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论坛网友许理伟/摄
半生风雨里的臧宝山
文/舒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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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雪爸爸的大名叫臧宝山,长沙这边,亲近的人都喊他臧大嗲。
九十岁的臧大嗲在睡梦中西去,无疾而终。按照他生前交代,一切从简,只是几个亲友做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从此以后,我们只能用思念的方式,来进行陪伴与守护。
臧大嗲的根,在安徽省泗县。这片古称泗州的土地,曾是明初江淮集团兴盛之地,底蕴绵长。世事流转,朝代更迭,昔日繁盛故土,在清代渐渐落寞贫瘠。这片饱经沧桑的乡野,便是臧大嗲人生的起点,也养出了他一生坚韧通透的性子。
幼时,臧大嗲是出了名的机灵孩童,活泼淘气,终日闲不住。一次不慎惹母亲动了气,母亲随手折了一根葵花杆,重重的敲在他的后脑勺,砸出一个大包。祖母当时心痛得不行。臧大嗲笑着说,可能就是那一下,忽然打通了心智,自此之后读书开窍,心智清明,学业一路突飞猛进,远远胜过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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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光里,最让臧大嗲惦念的,是泗县那座古朴的宋代寺院。古寺静谧,香火悠然,殿内的菩萨罗汉肃穆温和。旁人途经只觉敬畏,年幼的臧大嗲却心生亲近,无事便往寺里跑,在庭院殿宇间嬉戏徜徉,伴着晨钟暮鼓长大。他天生心怀笔墨天赋,无人教导,便在寺院的墙壁上描摹观音法相。笔触虽显稚嫩,但神态温润,气韵安详,看过的人无不称赞,后来常有百姓专程前来,对这他画的画像上香祈福,虔诚礼拜。无人知晓,乡野古寺里的随性涂鸦,埋下了他一生钟情笔墨诗文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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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大嗲的求学之路堪称传奇,满是清贫与坚韧。他自幼孤苦,父母早逝,小小年纪便成了孤儿,全凭叔父收养照料。家境贫寒,生活拮据,求学之路步步维艰。
读书数年,岁岁寒暑,归途皆是风雨长路。彼时家境清贫,无钱乘车,每逢放假,臧大嗲徒步往返家乡与学校。单程九十里路途,年少的他一步一步丈量归途。中途还需歇一晚,落脚点多是土地庙和牛棚。日暮寻宿,天明赶路,风雨无阻。
最难忘是一个寒假,漫天大雪封了天地,山河皆白,寒风刺骨。臧大嗲与两个同学结伴踏雪赶路,走了整整一日,天色沉黑时途经村庄,想要进村借宿取暖,却被村口护村民兵鸣枪警示。乱世余韵里,人心戒备,突如其来的枪声让年少的他们心生惶恐,不敢靠近,只能转身继续前行。
夜色深沉,风雪愈烈,天地寒凉,前路茫茫。他们摸索着走到下一处村落,万幸寻得一间空置的乡村小学教室,在空荡冰冷的教室里熬过漫漫长夜。那一夜,无火无暖,唯有风雪穿窗而过。次日天明,他们又踏着冰雪赶路,连夜跋涉奔波,待到归家之时,满身衣帽挂满厚厚的冰凌,手脚冻得僵硬。无人知晓,那个风雪徒步归家的少年,凭着一腔孤勇与坚韧,熬过了旁人难以承受的清贫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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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正是求学不易的年代,臧大嗲天资聪颖,一心向往学府是北京大学,原本立志考取北大新闻系。恰逢那年全国院系调整,北京大学新闻系并入中国人民大学,且当年不对社会招生,无奈之下,他转身考入复旦大学新闻系,圆了自己做记者的梦想。
凭着极致的勤勉与过人的天赋,臧大嗲从复旦顺利毕业。以他的学识与成绩,本可以留在上海,或是扎根京城,拥有安稳顺遂的前程。但命运辗转,臧大嗲最终被分配到长沙,自此扎根湖湘,倾尽一生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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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职场,臧大嗲供职于政府机关,后调入电视台。因学识扎实、业务精湛、做事严谨细致,深得认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毛主席每次到湖南视察,臧大嗲都会被专门抽调至蓉园宾馆,负责为毛主席放电影,并圆满完成各项任务。此后,臧大嗲进入新创刊的《长沙晚报》副刊部,凭扎实的文字功底与专业素养,一步步升至总编与社长。此后历任市委宣传部部长、市政协主席,身居高位,履职尽责,兢兢业业,直至安然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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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仕途,身居要职,臧大嗲始终本心纯粹,清正自持。他这一生,还藏着一个没有释怀的遗憾,便是未能走上大学讲台,做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他不止一次与我说起此事,言语间满是怅然,解惑育人、传道授业,是他深埋心底、未曾圆满的心愿。
臧大嗲一生雅好文艺,年少自学书画,起点质朴纯粹:绘画临摹《芥子园画谱》,笔法清雅拙朴;书法学习金农,字体沉稳苍劲。中年公务繁忙,依旧笔耕不辍,闲暇之时偏爱格律诗,字句清雅,文字间尽是文人风骨。
退休之后,岁月清闲,臧大嗲终于有大把时间与笔墨诗文相伴。后来,我常劝他,将一生字画诗文整理成册,编撰出书。但他皆是淡然婉拒。他从不觉得自己的笔墨诗文值得张扬,始终谦逊自持,不愿流于世俗、博取虚名。
世人多追名逐利,热衷著书立说、彰显声名。唯有臧大嗲,始终淡泊自持,守得内心清净从容。古人崇尚述而不著,潜心传道。而臧嗲一生,更是不述不著,藏一身才华于烟火,守一世风骨于本心,不张扬、不浮躁、不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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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大嗲对晚辈的牵挂,从来藏于无声之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惦念。他从不说热烈的言辞,不把关切挂在嘴边,却一直在默默留意我们的行踪与际遇。每逢我们出差远行,他不会絮絮追问琐事,翻来覆去,只有几句简单叮嘱,在外务必注意安全,不要过度操劳,记得多休息。
臧大嗲一直留心我的研究与写作,这几年。我一直在梳理湖南的饮食源流,撰写湖南饮食文化史;心底始终存着一个念想,待成书之日,捧到他面前,请他阅看,听他一番提点。
终究世事有憾,这本书,没能赶在他生前付梓。书稿犹在,可那个能够静静品读、从容指点文字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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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大嗲的一生,从泗州乡野的懵懂孩童,到风雪求学的坚韧少年,再到深耕仕途的清正公仆,终成淡泊安然的慈祥老者。半生历经风雨,阅尽世事浮沉,满腹才华却甘守平凡,身居高位依旧初心纯粹。
如今回望,臧大嗲的人生,没有轰轰烈烈的张扬,只有默默坚守的赤诚与谦逊。那些走过的苦寒长路,熬过的清贫岁月,深耕的笔墨风骨,坚守的清正本心,都化作最温柔的念想,常驻心间。
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盛名荣光,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温和通透,身怀才华却始终谦卑,阅尽风雨依旧纯粹安然。臧大嗲便是如此,一生清宁,一世坦荡,岁岁留香,岁岁难忘。
来源:红网
作者:舒文峰
编辑: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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