔

在农历辛丑年腊月初六的中午

像一枚绣花针，从父亲的指间

缓缓滑下来，安详，而又寂静无声

蘸过4岁丧父，13岁丧母的多舛

蘸过狂风和暴雨，蘸过冰霜，寒凝

那支被苦水泡大的笔

刻下倔犟，与自强不息

也刻下凤凰涅槃，永不言弃的梦想

比墨汁还浓的夜，遮住所有的天空

在我的梦中，总有一支笔龙飞凤舞

饱蘸泪水，和思念

缱绻。回旋。久久地，不愿停下

醒来时，那张洁白的纸上，空空如也

◎母亲的田垄

即将临盆，母亲还在石板冲的田坎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